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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章 ...

  •   回春谷,不但在江湖上颇负盛名,在民间也是极有名气的。享誉世间的回春谷,从来不曾隐瞒过自己的位置,也从来没有拒收过任何付得起诊金的求医者,不管是天潢贵胄,还是江湖宵小。只要付得出令人乍舌的诊金,回春谷的大门就向你洞开。
      曾有人付不出诊金,但是所要解的毒除回春谷外再无希望。于是,在谷口跪求三月,最后毒发身亡而死,回春谷不曾因同情施予半分援手。会看着那位武林中人死在谷口的,只有那一块“仁心妙手”的牌匾了。
      谷主这般爱财的性格不是不受人诟病的,但是因为回春谷医术着实高超,基本上躺着进去的都能走着出来,从无例外。至于是不是真的没有被医死的人,倒是没人敢真的去一探究竟。因此,回春谷在江湖上一直是一个超然的存在,与其说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如说是做买卖的商贾。
      尽管回春谷冷漠如斯,但是还是有许许多多的人前来求诊,包括许多付不出诊金的人。也许对他们来说,就算是死在回春谷谷口,也是一件死而无憾的事了。

      最靠近回春谷的名为杏林的小镇上,经常能看到许多从四面八方赶来求医的人,客栈中住得也多是这样的人。因此,小镇上的医馆也是格外的多。他们并不是要跟回春谷抢生意什么的,只是如果本来患者得的并不是什么大病,那么帮患者少花那么一点诊金也是他们的功德了。毕竟就算是家财万贯,也没有必要为了一些疑难些的轻症而一掷千金。
      久而久之,就连客栈里的小二都会一点浅显的望闻问切了。
      可是,就算是凭着二十来年的经验,春风客栈的最老牌的小二都看不出来为什么那两位客人明明没病没痛,却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半月之久了。这个小镇本就处于一片荒野上,就是凭着回春谷的名声才能立足。凡是来这里的除了些交易药材的商贩,就是来求医的人了。若说是要来此定居,这两个人却日日住在客栈中;若说是倾慕此地的医术,或是贫瘠的风光,这两人又从不出门。
      此两人身材瘦弱,面貌普通,身无长物,若不是住了那么长时间,小二也不会注意到他们,虽然他们脸上的心事重重与镇子中的大部分来客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此时,他们跟平日里一样坐在大堂的角落里,只静静地喝茶,并不交谈。
      小二也没那么多的闲工夫一直盯着他们,对着刚从门口走进来的母女迎了上去。母女俩风尘仆仆,看来是一路步行而来。看来那小女孩儿不过五六岁的样子,却是身患重病,面色虚白,站立不能,需要母亲用很大的力气扶着才不至于瘫软下去。本来想上前搭手的小二仔细看了看女孩的面色,脸色立变,忙用肩头的抹布在她们面前一挥,阻住了她们:“快出去,快出去,我们客栈不收痨病的。”
      小二话音刚落,坐得比较近的几位客人要么掩面跑掉,要么捂着鼻子坐到了离门口最远的位置,一瞬间大堂里变得空落落的。
      痨病,是一种极为骇人的病症。《血证论》卷五:“面色乍赤乍白,乍青乍黄,唇口生疮,声嗄咽痒,烦梦不宁,遗精□□,发焦舌燥,寒热盗汗,口出秽气,不知香味,喜见人过,常怀忿怒,梦见亡先,惊悸咳逆;或腹中有块,或脑后两边有小结核。……皆为痨虫之候也。”更可怕的是,痨病是会过人的,也无怪于人们谈之色变了。虽然痨病据说是可医治的,“痨虫居肺叶间,咯血声嘶者,皆能治之”,但是客栈这等地方是决不会收的。
      “不是,不是,”那母亲急忙分辩,本来想将女儿安置在门边的凳子上,但看到小二驱赶的动作后,无奈只能让她在门外倚着门框坐下。安顿好了女儿,那母亲才解释道:“若只是痨病,我们母女俩也不会千里迢迢赶到杏林镇来了。可是无论看过多少郎中,都说查不出是什么病,实在无奈,才一路赶来。店家行行好,就让我们住一夜,住一夜之后我们就去回春谷。我女儿实在撑不住了。”
      听到回春谷几个字,小二的表情马上从嫌恶变成了同情,看母女俩的衣着就知道,定然是付不出那一诊千金的,不要说把病治好了,估计连谷口都进不了。还有客人也被她惊了一跳,手中的筷子被惊得落在了桌子上。
      向那位母亲反复确认了重病的女孩确实不是痨病之后,小二才帮着她把女孩移了进来,扶进了一楼的一个房间,是下等房。幸好此时客栈内的住客不多,这个房间只有他们母女两人。估计小二还是害怕那个女孩有什么会过病气的怪病,所以才作如此安排的吧。

