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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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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谷之后,马车就一直在跑。
林闲在马车上的时间一般用来看话本子,一半则用来咒骂回春谷选址之偏远。终于,一言不发,或者是,惜言如金的慕容琴又引起了她谈话的兴趣。
“琴姑娘,这两本话本子极有意思,你要不要看看?”
随着林闲硬塞过来的动作,慕容琴连拒绝的话都没机会说。
“你先看看,我们就有东西可以聊了。”
不到一个时辰,慕容琴就在林闲期盼的目光中读完两本薄薄的话本子。
一本是说,在一个豪门大家里面,一个爹不亲娘不爱的庶子,成功地打败了一直欺负他的嫡子的大哥,得到了父亲的欢心,成为了家族的继承人。这样混乱嫡庶的话本子也只有在妄图出人头地的下层人之间流传,不知道林闲怎么会看这样的话本子。
另一本则是说两兄弟争夺家产,仁厚的大哥不敌阴险弟弟的陷害,被夺去所有的家业哥哥又被赶出家门,自此沦落。弟弟取得家产,作威作福。又是兄弟阋墙的故事。
实话说,这两本话本子并不像林闲说的那样“极有意思”。
“看完了,”林闲用折扇戳戳慕容琴手上的话本子,“你觉不觉得,这两个话本子是在说周家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怎么会?”这两个本子通篇都没有提到过周家。
“都是兄弟争斗,都是弟胜兄败,只是细节不同罢了。不过,联系一下近期武林中的大事,应该就是周家的异军突起了。本来安于市井的周家突然要重回武林,难免受人关注一些。这两个本子一褒一贬,但是褒的那本里面又贬低了周家新任家主的身份,看来大家对周家都不是很欢迎啊。”
“那周老爷子的突然病故是真的吗?”慕容琴对于周家的这一连串变故,并不甚关心,能牵动她的只有周长康的事了。
说到这个话题,连林闲都严肃了面孔:“生老病死,人间八苦之一,也难免了。难得的是,周老爷子的那份心。说到这个,琴姑娘,不喜欢周老爷子送的琴吗?”
慕容琴从回春谷中带出的行李,只有那两把琴和两三件换洗衣物。与初见时抱着琴不撒手的样子不同,就算是龙吟,慕容琴不过就是将它放在身边,沧澜更是用布包好就和其他行李放在别处了,也难怪林闲有此疑问。之前,与其说是慕容琴爱琴如命,不如说是抱着与父亲有关的念想不肯放手,砸琴的那一天也算是丢掉了心中的一部分挂碍。现在龙吟对自己虽然重要,但是自己已经不再需要时时刻刻抱着琴寻求安慰了。
“怎么会?”慕容琴摸摸放在身边的琴,“还看不见的日子,除了华凌,就是龙吟与我相伴了。周老爷子对我真是恩深义重,他的琴我有怎敢轻忽。”
“既然如此,便弹一曲吧,也算打发一下时间。”
既然是林闲所请,慕容琴又怎会推拒,便将琴抱在腿上,信手弹了起来。经过多日的练习,她已经可以用龙吟弹出完整的曲子了。
起调刚刚弹完,一只手忽然压在她的琴上,“你在弹什么?”比起林闲平日里的语气,这样一句话称得上是暴喝了。
怎么了。慕容琴停了手,抬起头茫然的看着林闲严肃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马车已经停了。她还在林闲的那声吓骂中没有回过神来,就眼睁睁的看着林闲将马车外昏迷的两人拖进车厢,依次唤醒,安抚后让她们重新起程。
“发生什么了?”慕容琴问。也许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林闲思索了一下,才很是不确定的说:“大概和琴姑娘弹得琴有关,这个曲子有迷人心魄的作用,但是琴姑娘好像并不自知,因为你自己也像是为琴声所迷。幸亏,我还保持着灵台一点清明,我们此行又是在平地上,若是在地势复杂的地方上我们已经翻车送命了。”
慕容琴心中大惊,因为在回春谷内,自己一直是独自一人练琴,从不曾发现这一点。也许正是因为没有意识,技艺又不纯熟,自己才会陷入琴曲之中。原来以为只是沉浸在弹琴乐事之中,现在竟然还有这样的隐秘。《琴吟》的秘密大概就在于此吧。可是父亲留下的只有琴谱,没有任何对此事的介绍,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琴姑娘,好像不会武功吧。”探过经脉,这一点应该可以确定。
“是的。”父亲说,女孩子不必习武。
林闲用折扇点了点龙吟:“那问题应该就在这部琴上了。在记载中,能够迷惑人心的声音,大概只有一种,那就是魔教的魔音功,即可以借助自己的声音也可以借助各种乐器。但是那无一例外都要求深厚的内功。琴姑娘不会武功,也没有内力,能弹出这样的曲子,大概就是周长康给的这个奇怪的琴的原因了吧。”
也有可能是《琴吟》的缘故,但是慕容琴并没有据此分辨。现在回想起来,慕容君与大概是从什么地方听到了《琴吟》的这个作用,才这么急迫的想要寻找的吧。慕容君与对琴没有兴趣,那就是对《琴吟》的作用感兴趣了,他又想利用《琴吟》做些什么呢?对于找到琴谱,又发现秘密的自己来说,这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吗?那可不可以不要增益之所能,只要回去做一个有父有母的平凡人?
