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阑珊之月

4、奇遇-2

　　葛府。
　　大大的金字招牌，煞有气派。
　　萧梓白站在外面，那招牌后面高大的房屋建筑愈发显得他的身影瘦削单薄。过了许久，他才仿佛下定决心般，上前敲了敲门。
　　虽然他只是一介书生，但还是想为步碎瑶做些什么。不管怎么样，自己的武功谋略也算过得去。况且为了步碎瑶，即便自己一无是处，即便对方是跟他最不喜欢的“官”，他还是愿意去一试。
　　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个仆人模样的人走出来，喝道：“什么人？”
　　萧梓白道：“在下萧梓白，求见葛大人。”
　　那仆人见他虽然只是一袭布衣，却不卑不亢，长得又清朗俊秀，以为是葛剑渊在朝中哪个大臣的亲戚，便堆了笑：“公子请随我进来。”
　　萧梓白在大厅坐下，就有人奉上一杯茶。先前那个仆人道：“公子稍后，我去禀告老爷。”
　　萧梓白点点头，捧起茶静静地品尝。果真把自己当贵宾一样。他当然也知道自己是个不速之客，亦知道自己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就是因为知道，所以他焉能不好好享受这一刻的平静？
　　“少年人，你胆子不小啊！”内堂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身着官服，收拾得很干净，左脸上一道狭长的伤疤却仍不难看出他曾经经历过的腥风血雨。显然这人就是葛剑渊了。
　　萧梓白放下茶杯站起来：“我的胆子一向很小。”
　　葛剑渊道：“这我可没看出来。我看到的是你胆大包天，大摇大摆地坐在我家里喝茶。”
　　萧梓白道：“茶是有人奉的，座位也是有人让的，我没有触犯一点规矩。”
　　奉茶让座的人脸色开始变了，葛剑渊双目一瞪：“你可知我府里从来没有规矩的。”
　　萧梓白道：“我知道。”
　　葛剑渊很意外：“你知道。”
　　萧梓白道：“我知道你府上只有这一条规矩，唯一的一条。你的话就是唯一的规矩。”
　　葛剑渊道的脸色缓和不少：“你很聪明。”
　　萧梓白毫不谦让：“我一直也这么觉得。”
　　葛剑渊不由得大笑：“好小子，有趣的紧。”他这才认认真真地打量起萧梓白，见他气度不凡，心中也生出一丝喜欢：“说正题吧，你找我有什么事？是要我引荐你一个官位吗？”也不等萧梓白回答，就急急道：“看你这样子，应该读过些书吧？我要考你一考。”
　　萧梓白道：“请出。”
　　葛剑渊道：“这是我前几天和几个大臣在皇帝书房的时候，皇帝兴致一来随意出的。明知道我是个武夫，对这一窍不通，摆明了让我出丑。他还让我回去好好想想。可是我身边的人平日里一副饱读诗书的样子，此时却一个也对不出，真是气死我了。这两天皇帝还老拿这个揶揄我。你若对出来了，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葛剑渊虽然支持慕琉王，慕琉王也确有谋反之心。但在时机未成熟前，是不敢公然与朝廷作对的。皇帝权势处处受到制肘又无处发泄，只好在这种小事上一些心头之恨。小小的争斗背后，是两派的水火之势。
　　萧梓白道：“真的什么条件也答应？”
　　葛剑渊道：“只要不太过分。”
　　萧梓白道：“一点也不过分。”
　　葛剑渊点点头：“那好。上联是：树影横江，鱼游枝头鸦宿浪。”
　　萧梓白略一思索：“既然是皇帝出的对子，下联就不能太俗了。”又把上联吟了一遍：“树影横江，鱼游枝头鸦宿浪。”低头思考。
　　葛剑渊急道：“怎样？”紧张地看着萧梓白。
　　一个没念过多少书的人，对读书人总是格外尊敬的。因为知识本身就是让人敬畏的。虽然他们不知道，读了越多的书，越认识到世界的本质，越觉得自己的渺小和无能为力，人就会越痛苦。一个哲人和一只猪，快乐的一定是猪。因为它无知，无畏。
　　然而还是有那么多人宁愿痛苦也要获取认知。“朝闻道，夕死可矣。”正是这个道理。
　　萧梓白抬起头，微一笑：“山色倒海，龙吟岩畔虎眼滩。”
　　葛剑渊细细咀嚼，不由得大叫道：“妙，妙！我果然没看错人。”
　　萧梓白微笑不语。
　　葛剑渊道：“好，你现在可以说你的要求了。是想求一官半职，还是要些田宅家产？”
　　萧梓白道：“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一个人。乾侍文。”
　　葛剑渊的脸色陡然变了，刚才的笑容早已不见：“你是什么人？”
　　萧梓白道：“在下萧梓白。”
　　葛剑渊冷冷道：“你明知道我不是在问你的名字。”
　　萧梓白道：“步碎瑶是我的朋友，我想帮助她，仅此而已。”
　　他说的是实话。他当然知道自己说错一句话下场就和乾侍文一样。所以他选择说实话。
　　棋行险招。葛剑渊注视着他：“你很坦白。”
　　萧梓白道：“我不敢不坦白。因为我知道大人并不笨。”
　　葛剑渊道：“你也知道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萧梓白道：“我还知道我的要求并不过分，大人做得到。”
　　葛剑渊道：“不，很过分。你可知道乾侍文是什么人？”
　　萧梓白道：“我大体知道。”
　　葛剑渊道：“他跟杨大人作对，即使你现在救了他，他依然不会有好下场。你是一个聪明人，又何必站在失势的太子派那边。你也别以为步落寒有什么好，他明里捧李清翊做皇帝，还不是为了让李清翊看他们的脸色行事。少年皇帝的命运，向来如此。”
　　萧梓白清楚他的话很有道理，但还是道：“我没有站在谁一边，我对官场斗争毫无兴趣，也不想参与。我只是想帮助步碎瑶。你可以去查我底细，你会知道我所言非虚。”
　　葛剑渊道：“谅你也不敢。”他摇摇头，“不爱江山爱美人？也罢。”招来一个随从，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随从很快退下去了。不一会儿，带上来一个人。伤痕累累，衣裳破烂，眉目却尚算清秀，便是那乾侍文了。
　　萧梓白道：“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让你为难葛大人重承诺的品性，实在让我五体投地。”
　　葛剑渊一。挥手：“也不要给我戴高帽子了，快走吧。我怕我会改变主意。”
　　萧梓白再次拜谢，扶起乾侍文向外走去。却听葛剑渊在他身后道：“你不像那姓乾的小子，仗着自己念书多就看不起人。我欣赏你，相信杨大人和慕琉王也会欣赏你的。什么时候想通了，到我这来，我一定会向上举荐你的。”
　　萧梓白回头：“多谢大人赏识，我会考虑的。”

