《长安月落》武宁秋

2、惊鸿血染他山石 两人一

　　两人一路行过，天上乌云变换，沐天冰忽然停下来，抬头望了一眼变化万千的天空。

　　眼神里竟然露出了难得的悲哀。

　　阙落也跟着他望向天空，却什么也没看出。战争年代的天空，永远好看不到哪去。她暗暗地想。

　　沐天冰似乎感知了她想法，转身看她，眼里又浮上一片温暖。而自从那日以后，阙落总觉得，这温暖背后隐藏着极其的残忍和杀戮，这温暖之中，包含的是真正的寒意。便仿佛是刚从脑颅里飞溅出来的热血所堆砌出来的温暖。

　　这想法让阙落没由来地打了一个冷战。

　　“很冷吗？”

　　阙落连忙摇头。但她发现晚了。

　　落在她身上的不是温暖的衣衫，而是一阵热血。

　　仓皇天空上缓慢飞行的大雁一只接一只的落下来，七零八落。鲜红的热血洒了她一身。

　　“还冷吗？”他停下来，继续面带温暖地看着她。

　　阙落瑟瑟缩缩的往后退，大叫：“不冷……我不冷……一点都不冷……”

　　沐天冰满意地笑了笑。又继续往前走。阙落迟疑了一阵，这时候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想去长安了么？”

　　阙落想了想，咬咬牙跟了上去。

　　然后她看见那一袭白衣僵直在那里，一动不动。

　　能有什么让他变成这个样子？阙落又惊又疑地向前看去，原来前面的柳树上坐着一个年似十五六岁的甜美少女。长长的发丝轻盈地飘荡在脑后，苹果般的脸上白里透红，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嘴角抿着一丝浓浓的笑意。

　　浅黄色的衣衫淡淡地笼罩在周身，莹白色的肌肤若隐若现，十足的一个娇媚女孩。

　　难怪他看见会僵住呢。终归……他也只是个男人啊。阙落这么想着，差点笑出声来。

　　沐天冰似乎又感知到了她的想法，她看见他缓慢地转过头来。脸上的不是温暖也不是笑意。而是惊恐。

　　惊恐……

　　阙落不禁呆住了，他为什么会是这种表情？难道说，这个少女……

　　这时候黄衫少女从树枝上飘飞下来，轻轻笑道：“怎么了？小冰，看见长辈也不叫么？”

　　长辈？阙落惊疑地看着她，她怎么看也不超过十六岁。声音也甜美的仿佛正值豆蔻年华，只是眉眼间的一抹沧桑隐约显露了她的过往经历，眼眸里含着的亦不是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纯洁干净，而是浓郁的媚艳妖娆。

　　“师、师姑……好，晚辈无礼了。”半晌，沐天冰才憋出一句话。

　　“恩，这才乖……”黄衫少女的手指绕着发丝，微微一笑，然后她上下打量着阙落，“哟，这女孩长的挺水嫩嘛，江南来的？” 阙落才意识到她是在说自己，于是连忙点了点头。

　　“师侄……”她的目光流转到沐天冰身上，“看不出来嘛，我平常一窍不通的小师侄，也知道找女人了？”

　　沐天冰咋舌。倒是阙落脸红红地说：“不是，我们只是顺路而已。”

　　黄衫少女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怔了怔，伸手摸了摸阙落的脸颊，叹息一声，“如果我女儿还在，应该也这么大了吧……”

　　女儿？！阙落惊疑地看着她，依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怎么看也不像有自己这么大女儿的人。但是阙落的眼神中还是露出了一抹哀伤，因为她也想到了她母亲，想到了这一路上遇到的像母亲的人。

　　她多想有个母亲啊。

　　这时候黄衫少女笑了起来，“我很喜欢你，想收你做侄女，愿意跟我走么？”

　　阙落看着她真挚的眼神，没由来的亲切，立刻就想点头答应，却在这时候沐天冰淡淡道：“师姑，她是要跟我一起去长安的。”

　　“恩？”黄衫少女脸上露出一丝不快，“你想跟我抢人？”

