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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装病 北齐皇宫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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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皇宫太医院内,岑苍术刚刚结束了一天的轮值。然而他并没有着急出宫,而是托自己的随从出宫告诉家里人,他今晚住在太医院里,不回家了,让家里人不必给他留门,早些安置。
看着随从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苍术暗暗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了药房内。
今儿前朝后宫都不安宁。
先是皇后突发急病,一直昏迷着;然后淑妃又误食了含有夹竹桃的果子,五个月大的胎儿就这么小产了。现下太医院里忙的好似一锅粥,皇后那里需要人看着,独揽圣宠的淑妃却也怠慢不得,没有一个太医敢擅离职守,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落下一个杀头的罪名。
伴君如伴虎,向来如此。
岑苍术方才去了淑妃的寝殿青鸾阁,那淑妃上吐下泻了一天,又经历了小产,现下力竭昏了过去。
岑苍术趁人不注意,偷偷看了死胎一眼,是个男孩儿,耗子样的小东西倒在一滩暗红色的血里。
天圣帝离开宫宴后,便匆忙赶去了坤宁宫,青鸾阁这儿派人递过去了好几趟消息,都如泥牛入海一般,终无痕迹。
近乡情怯,他懂,越是在意越是不敢触碰这场惨剧。
就像当年那般。
当年顺妃郭氏如日中天之时,和如今的淑妃相比,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一朝日落,顺妃香消玉殒,天圣帝再也没有去过已故顺妃的长生殿,只留下那个孩子,无依无靠,在后宫的暗流中长大。
思及此,岑苍术有些偏头痛。他扶着药柜慢慢坐下,自己揉搓着太阳穴。
“岑太医!”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喊震得他脑仁子有些发木。
岑苍术眉头拧成了川字,他抬起头,没好气地说道:“谁?”
“是我,小满。”小满气喘吁吁地冲进药房,轻车熟路地拿起岑苍术的药箱就往外走,“岑太医,快给我来。”
“发生什么事儿了?”岑苍术一把拽住了自己药箱的背带,“随便拿医师的药箱相当于动别人的命根子!”
小满见岑苍术脸色不好看,还以为他要发怒了,忙拱手作揖,赔礼道:“对不住了岑太医,实在是我们殿下着急。”
岑苍术心里一“咯噔”,“晋王殿下怎么了?可是病了?”
“我们殿下倒没事儿,是我们晋王妃……咳咳,未来的晋王妃,杜家三姑娘,突发急症。”
岑苍术:“她怎么也病了?”
小满自动忽略了“也”这个字,道:“今儿上午和我家殿下逛了花神庙,下午就咳喘不止,他们府上的医师诊断说怕是肺痨。我家殿下不放心,才命我来宫中请你过去。”
将军府的医师……“我怎么不记得将军府自己养了医师?”
“这我也不清楚,许是新请的也未尝不能……诶,岑太医,可别和我多言了,快跟我去一趟吧。”
“咳咳咳——咳咳咳——”
陆翊君看着杜玖瑶咳得要死要活的,怕她的口水呛死自己,忙把她扶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上午还好好的,还送我绢桃花呢,怎么今儿下午就不好了?”
一旁的岑一恬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送你啥……桃花?”
陆翊君点点头,乖巧地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拿出那朵绢花,展示给岑一恬看,“你看,粉粉嫩嫩的,是她亲自挑的。”
岑一恬用眼神询问杜玖瑶:怎么回事?不是说不喜欢、不嫁吗?怎么这还送上定亲信物了?
杜玖瑶有口难辩,用眼神回她:他在忽悠你!那是他自己挑的!
岑一恬:所以还是你送的是嘛!
杜玖瑶:不是我!这人是谁我不认识!!
岑一恬呵呵笑道:“这朵绢花做的栩栩如生,真好看。”
陆翊君珍之重之地将它收回自己的荷包内,然后把荷包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衣服里,“我也觉得,挑它的人真有眼光,是不是啊三姑娘。”
杜玖瑶从他怀里挣扎出来,道:“是是是……咳咳咳——”
“殿下,殿下,岑太医来了。“小满拉着满头大汗的岑苍术进了屋。
岑苍术环顾一下四周,发现并没有做什么防护措施,屋里的人也没有用白纱布掩住口鼻,他内心大呼“完了完了”。岑苍术接下来和一个熟悉至极的眼神对上了——
岑一恬?!
虽然没想到所谓的“府中医师”就是岑一恬,但是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岑苍术胸腔内乱跳的心霎时间归了位。以岑一恬的医术,
岑一恬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岑苍术,她低下头,回避着这久别重逢的师父的眼神。
岑苍术在入宫之前,曾是云游四海的一代神医,岑一恬是他捡来的农家娃娃,他费心将她养大,把自己毕生绝学都教给了她。岑一恬曾好奇地问他:“师父,你把所有都教给了我,万一你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可怎么办?”
