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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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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春谷里,还是可以碰上很多有意思的人的。
像是一个笛子吹得很好的哥哥。他是被人用奇怪的方法重伤心脉,进谷治疗的。虽然华凌探不出原因,但是这样的伤虽然很重,但只要固本养元,修养上一段时间就好了,不是什么难治的病。但是,如果想要缩短愈伤的时间,那天下除了回春谷就没人能做到了,一切都在于回春谷的疗伤圣药,千金丹。虽然要千金一丹,但是只要服下一丹,再重的内伤都能够在几日内痊愈。
那个哥哥说他是在偷师学艺的时候,被人重伤,然后一路吹着笛子筹措诊费来回春谷疗伤的。虽然那个哥哥的笛子吹得的确是很好听,华凌还是觉得他是在开玩笑的。因为他还老是说,与被仇人找到相比,被家人找到可能更惨。怎么会有比仇人更可怕的家人呢?他的笛子吹得很好,他笑得也很好看,所以华凌还是很愿意在他身边和他说说话的。当那个哥哥要走之前,她还不舍了好一阵子,但是想着已经学会用树叶吹曲子了,也就没那么可惜了。
像是一个一直脾气都很差的老太太。据说她是一个大官的娘亲,已经寡居四十年了,肚子却大了起来。无论什么郎中把了脉之后,都说恭喜夫人有喜了。本来应该当做一桩丑闻掩盖下去的,但是她怀胎四年,不但没有生下哪吒,什么也没有生不下来。那个大官怕再耽误下去,他娘就真的生出一个怪物,就把老夫人送进了回春谷。
那个老奶奶身体里的不是怪物,也不是孩子,而是一个瘤子。这是师父看出来的,因为华凌翻遍了医书也没有找到这样的病症。虽然老奶奶因为肚子里的东西的压迫,已经不能正常进食,形销骨立,但她还能够中气十足地骂人,骂死鬼,骂儿子,骂郎中,骂仆人。她只有看到华凌时才有点好脸色,因为她说华凌一定是她不小心早夭的小女儿的转生,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是那个可怜的女儿在折磨娘亲,所以她一直让华凌原谅她。华凌照顾她,也极尽心意。最后,按照师父的方子,以针灸疏散体内的瘤子,再服药化解排出。方法是很简单,施针时,老夫人几度昏迷,到后面的疗程中才渐渐改善。
虽然过程很痛苦,但老夫人的肚子还是不负众望的小了下去,饮食起居已经可以自理,大官很开心地把母亲接走了,留下了很多的钱。师父说,老夫人的病是没办法根治的,可能会在未来复发,若是注意保养,大概还有十年寿命。华凌攥紧老奶奶留下的小金锁,没关系,下次她帮老奶奶治,说不定老奶奶是能长命百岁的呢。
像是小姐带回来的一个目盲的会弹琴的姐姐,华凌喜欢叫她琴姐姐。上次师父被小姐叫出谷好像是去为她诊治,据说那时她躺在床上连移动都不能。琴姐姐不喜欢说话,但会在药房里面帮忙。茯苓好像很喜欢琴姐姐,会常常坐到琴姐姐身边跟她说话,大概他是想念自己的姐姐了吧。一旦身入回春谷,如果不是师父允许,就是不能随便回去的。华凌虽然也很想娘,但是就算有了师父的允许,她也是没有地方去的。师父收留了她,她在回春谷做些事也是应该的。
琴姐姐的眼睛不是什么顽疾,倒像是几年没有用过眼睛。华凌没有想过到底什么地方可以几年不用眼睛,因为她除了从小长大的家乡和回春谷就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了。琴姐姐的眼睛,只要通了经脉,要视物就是时间问题了。尽管已经能慢慢恢复视觉,琴姐姐还是很喜欢待在比较昏暗的地方,老是会跑到山谷另一头的一个地方去弹琴。她痊愈了之后,小姐就带着她离开了,然后回春谷又安静了好一阵子。
