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烟轶事》砑子

9、第二章 丫头可以说

　　丫头可以说，世界上对她第二好的人就是小姐了，排在她娘的后面，虽然最后她娘还是把她扔了。
　　其实，她娘在她一出生的时候就应该把她扔掉的。一个近乎死胎的婴儿，只凭着轻微的呼吸标志着生命。脸色青白，呼吸微弱，看起来就不是有福之相，接生的稳婆这样说。
　　体弱多病，这四个字又怎么写得尽丫头出生后这几年的生活？
　　漫长的，熬不到头的，病。
　　脆弱的，不绝如缕的，命。
　　娘是一个从良的妓女，这一点她从未隐瞒过。就是因为怀了丫头，她才从良的。只是，娘始终不曾说过，丫头的父亲到底是谁，又为什么会把她生下来。比起一个带着孩子的弱女子更惨的大概是，带着一个患有查不出的怪病的孩子的母亲了。
　　娘不是没有动过扔掉她的念头的。那是在一次庙会上，那一天自己的身体还不错，没有乏力到只能躺在床上，也没有咳嗽到见不了风。娘就带着她去看庙会，虽然不能跟其他孩子一样跑跑跳跳，但是娘给她买了一个猪八戒的面偶，她还是很开心的。然后，傍晚的时候，娘对她说，让她在那个墙角站着等娘回来。她就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后来，天都黑透了，月亮都挂的高高的了，她也因为天气凉了而昏昏沉沉的。
　　但是，最后，娘还是来了，哭着把她抱回家了。
　　娘还是要她的。尽管常常给娘带活儿的李婶老是说她是一个没福气的短命鬼，定是活不长的，还不如早早弃了，趁着年轻找个鳏夫过日子。娘听了只是笑笑，说这都是报应。
　　不管让医馆的刘郎中看多少次，还是找得各种各样的赤脚郎中，都没人说得出丫头得的是什么病。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她会的这样的怪病，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得了这样的怪病还能活这样久。
　　“除了回春谷，这怪病大概就没人能看了。”刘郎中这样说。对于这样小地方的人来说，这句话的意思等同于，准备后事吧。但是娘偏偏横了心，要去找找那个叫回春谷的地方。打听了才知道，回春谷也不是什么天涯海角，一般人要找还是找得到的，但是一开始的时候娘不知道，那里不是一般人都能去治病的。
　　娘把攒了多年从妓院偷偷带出的首饰全给当了，又找一直对她有意思的鳏居多年的王屠夫借了银钱，就带着她上路了。没有钱租马车，她又时不时昏睡过去，娘这一路几乎就是将她背过来的，整整走了三个月。盘缠已经快要用尽了，所以离得越近就越绝望，因为切切实实的听到了回春谷千金一诊的名声。
　　因此，醒来的丫头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就身在回春谷。
　　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全是些陌生人，而娘却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她就明白自己是真的被扔了。这次，应该是，真的了。
　　昏昏沉沉间常看到的一个坐在自己身边着浅绯色衣衫的身影，后来才知道，她就是把自己带进回春谷又帮自己医治的小姐。虽然她不是很会照顾人，不像娘会熟练地帮她喂药擦身，总是将药汁滴在她的身上，或是擦身时没轻没重的。但是那双抚摸在脸上的手，却跟娘的一样温暖。
　　小姐常常会在她的身边跟人争吵，虽然听的不完全，但似乎这些争吵都是围绕着她的。听得出来，她的病，是小姐在帮她治疗。她是天底下对她第二好的人了，因为从出生到现在，除了她娘，就没有人对她那样好过。

　　“华老头，你说的法子到底有没有用？”林闲很是烦躁，那个小女孩已经服了那么多天药了，虽然不曾发热了，却还是时昏时醒，都没个正经清醒的时候。