她的言下之意,是想提醒岑苍术,要给自己留一手,免得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但岑苍术好像没听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一般,浑不在意地笑道:“我此生不会成亲,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你就是我的孩子,我衣钵的唯一继承人。”
岑一恬原本以为岑苍术此生清心寡欲,知道岑苍术入驻太医院,陷入了俗世的泥淖之中,她才知道,原来岑苍术的心病在宫中。
隔着一堵宫墙,师徒二人很难再见面,渐渐地也断了联系。没成想,会在今天相遇。
“我不要看旁的医师。”杜玖瑶反抗道:“你们是觉得我二嫂嫂医术不佳吗?”
“自然不是,”陆翊君哄道:“岑太医是如今太医院最好的太医,让他来给你诊治,想必预后会更好些,不至于落下病根。”
“我这病……咳咳咳,怕是好不了了……咳咳咳……”
“三姑娘,我如今到将军府出诊,太医院都记录在册,回头总管公公是要查看的。若是没有号脉记录,怕是不好交差呢。”岑苍术说道。
杜玖瑶正愁着自己得病的风声没途径传到宫中,这下总管公公都要看自己的号脉记录,有什么问题的话,天圣帝肯定会知道,那这岂不是……
可关键是,她是装病啊!
杜玖瑶求助地看向岑一恬,岑一恬回她一个听天由命的眼神。
杜玖瑶犹犹豫豫地把胳膊伸出去,岑苍术在她的手腕上搭上了一方手帕,然后静静地给她号脉。
“号的没错,”良久,岑苍术说道,“不过病情并没有那么严重,慢慢调理即可恢复,我开几个药方,回头抓了药慢慢喝吧。”
“好,那劳烦岑太医抓几剂药来了。不打扰您诊治,我先出去了。”陆翊君欠一欠身,领着小满出了房门。
杜玖瑶惊恐地看向岑一恬,岑一恬却并没有在看她,而是朝岑苍术深深地拜了拜,唤道:“师父。”
“殿下,我看三姑娘,这不像是有病的样子啊。”小满嘀咕道。
陆翊君轻声一笑,“你不觉得,她很可爱吗?”
小满怀疑自己幻听了,“啊?”
“你看啊,装病都装的这么可爱……”
“殿下,你早就知道她是在装病了吗?”
陆翊君点点头:“肺痨哪里是那个样子的,况且痨病乃是传染病,她二嫂能不晓得这回事儿?可见肺痨的诊断并不可信。”
小满疑惑:“那你还陪着她演戏?”
“演演又如何,”陆翊君笑道,“这就是你不懂了。有这样一条风俗,就是有婚约的男女在正式成婚前是不能相见的,但是她这样装病,就是给了我探视的理由,给了我们相处的机会……诶,给你解释这么多干什么,你还未曾娶过妻,这些男女之间的门道,我回头再教给你。”
陆翊君随便拦了一个小厮:“劳驾,请问贵府的厨房在哪里?”
“在后院,你进去看到一间屋子外面晒了许多腊肉和鱼干,那间屋子就是厨房了。”
“多谢。”
陆翊君领着小满就往后院走,小满奇道:“殿下,你饿了?”
“我不饿,你去给我弄些江城进贡的莲子来,快去。”
“我要给三姑娘煮银耳莲子羹,给她润润肺,你看她今天咳得那个样子,没病也要咳出病了。”
后厨内,陆翊君嫌人多捣乱,把所有人都支了出去,用自己那柄从不离身的象牙折扇仔细地扇着火,那认真的模样好像在给一幅工笔山水描边似的。
有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在厨房门外停留了片刻。“咚咚咚”,厨房门被从容地敲了三下。
“进来吧。”
岑苍术推开门进来,然后观察了一下门外确实没有人尾随他而至,才把门轻轻地关上。
陆翊君似是知道来来者是谁。他头也不抬地问道:“宫里现在怎么样?”
岑苍术恭敬地答道:“皇后娘娘早膳后便说自己头疼,昏昏沉沉地睡去后就陷入了昏迷状态,太医院几个老手都去请脉了,仍是号不出是什么毛病,圣上午后便一直在坤宁宫守着。青鸾殿的淑妃娘娘……已经小产了,五个月,是男孩儿。”
陆翊君扇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不疾不徐地恢复了刚才的扇风频率,淡淡地说,“男孩儿啊,可惜了。”
“青鸾殿去坤宁宫请了好几次圣上,圣上都没有去。”
“哦?”陆翊君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居然请了好几次?淑妃娘娘果然还是年轻,没有经验。这件事儿要是搁在任何一个宫中老人那里,都不会去自讨没趣儿。”
岑苍术当然知道陆翊君指的是什么,他记忆中那个蜷在长生殿幽暗的角落里的小男孩儿,和眼前这个蹲在灶台前一丝不苟地盯着火的男人,隔着十几年的光阴,重叠在一起。他看了看砂锅中炖着的银耳莲子羹,心下了然,“殿下,其实三姑娘,身体康健的很。”
“这我自然知道,肺痨发病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陆翊君抬头,看着岑苍术,岑苍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陆翊君冷漠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笑意,“她喜欢玩,我就陪她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