说华凌不羡慕那是不可能的,但是自己是不能离开回春谷的。而回春谷是小姐很想要来,却又害怕来的地方。在小姐和师父的心中,都藏着隐瞒对方的秘密。
像是那个在华凌进谷五六年后,就开始反复出现的奇怪的人。他总是带着师父不能拒绝的诊金和莫名其妙的毒出现在回春谷里,要师父给他解毒。一开始,师父还会亲自诊治一下,毕竟那些毒药都是前所未见的,到后来等到脸混熟了,这个反复中毒的人也交给了华凌,师父明言道:“你拿他练练解毒,如果不小心治死了,往谷外一扔就好了。”
比较早进谷的熟地、泽泻和茯苓好像都认识这个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奇怪的患者。熟地一副神神秘秘地样子不肯多讲,泽泻则是被好奇的丹皮缠的没办法,才一边晒草药,一边给他们讲述了这个少年的来历。
泽泻说:“其实我们也不认识他,从来没有见过。但是在我们刚进回春谷的时候,就会有一个人,当然年纪比现在这个大多了,老是进谷让神医帮他解毒。”谷里面只有华凌能称呼华无生为师父,其他人也就以神医或者先生相称。“每次解完毒,没有一阵子,那个人就又出现了,这时候就中着另外一种毒。”
“他生活在很容易中毒的地方吗?”华凌问,“那为什么不搬家?”能付得起诊费的人,可以买很多个小房子了,还可以带院子。
“才不是呢,”泽泻又把一筐刚采的药草倒在了院子里,分拣起来,“我们原来也是这样以为的。后来有一次神医被折腾得烦了,才说那人是以阴狠闻名的制毒之人。他因为不满回春谷的名气这样大,世人又多仰赖医术。他之所以那样反复地来,就是为了证明也有回春谷解不了的毒,治不了的病。真是一个疯子!现在来的那个,大概是原来那个大疯子的儿子吧,竟然学着不靠谱的父亲,现在也就变成小疯子了。”
“可是,”华凌想了想,“我一点也不觉得那个人阴狠啊,他要是真的是那样的人的话,就不会把毒下在自己身上了。想要跟师父比试毒术和医术,凭他阴狠的名声,完全可以把毒下在别人身上,逼师父去治啊。更何况,万一师父真的治不好,他不就会被自己毒死。”
“傻瓜,”泽泻用沾满泥土的手在华凌的头上拍了拍,惹来了不快的瞪视,“你觉得神医会为了跟他比试,去治付不出诊金的不相干的人吗?再说,制毒者必会解毒,所有毒物都是相生相克,世界上没有人比制毒的人更清楚解毒办法的人了。只要神医宣布认输,那人肯定会一把吃下解毒的药,在神医面前哈哈大笑的。”
“可是,这样的人,我进谷了那么久,都没有听到人提过。”华凌歪着脖子想了想说,用手把头发上的草屑和灰土拍掉。
泽泻已经分完了药材:“因为大概在你进谷之前的一段日子,那个人就突然不来了。我们还以为他应该是放弃了,松了一口气。但是没想到,现在又出现了一个小疯子。”
丹皮则若有所思地说:“长得那么好看的一个人,是小疯子,真是太可惜了。”
远处传来熟地的声音:“快点过来帮忙煎药。”
丹皮闻声跑了过去,华凌则从坐了许久了石头上跳了下来,向厨房走去。
没错,就是厨房,长得和所有普通的厨房一模一样的厨房。
谷内除了患者和回春谷的人,其他人一向是闲人免入的,所以回春谷是没有厨娘的。在华凌进谷之前,一直是由年纪最大的两个药童熟地和泽泻轮流做饭的,但是等到华凌进谷养完病,还能帮别人看病之后,这件妇人之事就被移交给了谷中唯一的常驻女子,小小的华凌身上。小姐因此埋怨过几次,但是吃过华凌做的饭之后,就把所有“她太小了”、“你们尽欺负她”之类的话吞了下去。可能华凌的娘也是个精于厨艺的人吧,华凌于此道仿佛无师自通,只是在烧火起灶一事上始终不甚熟练。华凌不介意这样的事情落到了回春谷的年纪最小的她身上,她的心中不仅还存着报恩的心,更有一种以此和母亲相联系的感觉。