　　华无生看起来却比她更烦躁：“什么叫我说的法子？那些都是你自己找的好不好？我说了，这个孩子是弱症，是因为生这个孩子的娘亲服了太多的凉寒之物，现在全部积在了孩子身上。本来就是一个死胎，活到现在只能说是命硬，她的命等于是被强留下来的。臭丫头，你要做好人我没有意见，不要在这边浪费我的药材。”已经走出了门，又回头喊了句：“这次送完信，已经在这里赖了快十天了，赶紧带着你的人走！”
　　说是寒凉之症，却不是能够通过诊脉探出来的常见病。不过，虽然这个孩子还是昏迷的时间比较长，但是已经不复几日前的气若游丝，面如金纸了。用回春谷的神药补药乱七八糟的药灌了这几日，好歹将气色灌回来了一点，呼吸也平稳多了。
　　想到这里，林闲也算是松了一口气，若是再有人死在自己面前，不知自己还撑不撑的住。她没有把林姨过世的消息告诉华无生，而是伪造了一封林姨的信，反正自己从小就在临摹林姨的笔迹，绝对天衣无缝。对于常年不出谷，又与林姨只依靠信件联络的华无生来说，隐瞒过去并不是太难的事。能进入到华无生生命中的事情并不多，只有回春谷和林姨，既然能够保持他的世界的完整，林闲觉得说几个小小的谎是值得的。就假装林姨还在世吧，这样也算是保留了一个林姨没有消失的地方，永远不会消失的地方。
　　不过，华无生说的也不错，自己在回春谷也耽搁的太久了，林姨的七七大概不到十天就要到了。林闲决定先回去一趟，等处理完山庄的再回来照顾这个小家伙。在自己回来之前，少不得要麻烦华无生代为照料了，不知道要磨多久他才会同意。

　　等到丫头能坐起身好好打量这个已经躺了快两个月的地方的时候，刚好就是小姐回来的那一天。据说，小姐一听说她醒了，就马上冲到了她的床前，不是很敢相信的抓着她看了半天。丫头只记得，小姐当时抱着站在身后的一个绿衣服的姑娘又笑又跳，一直在喊：“她活过来了！她活过来了！”
　　等到平静下来了，小姐才接过药童端来的药喂她喝：“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丫头，”丫头的声音还是很无力，要很安静才能听得清楚，“你知不知道，我娘在哪里？”虽然想过，但还是想问。
　　小姐皱了皱眉头，但随后还是放松了神情，笑着说：“丫头，这里是回春谷，你娘把你放在这里治病，等到你病好了，她就会来接你回家的。”
　　丫头点了点头，只认真地喝药。
　　小姐好像不能忍受这样的安静，又问：“丫头，你几岁了？”
　　“七岁。”在床上躺着的时间大概就占了六年吧。
　　“那丫头有大名吗？”
　　“没有，娘就这么叫的，”丫头垂下了头，“我也没见过我爹。”
　　好像被她的话惊到了，小姐沉默了很久，喂完了药，又帮她擦干净了嘴角。擦拭的动作已经熟练多了，不会再像一开始那样掌握不了轻重。
　　回春谷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也难怪会成为一个传说。这里的药大概都是能起死回生的吧，每副药喝下去，虽然和外面的药汁是一样的苦涩，但都让人有一种暖融融的感觉，头发也没有再一把一把的掉了，乏力的感觉也渐渐消失了。
　　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之久的丫头，终于依靠自己的力量起了身，还下了床。现在正是晚上，回春谷里面除了虫鸣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但是丫头觉得自己的精神格外的好。即使现在觉得身体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适，丫头还是从箱子里寻了一条毯子裹在身上，才出门走走。
　　晚上的回春谷没有白天的鸟语花香，但别有一番静谧之处。虽然枝蔓乱石中影影绰绰，小屋与小屋之间相隔甚远，但是并不让人惧怕。丫头鲜少有这样的经验，倒是觉得新奇。
　　虽然在谷中待了很久很久，但是除了自己昏睡的小屋，别的地方从来没有去过。今天，是她第一次逛回春谷，没有什么方向，也不需要什么人陪伴。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大概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虽然小姐对她真的好的不能再好了，但是娘把她扔下这件事情还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真正接受的。
