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深沉》幕稀

9、心悸 仿佛天地都

　　只不过是惊鸿一瞥，他清冷的目光便落到了别处。好似仙人下凡，只撒撒露水，挥挥衣袖，便乘风翩翩而去。

　　而这一瞥，筠深感觉大草原的新鲜空气都飘来了花香，遥远的，也许是从他的家乡带来的。随着他旅途的痕迹，一点一点留在了南国大地上。

　　“北国来的勇士，今日算是见识到了！”身旁的壮汉兴奋地说道。

　　果然是北国使者!

　　与白衣男子一同的其中一人下马抱拳，朝着人们说，“今日与诸位在此赴约，主要是以切磋技艺为乐，还望各位误伤和气。相互比试，相互切磋。”

　　不一会儿，画面转场。

　　白衣男子立在视线中央，会挽雕弓如满月，眼眸半眯。

　　不过一秒的功夫，只听“砰”的一声，那弓箭就如同万里长啸的秃鹰一般，飞跃而去，直中靶心。

　　所有人还处在巨大的震惊之中，睁大眼睛和嘴巴，盯着那个箭靶，以及在白衣男子之间来回张望。

　　忽而，只听“咔咔”几声，箭靶顿时裂成两半。

　　这下所有人再次屏息，其中有人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这竟是眼前所见。他们整日游荡在草原和荒漠，练出了一身本领，却没想到，一个来自远方土壤肥沃，恃宠而骄的北国男子，竟有如此蛮力，能够将这结实坚硬的箭靶直接射穿!

　　在人群之中的筠深也不由得吞了吞口水，瞪大了眼睛，内心更是升起对他的崇拜之情。

　　眼瞧着白衣男人就要挥手离开赛场，她便忍不住蠢蠢欲动，射箭可是她的拿手本领，虽然说他的力量和技术她统统比不过，但这也是绝无仅有的好机会。

　　“慢着——”她冲上前来，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之下，迎上他回首的目光，缓缓说道，“我，我要和你比！”

　　她的心在不停地跳动，只有她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到底有多紧张，但是她的眼睛没有犹豫和迟疑，而是坚定地对着男人的眸子，生怕他认为自己只是在说笑。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坚定而又稚嫩的脸上，瞥见她藏在衣袖微微颤抖的手，不禁一笑。

　　筠深被他这一笑弄得不明所以，只当他是瞧不起自己，不服气的对他说，“笑什么，我说，我要跟你比！阿沣，拿弓箭来！”

　　女子明媚稚嫩的脸颊在烈阳下晒得有了红色，细嫩的皮肤上有细小的汗珠，衬得她更加明媚动人。

　　男人站在原地未动，只是给旁人使了个眼色，便有人上前去收拾残局，将场地重新收拾出来。

　　而场上，身穿碧绿色衣裳的女子亭亭而立，无疑成了全场的焦点。

　　男人尺寸的弓箭在她手里显得如此笨重，不过她举的倒是稳当，弓在她手里弯成满月，她眼睛半眯，蓄势待发。

　　周围的汉子们开始起哄。

　　说不紧张其实是假的，她比谁都紧张。不过都上前来了，就绝无后退可言。

　　深呼吸了一口气，筠深瞄准远处的箭靶，那红色的靶心此时是多么耀眼，她觉得它就好像天上的太阳一般耀眼，叫嚣着，沸腾着。

　　一咬牙，一松手，箭脱离了弓，像不顾一切，一往直前的勇士，冲锋在前，直到击中靶心！

　　在场的人都无疑是倒吸了口凉气。

　　“不愧是我们南国女子，果真不一般！”

　　“好啊，这才是我南国的女儿！”

　　“……”

　　迎着人们热烈的掌声以及欢呼声，筠深按捺不住自己此时激动的内心。她不是没有拿过射箭比赛的第一名，只是这次不知为何，她比以往都更加激动。

　　她扬起灿烂的笑，眉眼弯弯，转过头去看那白衣男子，发现他也在注视着她。

　　仿佛天地都静止在这一刻。

　　这一刻，地动山摇。

　　最高的山峰上的冰雪开始融化，最广阔的大海波涛起伏，一阵狂风吹过最茂密的森林，惊得鸟儿舞动翅膀，展翅飞向远方......

　　***

　　这到底是在哪......

　　是梦境，还是现实？

　　我又从何而来，要到何处去呢......

　　“啊......”