谷中吃的除了大家自己种的菜畦中的蔬菜,还有就是药童们上山采药时顺便打的野味,给患者吃的还有专门的药膳。柴米油盐什么不能自给自足的玩意儿,一律由杏林镇的商家每个月送到谷口,以供一月回春谷的用度。好在回春谷平日里患者也就二三人,来此只为治病,不难伺候。
“我来帮你。”泽泻已经将手洗净,来帮忙生火,他知道华凌一向于此道不精,也不吝施以援手。
华凌本就在头疼此事,见有人肯接手,也乐得笑纳。她将野菜细细择了,在盆中洗去根上的泥土。等她做完这些,火已经生好,锅也热了。野菜在油热了后下锅,粗粗翻炒,加上少许盐,待炒出少量绿色菜汁后盛起。谷中东西不多,于饮食一道难免清减,不过山里的东西自有其鲜美鲜爽之处。就是这样一盘清炒野菜,绿的青翠欲滴,兼之口味清淡,不但让人颇有食欲,又兼顾养生。
可是,也有人是不能忍受这样简单的菜色的。华无生自然不会,他日日缩在药庐中,已经近乎辟谷。华凌与药童六人自然也不会,毕竟日日如此,无甚可抱怨的。大部分的病人是不会的,来回春谷是来治病和养病的,自然一切全凭谷中安排。
不能忍受的就是那位,近日来天天抱怨回春谷中没有油水,以至于延误病情的 “小疯子”病人了。这不,在今天泽泻刚刚讲了他的来历之后,那人竟然一人摸来了厨房。
“怎么又是这样的菜色?”在泽泻和华凌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身影已经窜进厨房,翻看放在桌子上,要送往各个小屋的食篮,嘴中还在嘀咕,“我说,你们该不会,把好吃的都藏起来了吧,然后只给我们吃那些快要烂掉的野菜。”
泽泻起身去拦他:“公子,午膳马上就为你送去了,请不要在谷内随意走动。”回春谷的病人一般都是病重到卧床不起,鲜少有这种进谷后还能一直活蹦乱跳的奇葩之人,哪里看得出他有半分身中剧毒的样子。
可是,常年在山中攀登上下的泽泻竟然拦不住那个“小疯子”,让他把橱柜和墙角又翻了一个遍。“小疯子”一边翻,一边说:“什么也找不到?真奇怪,藏得倒是很隐秘啊。”正当他转身之际,却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张脸吓了一跳,恍楞之际被身后的泽泻抓了个正着。
出现在他面前的正是还握着锅铲的华凌,她放下手中的事物,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个布包,指着桌子对“小疯子”说:“公子,请!”看起来倒是要诊脉的样子。
被制住的“小疯子”只能在这个奇怪的时间,奇怪的地方,奇怪的方式被诊断了。华凌搭在他手腕上的手微凉,一点都不像刚从炉灶上退下来的样子,除了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油烟味。那双手并没有书中描述的“指若削葱根”的那样修长美丽,而是既苍白又瘦削,皮肤薄的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青筋和骨头的形状。常言道,掌厚背圆,一世好风光。仅从此手就能看出,它的主人非是有福之人。
不过片刻,华凌似乎就得了什么结果:“公子进谷时的脉象,因中毒的原因似是经脉堵塞,因为脉象时隐时现,小女子才疏学浅,把不出来是什么毒。”
听到此处,患者反而笑得很开心,他进谷时就曾说过,若是不能在两个月内解毒,就算回春谷输了。虽然回春谷当时并没有做下承诺,可是经此一役,应是能很好的削了回春谷的面子。这毒制起来并不难,中毒者会在半年后七窍流血而死,但是在中毒直到毒发的半年内,从脉象和症状上是不能判断出任何东西的。就算是回春谷,要在两个月内解开这毒也不是多么容易的事。就像他们明知自己是中毒,把脉却查不出任何东西,经脉不通,天底下多少病都是经脉不通,这样的诊断等同于废话。