      林闲捡起落在桌子上的筷子,没有去夹吃的,只是并好又静静的放回桌子上。
      “小姐,决定好了吗?”小绿很担忧的看着多日未发一言的主子,“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毕竟已经发生了不是吗?”
      林闲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
      小绿见了,明白林闲还是没有下定决心。两个人已经在镇子上待了半个月了,小姐不过是近地情怯,离回春谷越近,就越迈不动步子。虽然是小姐主动要求前来的,可是那样的消息的确不是谁都能说出口的。
      林姨积劳成疾,在一个月前离开人世,大红被留在家中主持事务,所以只有小绿跟着林闲前来回春谷通知这个消息,或者说,报丧。
      对于父母双亡的林闲来说,林姨就像是亲生母亲那样的存在,或者说比亲生母亲还要亲。林姨自林闲的父母身故后,就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抚养她长大。但是对于林姨那样一个女人来说,抚养幼主,主持大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久而久之,身体就被掏空了,被那样一个家榨干了。
      林闲还记得,从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能看见林姨一整天一整天的坐在书房里,虽然不像大红小绿那样整天陪在自己身边玩耍,但是却是唯一一个让她安心的人。所以,她总会选择能看见书房的地方玩耍,而林姨就算冬天的风再大也会留一扇看得见她的窗子。
      对于林姨的过世,最为伤心的就是林闲了,不下于又见了一次父母亲去世的场景。同时,最内疚的也是她了,因为长大了一些之后就像那些被娇养的孩子一般,总与林姨置气,还总是趁着林姨不知道的时候跑出去玩。而山庄中的事务,她也不曾为林姨分担过,明明那些是应该由她来干的事。对这样不听话的她,林姨也曾狠狠罚过,但最后总是无奈的放弃管教,一如既往的,心甘情愿的,压榨自己的生命。所以要说回春谷谷主华无生华神医最恨的人是谁,应该就是让林姨拼去一条命,或许现在是送了一条命,的林闲了。
      华无生和林姨是自幼一同学医的师兄妹,但是自从林姨为了报答林闲父母的恩情而开始抚养林闲撑起一大家子开始,两个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两小无猜,那情谊自然是非同一般的。华无生爱慕着林姨,林姨也未尝不倾心于他。只是,林姨说,若是不能将幼主抚养成人,自然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恩人。报恩未成一日,就无所谓儿女私情,个人快意。她不但自己鲜少迈出山庄,更是不准华无生前来。华无生自知拗不过林姨执拗的性子,也只能答应。不仅如此,他还被逼着答应收下林闲作为弟子。
      虽然这个徒弟无心医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好歹能经常传来林姨的信件,也算有些微的可取之处了。华无生一向是不待见林闲的,因为在华无生看来就跟缠住林姨的灾星一样,困住了林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放他。可是,对他来说,这个讨厌的小鬼也是目前他与师妹之间的连接点,所以华无生对于林闲的请求向来是有求必应的,越发助长了小鬼的恶作剧的习惯。
      林闲自认为是最大的罪人,决定要亲自前往回春谷告诉华无生这个消息,顺便谢罪。毕竟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能称得上她的长辈的,已经没有几人了。但是离回春谷越近,林闲就越凝重。其实在林姨头七之后,两人就已经出来了,但是快马三日的路程一路走走停停,快一个月了还没有进入回春谷,光是在杏林镇就耽搁了半个月。
      小绿对主子的悲伤感同身受,但是林姨的七七就快要到了,她们还要尽快赶回去。所以,她只能再问了一次:“小姐,也许说出来了,也就觉得没什么了呢。我相信,华先生不会怪你的,他应该明白林姨的。”
      林闲又叹了一口气。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害怕过华无生会对她怎么样,她只是很难很难,对着另一个和她一样爱着林姨的人说出这个噩耗。对于连最后一面都没有机会见到的华无生来说,这是多么残忍的消息。作为活死人的神医,却没有机会去救自己重要的人,这又是多么的讽刺啊。但是小绿说的对,再拖下去,又会有什么改变呢?
      想到这里,林闲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下桌子,下定了决心:“我们明天去回春谷。”
      小二被拍桌子的声音吸引,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应该又是没结果的。回春谷就算是一诊万金,还是会有不计其数的人前去的,不管付不付得起诊金。