　　当萧梓白和乾侍文站在步家大堂上的时候，所有人都惊讶得闭不上嘴。
　　步落寒步老爷子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你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把他救了出来？”
　　乾侍文道：“是真的。这位少年年纪轻轻，却很有智慧。”
　　萧梓白道：“其实我也是毫无把握，只是我运气好，被我钻了个空子。也要幸亏葛剑渊光明磊落，一诺千金。”他有什么就说什么，才不管葛剑渊是步落寒他们的敌人。
　　果然步落寒对此很不以为然，但还是点点头：“不骄不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朝廷好像还有个翰林学士的位置空缺，我来举荐你吧。”
　　萧梓白摇摇头：“我会拒绝葛剑渊，同样会拒绝你。”
　　步碎瑶忍不住出声：“林公子……”
　　步落寒脸色微一沉，不再说什么：“人各有志，我就不勉强了。”和乾侍文走进内廷。
　　房间里只剩下步碎瑶和萧梓白。步碎瑶走到萧梓白面前：“就算不喜欢，也不要这么不给我爹面子啊。”
　　萧梓白道：“抱歉，无论谁也一样。”
　　步碎瑶道：“难道我也一样？”
　　萧梓白望着她姣好的面容，一阵意乱情迷：“当然除了你。”
　　步碎瑶垂下头：“我知道了。”随即又仰起头，“可是你知道月白华是我什么人吗？”萧梓白忽然有些紧张，他已经预见道，答案不会是他想要的。
　　步碎瑶的话掷地有声：“她是我的未婚夫。”
　　萧梓白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有些震惊：“是吗？”
　　步碎瑶道：“月家无人在朝中为官，但经商有道，家世雄厚。步家若得到他的帮助，太子派会有力很多。”
　　萧梓白道：“原来是一桩政治婚姻。”
　　步碎瑶无奈道：“我说过，出身豪门，也有它的无奈之处。希望你可以理解”
　　萧梓白道：“只要你希望我理解，我就一定去理解。其实你该知道，我去救什么乾侍文，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搏红颜一笑。”
　　步碎瑶道：“你说的红颜，是我吗？”她脸渐渐红了，却仍然勇敢地看着萧梓白。
　　萧梓白握起她的手，柔若无骨，细腻的触感。此时无声胜有声。步碎瑶没有拒绝，却还是打破了这美好的气氛，道：“既然我们已经确定了彼此的心意，那么你只有一个机会。三年科举在即，不管是文状元还是武状元，只要你拿了状元，到时皇帝会亲自赐封，承诺你一个心愿。你可以乘机提出我跟你的事情。既是皇帝的旨意，我父亲和月家都不敢反对。”
　　萧梓白道：“那若此时月家投向旧派呢？”
　　步碎瑶道：“此时你已经是状元，过个几年，自会拥有绝对的权利，区区一个月家，又何足挂齿。”
　　萧梓白忽然觉得眼前的步碎瑶有些陌生，紧握着的手有些松开，却被步碎瑶更重地握住，“我知道很勉强你，可是为了我，你愿意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