没有察觉到患者激烈的心理活动,华凌接着说:“现在,小女子大致可以猜测一下了。公子前几次来作客时,”泽泻在一旁忍不住笑了一下,“都不曾置喙过鄙谷的膳食,此番频频抱怨,大概是因为公子经脉不通,导致味觉失灵了。”
“怎么会?”这位患者听了并不满意,“明明就是你谷中的饭菜难吃,我前几次,前几次是忍着未说,此番是实在忍受不了,才说与你们知道的。”回春谷中人竟然都是如此无赖,自己手艺不好竟还会说是因为别人得病和中毒的缘故。
“公子别急,”华凌的笑容很是安抚,“大概再过一月,公子的嗅觉也会失灵,之后每过一月,公子就会丧失一感,直至五感全失。但是,”她话锋一转,面带歉意,“小女子还未见过如此奇毒,不能马上为公子解毒。只是公子还要在回春谷住两个月,只能委屈公子暂且忍受一下鄙谷粗陋的膳食,下个月更会让公子食之无味,请公子忍耐了。”
“小疯子”的样子好像被惊到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就跑了出去。厨房只剩泽泻和华凌两人,泽泻才说:“虽然他老是抱怨让人很烦,可是这样乱说不太好吧。”泽泻只当,华凌是因为自己做的饭菜被人非议而心生不满,与“小疯子”开个玩笑。
“我并没有乱说,”华凌将锅中的菜装在盘子里,“你没有发现,他除了现在味觉减退以外,面上表情已经出现些微的迟滞,这正是头部经脉塞缩的先兆。喜闻人过,好探人错,正是其身体所行的抒发之道。估计他也是知道这等症状,才会约定两月之期,虽暂且失去味觉、嗅觉二感,但能给回春谷出个难题。果然像泽泻你说的那样,会如此糟践自己身子的人,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墨是非,也就是华凌口中的“疯子”回到小屋之后,才缓了一口气。
他的的确确被华凌的话惊到了,因为华凌有一部分话的确是说对了。他的近日来的味觉的确是在慢慢的变差,但是若是说之后五感皆失什么的,他可不敢苟同。因为每份毒药他都做过许许多多次的实验,不曾出现过未曾预料过的情况。
只是,就算是五感皆失,对于那些被喂下毒药的动物来说,应当都没什么差别吧。毕竟,人与动物还是无法沟通的。那些动物在七窍流血之前就算是味觉失灵,嗅觉失灵等等,也没办法告与他知。这真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状况,墨是非第一次觉得有点挫败。
墨是非之所以制毒,只是继承了上代“毒师”未尽的遗愿,也就是让回春谷名声扫地。他并没有什么害人之意,因此所制之毒多是症状难辨,解毒繁琐,配制复杂的毒药,并没有什么见血封喉、肠穿肚烂的凶残害人之毒。为了见识毒药的效果,他一般从山中直接捉动物来做试验,没想到这次竟然在此处栽了跟头。
上代“毒师”阴狠毒辣,所制许多毒药在江湖暗处横行无忌,因此积累了庞大的财富和不容小觑的声名。可是,位于巅峰的人总有些自我执着的怪癖。“毒师”觉得回春谷乃是沽名钓誉之辈,说是什么仁心圣手,做的只不过是普通郎中都会干的事,只有毒药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作。为着让伪君子回春谷名声扫地,“毒师”试要制出回春谷解不得的毒,不但可以将回春谷“活死人,肉白骨”的脸面踩在脚底,更是能刷新武林毒物的历史,而制毒之人一定能够名垂千古,不管是芳名还是恶名。
谁知,“毒师”与回春谷斗上了瘾,后半辈子几乎就在自己的毒窝和回春谷之间晃荡。不仅如此,他此生无法如愿以偿,就留下遗命,让墨是非一定要将他毕生的事业继续下去。
然后,墨是非就代替“毒师”,继续与回春谷纠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