      虽然做好了决定,但是已经连日不曾合眼的林闲,还是睡不着。但是今天她决定不要再窝在房间里想东想西,不如出去走走,这样时间可能会比较好打发。在镇子上转了一圈,才发现这个自己以前从来不曾停留过的镇子,在夜晚倒是别有一种风情。汇集了各种各样求医者的镇子,也几乎汇集了天下所有复杂的情感。喜,怒,哀,乐,上演在不同的人身上。身为医者,应当见惯天下所有的感情,特别是从来不会为钱财和林姨以外的事物而动容的华无生。
      再次想到他,让林闲的心情又复杂起来。她决定结束散步,还是回客栈。
      从漆黑的大堂经过时,她正好和一个从厨房出来的人撞了个正着。林闲借着月光看了,发现正是白日里引起了一小轮骚动的母亲。
      那个母亲很不好意思的道了歉:“公子,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我的女儿?小二找不到了,我想烧点水给我女儿,但是她那里不能缺人照顾,我两头看顾不了”她急得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小二自然不会为了这种一个子儿赏银都拿不到的晦气客人而半夜爬起来烧水的,这个母亲看来是真的急了,不然也不会病急乱投医地拉上陌不相识的林闲。
      林闲被这样拉着袖子有点无措,只能答应下来,对那位母亲说:“好吧,那麻烦你烧完水帮我把天字三号房我的朋友叫下来。”自己还真的不曾做过照顾人的事情,小绿能发挥的作用应该比自己要大。
      进了房间,林闲就看到了那个躺在通铺最里面的正在呻吟的孩子,上前一看,才发现她虽然嘴中呢喃不断,但是昏迷不醒,面色苍白,一触到她的手才发觉她正在发热。林闲把了脉之后,才承认那母亲白天说得不错,凭着自己传自神医的半吊子的医术,竟然什么也探不出来。从脉象来看,这个女孩子只是脉弱了一点,没有任何病征,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何以会虚弱至此,发此高热。而且,她的发色枯黄,嘴唇苍白,若不是久病之人,必不至于此。
      那母亲端了一碗水进来,林闲扶起女孩,两人合力将水给小女孩儿灌了下去。那母亲一边帮自己的女儿擦掉嘴边的水渍,一边问林闲:“公子,你们也是要去回春谷的?”
      林闲在大堂喊得那一声很多人都听到了,她也就承认了:“是的,明天就去。”
      “公子也是去看病的吗?”那位母亲搓着手,有点不自在,“请见谅,因为看公子不像是得了什么病的样子。”
      “的确不是去看病。确切的说,是去拜访故人吧。”
      “哦,”憔悴的母亲若有所思的帮女儿掖好了被角,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厨房里的水还在烧着,我去拿来给丫头敷额头。公子,不好意思,我刚才忘记了,我现在就去把公子的朋友叫下来。”见林闲点了点头,她就出去了。
      “小姐,”被叫起来的小绿,马上就赶了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孩子的母亲要去烧水,托我照管一下。”林闲盯着那女孩的脸说。
      小绿打了个呵欠:“那小姐就上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我觉得我不能离开,”林闲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孩子,“小绿,你觉不觉得她和林姨很像?”让人只能看着,却无能为力。林姨的病连身为上代神医传人的她自己都无法治愈,天底下大概除了华无生在无人有可能了。可是华无生,可能是林姨最不希望他知道自己的病的人吧。
      哪里像了,小绿正要反驳,但是看到林闲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也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发出细微呻吟的孩子。
      一点都不像,林姨就算是再难受也不会喊出来,就算是镇日镇日的咳嗽也不会露出痛苦的表情,就算是在临死前也不觉得为山庄奉献了一切而不甘,只是不停地对跪在床前的林闲说,对不起,对不起,不能陪着你了。其实,小绿觉得,林姨一点都不害怕死亡,尽管她是那么的年轻,她只是害怕不能继续陪着那个孩子了,害怕又要让那个孩子一个人了。不知道小姐觉得像的是林姨,还是她自己?
      两个人在这个,房间里坐了很久,直到那个女孩子在睡梦中喊了一声“娘”,她们才反应过来那位母亲还没有回来。就算是再烧一次水,所需要的时间也太长了。
      出去搜寻了一圈的小绿汇报说:“哪里都没有找到人,厨房里没有。小姐,要到镇子上去找找吗?”
      联想到母亲刚才的问话,林闲闭上了眼睛:“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
      “应该是自己走的,”小绿也察觉到了那个可能性,“是从正门。”
      两个人同时看向那个还在喊“娘”的病中的女孩子。
      “那就不用找了,”林闲把那个孩子搂进怀里,“如果我没有猜错,她把她抛下了。”

      虽然很愤怒,林闲还是理解了那位母亲,她也许是觉得把女儿托付给自己更有希望吧。华无生之所以要那么高的诊费也是有原因的,毕竟疑难杂症所需要的药材便不是一个小数目,还有一部分钱则是花在了各种各样的治疗实验上了。因此,华无生从来就不会收治明显会亏本的,像这个小丫头一样的患者。
      她想救这个女孩子,没能留下林姨,那就一定要想办法留下这个孩子。
      小女孩的出现,也许是冥冥中自有的天意。失去之后,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得到。病入膏肓的孩子在林姨去世之后来到她的身边,也许就是老天给她的另一次挽留的机会。希望她能活下去,代替林姨活下去。
      想到这里,林闲在孩子的床边写下了一封信。可能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林闲就喜欢捡各种各样的人和东西。也许,对她来说,这就是一种得到的方式吧。

      第二天,两匹快马从客栈奔出,前往回春谷。
      小二只感叹了一下,就把之前所看所思都抛到了脑后,不那么认真地擦起了已经擦了二十多年的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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