　　沐天冰连忙笑道：“哪里，既然您这么喜欢她，便应当问问她自己的意愿，是不是想和我一起去长安。”

　　黄衫少女闻言，随即转头看向阙落，微笑道：“愿意跟我一起去江南吗？”

　　阙落愣了愣。一直支持她活着的意愿，就是走到长安，无论吃怎样的苦，走怎样的路，都一定要找到长安。

　　想到此处。她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少女似是吃了一惊，“为什么？我看出来你不是很愿意和他走……”然而还未等她说完，阙落已经打断她道，“因为我想去长安。”她的目光定定地投往北上的路，这执念让黄衫少女都感觉到吃惊。

　　黄衫少女望着她，一脸忧色，犹豫了半天，要说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于是她伸手入袖，掏出一个褐色的竹筒，轻声道：“以后若是遇到没有办法解决的麻烦，就把这个竹筒中的东西放出来。自会有人来帮助你。但是你要记住，不是到毫无办法的时候，不要轻易使用。”

　　阙落望着她，用力点了点头。过了半晌，才艰涩地叫了声，“姑姑……”

　　听到这声时黄衫少女忽然一僵，转头对着她笑道，“恩，什么时候想通了的话，就来江南找我。这一路艰难，自己照顾好自己。”然后又看了一眼沐天冰，“你得好好照顾我这侄女，我很喜欢她，如果她有一丝一毫的损失……”沐天冰连忙道：“会的会的，就算师姑您不吩咐我也会的。”说着他展开他那独特的温暖笑容，阙落顿时觉得浑身阵冷不断。

　　黄衫少女点点头，也不见怎么动作，便消失在了二人眼前。

　　沐天冰认真地盯着她，“没想到你还真是傻人有傻福。”

　　阙落沉默。她想起姑姑刚才的神色，这一路，不太平吧。

　　果然，并没有走多久道上就出现了一列军队，长期流浪的阙落对这种危险特别敏感，她连忙拉住沐天冰。沐天冰回头，诧异地看着她。

　　“前……前面……有军队……”

　　“哈哈哈哈……”沐天冰竟然笑出声了，“一列小小的军队你怕什么？你应该担心的是他们，而不是我。”

　　阙落怔了怔，猛然想起他那邪恶残忍的手法，不禁想吐。

　　于是她微弱地说：“能不能把我放到树上去？”

　　问出来以后她立刻后悔了，“怕吗？”他淡淡一笑，忽然抱起她，风一般的飞跃起来。

　　阙落惊慌着连忙抱紧他，脸上红的要命，只见沐天冰迅捷地冲入军队中，无数头颅和热血就洒溅了开来，漫天飞舞的肉屑，从前看见的那令人作呕的一幕再度出现，这次她发现，沐天冰之所以杀人无全尸，是因为他的工具，是一种丝线！

　　一刹那之间，从他的袖口中飞舞出的白色蝴蝶，快的让她几乎看不清楚，那些白色蝴蝶飞快的拉开丝线交错纵横，就不停的有人被肢解……所过之处，如同一片修罗地狱。

　　一切都完成在一瞬间。几百人的队伍就这么被散成一地的手足还有头颅。以及那一地鲜红的热血。

　　然后他的袖口中飘出她上次看到的白色“粉末”，其实不是粉末，而是另外一种白色蝴蝶。它们所接触的肢体迅速溶解成脓水，然后消失。

　　那些人，便如同从来没有存在于这个世间一般。

　　只有土地上的那一片暗红，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烈。

　　阙落已经看得全身发抖，这时候他把她放下来，被抱在沐天冰怀抱里的她身上没有沾染到一丝血迹，然而这一次，她再也没有在这浓浓的血腥面前忍住，无可遏止地吐了出来。

　　沐天冰看着她，面带温暖。

　　阙落恶狠狠地瞪着他，摸去唇边的秽物。

　　“如果你想成功到长安，最好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沐天冰淡淡地道，在前面领起路来。