可能是刚才发生的事,让人过于震惊。接下来,马车里就只剩下寂静和沉默了。
泛舟水道之上,此行前去绵州,水路比较快。本来照林闲走走停停的性子,不会因为速度就选择水路,大概只是因为马车上太无聊了,可是她似乎没有意识到,坐在船上困在水中更是哪里都去不了了。
从回春谷出来之后,一行人没什么目标,随意行走。实在无事可干之后,林闲忽然想起一个月后的一个约定,提前向曲江府行进了。绵州是曲江府最北边的地方,林闲决定到那里之后再换成陆路,慢慢晃悠过去。
这艘船很大,加上她们大概有十个船客。林闲出了马车就戴上了易容用的人皮面具,化身成一个游戏人间的纨绔子弟,身边跟着三位婢女,比起四位女子出行稍微不那么显眼了。可是经常旁若无人与婢女调笑的花花公子,还是相当引人注目的。
因为马车上的小插曲,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慕容琴就再没碰过龙吟,只在林闲请求下用沧澜弹了几曲。和龙吟相处久了,刚开始在沧澜上弹奏时,慕容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但是,毕竟是曾经享誉天下的菊琴公子,时隔多年,幸而没有落到伤仲永的地步。
弹得是前些日子听到的客栈旁边歌舞坊传来的曲子,虽然失之雅致,但是胜在意趣盎然,用来做快意行走江湖中的调剂再好不过。此时船行至一处较窄的航道,两侧都是巍峨的高山,琴音清浅,回荡在山水间。
一首曲子尽了,偏有一声笛音接上,将方才的曲子吹了一遍,同样的曲子用笛子演绎,另有一种轻灵的风味。慕容琴起了竞技之心,手下又起一曲,却是难度极高的《流水》。沧澜本就是琴中绝品,弦上的琴音更显曲子的精致细腻。这下子,笛声也不等一曲终了了,就随笛音相和。比起琴音中因为久未弹奏而产生的生涩,笛声更为纯熟,于此处显然更胜一筹。两人以琴笛竞技,让一船的人饱了耳福。
林闲从她的身后转出:“刚才去看了那个要跟你一较高下的家伙一眼,倒是很令人惊讶的人物。你要不要,也去看一下?”
“不必了,”慕容琴把琴用布袋装好,“昔日,伯牙与钟子期因为同是知音才相遇相知,我与那位吹笛人不过是萍水相逢,不必相识了。”因为想要比个高低就拿出自己并不熟练的曲子来跟人比较,慕容琴觉得自己有些过于争强了。好像从菊花宴菊琴公子名传江湖开始之后,自己从未与人在声乐上一争高低。
船上的人大多都待在自己的船厢中,会挑起这样一场无伤大雅的比赛的人,应当是相当自负自己吹笛的技巧,还有就是,那个人也应该觉得这个日复一日的水上生活很无聊了。看林闲的样子,好像认识那位竞技者。虽然对林闲说,萍水相逢,不必相识,但是说好奇心没有一丁半点是不可能的,只是慕容琴对于继续深入林闲的交际圈子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接下来的几天,林闲被迟到的晕船反应击倒了,也得益于她上船之后一直上蹿下跳的缘故,大红和小绿就一直围在她的身边。说来奇怪,慕容琴虽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好像很适应船上的日子。身为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随着林闲这样一路车马奔波过来,却从来没有过一句抱怨,除了一开始那段治伤的日子,也不曾病倒过。这也许说明,慕容琴注定很适合这样的生活也不一定。
刚从船上跨上码头,慕容琴就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那种视线黏在身上的感觉并不好,可是看林闲他们并没有感到异样,那么被盯着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琴,”林闲看到她左顾右盼的样子,“怎么了?”一路走来,已经不用尊称了,慕容琴也对她以名字相称。
慕容琴收回视线:“好像有人盯着我,可能是我多心了,码头自然是人多眼杂。”