　　虽然这是一个在阳光之下的温馨的梦，但我却是从梦中惊醒，坐在床上直喘气。

　　脑子里一团麻，好似神经全都交叉杂糅在一起，一个个地打了死结，怎么也解不开。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梦里的“我”还是我，可，若是我没有看错的话，为什么，她一见钟情的人会是战北王？

　　史书上记载的，杀人如麻的战北王。

　　那阳光沐浴下的，白衣翩翩的战北王。

　　怎么会是他？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南国公主筠深和战北王，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之间后来发生了什么？

　　……

　　无数个问题一个个争先恐后的蹦出来，要将我问穿。

　　我一下子头疼欲裂，只因这些我全都不能够得知。

　　我便是那个凭空多出来的人，可现在却要我去连接这两个世界的一切，我做不到。我太乱了。

　　在床上坐了好一阵子，木门咯吱一声，紫兰从外头进来，“公主可醒了？奴婢为公主更衣吧？”

　　我睁着迷茫的眼睛望向她，点了点头，她便上前，将我从床上拉起来，替我穿好鞋后又去拿了一套碧绿色的衣裙来。

　　我看着她拿来的碧绿色裙子，不由得一阵思绪。
　　筠深，真正的南国公主的笑颜在我眼前浮现。

　　虽是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却又有哪里不一样。

　　回过神来，紫兰已经帮我把衣裳穿好了，她带我到铜镜前，边整理我的衣裳边对我道，“瞧，公主多漂亮啊。”

　　我怔怔地看着铜镜中的俏生生的人儿，又是一愣。

　　是，她真的很美......

　　*

　　又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一天。

　　我和别苑里的几个宫人一同出来，来到一个小池塘边。边上刚好有长椅，我便坐在上头，吩咐她们自个儿去玩，不必在这儿守着我。她们也不听，只是站的很远，远远地低着头，守着我。

　　我摇了摇头，又觉得她们可怜。

　　转头对站在我边上的秀姑说，“秀姑，她们这样，应该很累吧。”她们不能像有身份的人一样，随意地玩，即便是休息，也要看人脸色，规规矩矩的。

　　“在宫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衷，每个人都身不由己。这，就是她们的命，当宫女的，不能叫累。”秀姑对我说。

　　“嗯，我知道了......那，我该是有多幸运，才能成为南国公主，不用像他们那样卑贱。”我低下头望着池子里的鲤鱼出神，它们悠游自在，似是瞧见我看它，便躲到了石头底下。

　　我是有多幸运，才会成为南国公主......

　　若我不是南国公主，可能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可能，比泥土还低贱。

　　我来到这里，成了南国公主。那我梦境中的那个南国公主，她去哪了？

　　莫非是我来到这成为了她，她去到现代成为了我？又或是，她因为我，所以没有了身躯，灵魂正在四处飘荡？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令我不寒而栗，且负罪感正在不断蔓延。

　　“见过安王殿下。”宫女的声音异口同声道。

　　我顺声抬头便看见一身月白色华服逆着光而来。我心下一惊，下意识以为是梦里的战北王来了，直到看清来者的面容，提着的心才松了几分。

　　“去你的别苑走了一遭，才知晓公主竟是来这儿逗鱼了。”墨澧衣冠楚楚，面带笑意，好似人间不食烟火的贵公子。

　　“怎么，我不能逗鱼吗？”我笑着反问他。

　　他坐到我身边，道，“自然是可以。”

　　对于他突然的坐近，我有些不适应地微微移动了下身子，不过面上依旧表现镇定。

　　他侧目看了眼旁边的秀姑，对我使了使眼色，我鬼使神差地对秀姑说，“秀姑，你先去休息吧。”

　　秀姑面色不改，听了我的话便退到一旁去了。

　　墨澧满意地勾了勾嘴角，便盯着我看，毫不掩饰打量的目光，嘴里还道：“公主今日，有些不一样。”

　　我忍不住回头对上他的眸子，又飞快的移开，低着头继续看池中的鲤鱼，问，“哪不一样？”

　　“好像回到了六年前，本王初见你的时候。”

　　一听这话，我有些好奇，“初见？六年前的我，是什么样的？”

　　他爽朗的笑了，“公主这话，不该问问你自己？你应当记得比本王清楚才对。”

　　我被他问住了，便拐了个弯问他，“我就是想听听你是怎么看我的。”

　　他又笑了，“罢了罢了，那本王便同你说。六年前本王初见你，你也是身穿这样的碧绿罗裙，那时你正和别人在赛马，还拿了头筹。真是令人过目不忘，记忆犹新，好似这六年，就在昨日，一晃而过。”

　　碧绿罗裙，赛马，头筹……

　　“我记得，骑马，射箭，我都拿得出手。”我附和着他的话，心下想的是昨夜的梦，梦里的南国公主射出的箭正中靶心，谁见了都会由衷的赞叹。

　　碧绿罗裙，是南国公主经常穿的衣裳吧。这一身衣裳，曾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

　　“不过我倒是觉得如今的你，变了不少。”他忽而看着我，带着认真的语气。

　　我一惊，不会是他察觉了什么吧？

　　“哪，哪里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