　　娘不会回来接她的，就算她的病完全好了，娘也不会回来的。娘会和王屠夫成亲，然后和和乐乐没有烦恼的过日子。若是那样的话，丫头发现自己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就算是真的像娘讲的那样，是报应的话，那就报在自己身上好了。如果日子真的过得惨淡，起码得有那么几个人应该过得好一点。
　　旁边的草丛里发出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吓得丫头往旁边跳了一步，却踩到了一颗石子站不稳，人又倒向了草丛。里面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呼。
　　月光下，草丛中站起来一个肤色白皙的男孩子，个头只比丫头高了一点点，穿着黑色的衣服，却是粉雕玉琢的，长得就像是老是对着娘做鬼脸的孙员外家的傻傻的小少爷，可能长得比那个小少爷还要好看那么一点。
　　“丫头，”男孩子一派老气横秋的口气，“说吧，你是怎么发现我在这里的。”
　　丫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对方就能叫出自己的名字，但还是认真的回答了：“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那怎么会……”男孩低声咒骂了一句，又恶狠狠地问，“你是这里的病人？”看一下丫头幽魂一般的样子，就一目了然了。
　　“嗯。”丫头应道，满是好奇的看着这个表情丰富的男孩，冷不防手被他拉了过去。男孩在她的手腕上按了许久，丫头知道这是在诊脉，就像是刘郎中每次做的那样。只是，她从来就没想过，回春谷竟然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会医术。
　　“额，”男孩眉头皱的紧紧的，好像在思索什么，“摸不出来有什么问题。你在这里多久了？”
　　“三个月，从进谷开始算的话。”实际上这个时间还是听人说的，因为自己一直昏迷，并没有关于时间的意识。
　　“哈，”男孩收回了诊脉的手，很是兴奋的一拍，“虽然我看不出来你是什么病。但是你已经在这里待了那么长时间，他都没有把你的病治好，果然是无能啊！只要再过个几年，我肯定会把他神医的名头摘下来，放在地上踩的。”好像得到了满意的结论，男孩哼着调子就离开了。几乎是丫头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这个短暂的奇遇，丫头没有跟任何人说，因为接下来的几天，她的病情又出现了反复。等到她在日后认识了回春谷所有的人之后，并没有发现其中有那个神秘出现的小男孩，也就把那一夜的出行都当成了病中的一场梦。

　　“华神医，你就收下她吧。”林闲缠着华无生说，这场斗争已经持续三天了。从一开始的华老头，到华大夫，到现在的华神医，了解林闲的人都知道，她做出了多么大的让步。
　　事情的开头是，林闲发现丫头的病大概是离不得回春谷的，或者说，离不得那些在回春谷外找不到的药材的。所以，林闲就想，干脆一劳永逸地把丫头和华无生绑在一起好了，于是就去纠缠华无生，逼他收下丫头当徒弟。林闲自然不比林姨，所以此举并没有那么容易，更何况华无生无意为自己再找一个麻烦。但是，林闲又岂是好打发的。
　　最后的结果就是，华无生被说服留下丫头在回春谷里，并且，默认收下她做徒弟，这是林闲单方面的说法。作为斗争中心主人公的丫头，倒没有那么热心于结果，但还是对林闲为她做的一切感动至极。这条命虽不值什么，但既然是被小姐救下的，那就得好好珍惜着。
　　这场师徒关系的确认并没有拜师茶那样正式的仪式，因为华无生还未曾表态。林闲把丫头拉到华无生面前，叫过师傅磕过头就算了。