　　阙落终于明白，他带上自己的原因，是因为他那种玩弄人生死的欲望。他若想人生，人的就求死不能，他若想人死，谁也别想逃过他的手掌心。

　　依然感知到了她的想法，他转头，微笑：“你明白就好。”

　　阙落恨得咬牙切齿，却依然无法发作。因为她不得不承认，唯有跟着像他这样能力的人，她才有可能成功到达她梦想中的桃源。那个叫长安的地方。

　　抬头望天，竟然已经入夜了。沐天冰停下来，缓慢道：“带着你，还真浪费不少时间。”然后他发现阙落并没有在听，于是恼怒的扬袖，只听一声哀叫，草丛便有一片血迹淌了出来。

　　阙落惊慌地奔跑过去，发现一只灰色的兔子死在草丛中。

　　她呆呆地看着那只兔子，默默地念：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这时候沐天冰淡淡带笑的声音又渺远地传来，“不是你的错，你要去长安，饭总是要吃的，我们的晚饭有了。”

　　于是沐天冰淡淡地坐在那里，清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不知为什么，阙落望着他的脸的时候，忽然便想起那个弹着长安月落的男人。呆呆想着，她一边生火将那兔子烹了，一边惆怅地望着天空中隐没在乌云后的明月。

　　吃饭的时候，沐天冰点了点头，算是肯定她的手艺。他优雅的手指一缕一缕的撕开兔肉，缓缓地放入口中，竟然好看的不行。

　　阙落已经很久没有吃荤了，这顿可以说是从战火燃烧起以来难有的美食，可是她却吃的一点味道也没有，她想了想，最终还是犹豫地问：“你会弹琴吗？”

　　沐天冰闻言愣了一下，然后淡淡摇头。

　　“我以为，像你们这样的人，都会弹琴呢……”阙落继续道。

　　“为什么？”

　　“因为……你们那么厉害，要人生就有人生，要人死便有人死，自然也从来不会愁苦吃穿，可以赏风赏月的看这些风景，可以有闲钱去买一把琴，可以随着自己的意愿弹琴……”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微不可闻。

　　“可是我……只不过想走到长安……也要经历这么多的痛苦……”

　　沐天冰托着腮，不知在思索什么。半晌，他忽然道，“可是我们这种人的痛苦，你也不会明白的。”这神色中，竟然有一抹淡淡的自厌。

　　一刹那之间，阙落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这样自信且自负的人，居然也会自厌！

　　但也只是短短的一刹那。沐天冰又恢复他温暖的笑容，“上天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然后他不在看她，两人之间也再无言。

　　一个漫长而愁苦的夜晚便如此过去。

　　夜里阙落一直做梦，梦到很多东西，好的坏的，什么都有。但在次日天微微亮的时候，她还是清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却见沐天冰已经立在那里，白衣翩然。

　　难道他都不睡觉的么？阙落呆了呆，然后否认了自己这个想法。因为他说：“走吧，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便这般的行走了半月时间。一路上他们途遇到过不少军队，都被沐天冰用他那种惯有的残忍手法解决，而她，竟然也已经渐渐习惯。她开始学会漠然地看那些人变成一块一块的肉，再从此消失。

　　习惯，真的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而她也已经习惯了在他面前战战兢兢。

　　远处是一座缭绕在云雾中的山川。山色葱郁，密密麻麻的生长了很多树木，半山以上都隐没在白茫茫一片的云雾中，仿佛蓬莱仙境。阙落忍不住就要向前踏去，却被沐天冰一把拉住。

　　阙落怔了怔，道：“怎么了？”

　　沐天冰的神色冷的可怕。“我觉得不对劲……”

　　阙落想想好笑，这天下还有什么你沐天冰所害怕的东西？这时他哼了一声，“我怕什么？不过是怕你连累我罢了。”

　　阙落也习惯了他这种语气，当下不说什么，自顾自地上山去。沐天冰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二人静默无言，只有秋叶在脚下碎裂的声音。

　　什么时候起，竟已经入秋了呢？阙落呆呆地想，脚步也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哎呦！”她猛地撞上了前面忽然停下来的沐天冰，痛的大叫，举目环顾四周，竟然是在一大片茫茫的雾气中，一米开外就已目不能视。饶是她什么都不懂也感觉到了此刻的不寻常，她急忙把目光投向沐天冰，只见他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心里也稍微平定下来。

　　“只不过是一片雾气而已，不碍事。”他淡淡地说，忽然把她抱起来。阙落脸一红，然后明显感觉到了他身体的紧绷。心里哼道：紧张成这个样子，还说不碍事，真是好面子。

　　然后沐天冰低下头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她顿时一个哆嗦，不敢再瞎想。

　　她被他紧紧护在怀里，这觉得耳边有一阵一阵劲风扫过，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这时候她听到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道：“小娃娃，到了我这里，你还想走么？”

　　有低沉的声音从脸贴着的胸膛里穿出来，带着深不见底的寒意。“就凭你？”

　　“哈哈哈哈……”那人似乎不以为意，大声笑了起来，“小娃娃带着一个人还这么嚣张……这样不好……不好……”然后阙落感觉到有生疼的雾气砸在了脸上，连忙往他怀里缩了缩。沐天冰似乎也感觉到，长袖一卷揽过了她全身，仿佛将她包裹在了一个牢固的茧里。

　　沐天冰左右翻跃，闪过了几波雾气之后，脸上终于带了杀意，他嘴角一扯，袖口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一扬，便漫天飞舞出白色的蝴蝶。雾气在白色蝴蝶的牵引下渐渐弱了下去，那个隐藏在雾气中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时候已经泯去了笑意，“小娃娃的傀儡术使唤的不错嘛……”沐天冰一惊，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识破，阙落亦是一惊，原来那并不是真的蝴蝶，连看过他使用过这么多次的自己都没看出来，那个人又是怎么知道的？阙落想着，不禁战栗了一下。

　　沐天冰似乎笑了笑，又似乎没有，半晌他才道：“就算你知道了，你还是一样得死！”

　　森冷的雾气和白色蝴蝶在空气中厮杀着，仿佛都生命一般，擦出漫天猛烈的火花，阙落微微眯着眼，在沐天冰袖口的缝隙里看到外面闪电一般的火光，知道外面斗的激烈，却在这时，她看到一只小小的兔子。

　　毛茸茸的白色兔子，小小的耳朵左右扭动着，煞是可爱。糟糕！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阙落忽然一把挣开沐天冰，飞快地向兔子扑去！

　　“小心！”沐天冰大喝一声，阙落却无暇顾及那么多。但正当她暗自松气自己终于护住了小兔子的时候，一片温热洒在了她的身上。

　　她曾经感受过这种让她恶心的不能在恶心的温暖，带着浓郁血腥的温暖。她猛然转过头，便看见沐天冰那从来纤尘不染的白衣上绽开了一朵大而明媚的血花。

　　鲜红鲜红的，遍布整个胸口。

　　“小娃娃啊小娃娃，我说过太嚣张不好的……”那个不阴不阳的声音带着浓郁的笑意，直逼过来，阙落这才看清，那是一个戴着面具的灰衣人。

　　沐天冰径自撑着一口气，却还是止不住唇角淌动的鲜血，“走！”他一把抱起她，飞快地跃了起来！

　　原来……原来他会飞。阙落完全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是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地面，怅然失神。

　　“你逃不掉的，你逃不掉的！你既然背叛了主人，就永远也别想逃掉的，哈哈哈哈！”那个灰衣人虽然并没有追上来，但尖锐的声音响彻云霄，说不清的恐怖和扭曲。

　　阙落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兔子，那只兔子还是那么洁白那么可爱，她摸摸它的头，它似乎很有灵性地摇了摇脑袋，她更加欢喜。正欲继续逗弄小兔子的时候，她忽然急速地坠落了下来！

　　“啊——”她一声尖叫，又落入到了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她这才注意到他的白衣已经被鲜血染透，脸色苍白的吓人。顿时惊慌，“你……你怎么了？”

　　沐天冰摇摇头，想说什么，却是再撑不住，咚的一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