　　但是在丫头磕完头之后，华无生面无表情的说：“丫头，这个名字名字难登大雅之堂，既然要留在我的回春谷，就换个过得去的名字吧。从此以后，你名为华凌。”说完，便拂袖离去了。只留下华凌和忽然把头埋进她胸口不发一言的林闲。
　　华凌，是华，与，林。
　　华凌到很久以后才知道，华凌这个名字的含义，也明白了自己能获得这个特殊的名字的理由。
　　回春谷的药童们的名字虽然也是华无生亲取的，但是多是药材的名字，比如熟地、薯蓣、茱萸、泽泻、丹皮、茯苓六个药童。其中，熟地和泽泻的年纪比较大，其他人都小一些。他们多是这山上药农的孩子，因为回春谷需要大量的药材，也就挑选了药农的孩子当做药童，帮忙培育药材和煎药。在回春谷耳濡目染的他们如果放出去，绝对不逊于外面的任何一个名医的，所以对于莫名其妙被收为徒弟，还被赐了一个不一样的名字的华凌，不是每个人都能真正接纳她的。
　　华凌在回春谷的日子，才要真正开始。

　　林闲等到华凌的病情不再反复了之后，才离开回春谷。她的名字里虽然有个闲字，却不是一个能闲得住的人。为了治疗华凌留在回春谷的这段时间，大概已经突破她的记录了吧。
　　而林闲走了以后，华凌除了养病，就正式开始学医了。华无生除了扔给她几本医书之外，就整天整夜的躲在他的药庐里面，连人影也见不到。他可能没有想过，他新收的徒弟可能并不识字。
　　从小缠绵病榻的丫头并没有认字的机会，可能在其他人看来，也没有识字的必要。所以，这自然不能要求华凌在改了一个名字之后，就能马上识得了字，看得懂书，更何况是晦涩难懂的医书。无奈，既然师父不管，她只能求助谷中的几个药童了。虽然熟地和另外两个药童一开始都在嘲笑自己，一个白丁还能当上神医的徒弟，但是泽泻却愿意教自己一个一个的认药名。天底下除了华凌以外，应该就没有人会拿医书当识文认字的启蒙教材了。
　　虽然起步晚，身体弱，华凌还是很努力的拼了命把师父每隔几天丢给她的医书背了下来，就算不明白其中的药理。到了后来，连熟地也佩服起来，愿意教她辨认药材。不知道是不是久病成医的道理，虽然记下病症和相对应的药方会很辛苦，但是对华凌来说，辨认药材却是很容易就掌握的事情。就算是已经煎成一碗的药，华凌还是能站在很远的地方根据气味分辨出其中的成分。这自然不是靠背诵和记忆的，这可是熟地他们好几次用混过了各种药性冲突的不可能出现在药方中的药试验出来的。
　　等到华凌把华无生丢给她的十几本医书背得差不多了，华无生越加不出药庐了，就连给来回春谷求医的人的药方也不开了。开方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华神医的徒弟，华小神医华凌的身上了。华凌在琢磨治疗方法的时候，都在暗暗猜想，师傅该不会是希望她把回春谷的招牌砸掉吧。
　　仰赖于回春谷的奇药，尽管华凌每日都忙于为他人治疗，但自己的身体的确是在慢慢的恢复。头发虽然依旧稀疏，但总归是越来越黑，越来越亮了。脸色还是很苍白，但是已经没有几年前那种将死的青黑了。不但气色好了很多，身上的肉也存得住了，就连个头也窜了一窜，与同龄的孩子差不了许多了。林闲还因此为她买了几件衣裙，只是华凌怕采药和煎药的时候会弄脏衣服，还是穿自己制的粗布衫，将那些漂亮的衣服藏到了箱底。也许没什么机会穿了，华凌还是觉得有点可惜的。
　　同时，华凌的医术也在不断地进步。得益于师父在最后关头还是会出来收场，华凌并没有治死过一个病人，总算是没有落了回春谷的名声。并且她从原来按照患者的病征在医术中搜寻药方，到现在已经可以独立开方了，虽然问题还有不少。前来回春谷求医的都是些疑难杂症，病入膏肓，又或是什么奇门怪毒，在普通的医书上没什么记载，能用得上的只有师父手上的那本华氏神医传下来的的药方本子。可是直到现在，师父都没有把那一本记录了所有疑难杂症的本子给她，因为师父说了，只有能治好上面所有病症的人才有资格看上面的药方。
　　回春谷的日子很平静，只有林闲偶尔来一下，才会掀起一点波澜。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这么过去了吧，华凌这样想着。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