“可能被宵小盯上了也不一定,”林闲很是得意的说,“毕竟,像我这样一个人身边围着三位国色天香的美女,还是很叫人羡慕的呢。”比起林闲本来的相貌,易容的面具显得十分普通。此时他又做男装打扮,众美环绕,难免令人艳羡。
“不过为了少一些麻烦,小绿,你还是去看一下吧。”可能是怕人听见,林闲放低了声音。趁着与一波来人遇上,小绿离开了她们身边。
客栈还没找到,小绿就带着人回来了。那是一个乞丐,手里不停地比划,嘴里只有吱吱呃呃的声音,看他被小绿带过来的模样,这人不但是个哑巴,还是一个瘸子。
“小姐,这人跟了一路,琴姑娘的感觉应该没有错。”可是,这样的人,既没有行窃的能力,看起来又没有劫色的动机,这样一路跟来着实让人奇怪。
那人一见到慕容琴,就突然激动起来,被小绿阻住后,才从地上捡了一个石子,在地上画了起来。说是画,是因为地上的图案没人看得懂,除了慕容琴。
慕容琴心神大震:“你是书坊的人?”这样的符画只有书坊的人才会用。书坊作为一个收集消息的组织,缺的并不是收集消息的人,而是传递消息的人。天南地北,幅员辽阔,要保证消息在不泄露的情况下传回书坊,就需要大量的这样的人,不识字,哑巴,只会用暗语沟通。但是知道这个符画的人,不是在书坊的控制中,就是死人。面前的乞丐又是如何知道的?看他画下来的东西,又不像是随便模仿的,是真的会。
想到这里,慕容琴对林闲请求道:“能不能让我和他单独呆一会儿?”
林闲也只是耸了耸肩:“美人要抛下我了。”便带着大红和小绿走进了旁边的茶楼,在视线之内看着他们。
“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没有被处理?慕容琴抱着龙吟在那个乞丐面前蹲下,她相信她的意思他会明白。
-慕容君与想杀我,下了毒,又把我投湖,但是我在湖边醒了过来。
“他为什么想杀你?”
-我看到他对前任坊主下毒手了,小姐。
慕容琴觉得有点紧张:“他做了什么?”
-前任坊主发现慕容君与在强迫夫人,就上前阻止,反被慕容君与一掌打死。夫人则是自尽的。我正打算前去送消息,正好看见。小姐,小人残肢弱躯,不能报仇,本无颜苟活于世,今日得见小姐,也算达成了心愿。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在码头看见小姐,还以为是在做梦,因为书坊在前两年就为小姐举办了葬礼。但是小人的武功是前坊主亲传,期间关心,恩同父母。所以,虽不敢确认小姐仍存于世,还想一试,不教事实湮灭风尘。
这时,慕容琴才发现,面前的乞丐虽然衣衫褴褛,风霜满面,实际上可能是一个二十岁都不到的少年。父亲生前极为关怀坊中子弟,如今由此一人,见证当日事发,又撑过慕容君与的毒手,来到从鬼门关回来的自己面前,只能说是因果循环。但是,就算如今知道了父母过世的真相,此仇自己却无力去报,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慕容琴让他在此稍等一下,转身进了茶楼,来到林闲面前:“林闲,不知能否借几两银钱,接济故人?”说完,已经是面色通红。现在自己已经是受人照顾颇多,却还提出这种要求,真是让人惭愧不已。但是看到那个人,又觉得心生不忍,此时也只能求助林闲,只盼他日能报了。
“这个,我可管不了,”林闲指了指大红,“我们家管钱的可是大红呢。如果大红答应的话,就没有问题啦。”
“自己花钱没手脚,还要把事情推到我身上。”大红已经站起身,指责了一通自己的主子,对着慕容琴的脸上已经换上了笑容,“琴姑娘,坐吧。外面的事情,我来处理就好,琴姑娘的朋友我会妥善安置的。”
“琴认识书坊的人?”
如慕容琴所料,刚才自己的脱口而出还是被记下了。但是要不要说呢?还是难以决定。书坊在江湖中的地位一直很神秘,虽说是坊主受人尊敬,却没听说过有人愿意与书坊中人结交。因为在人看来,他们等同于泄密者。
“认识一些。”模棱两可的回答。
“我一直觉得,”林闲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米,“书坊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组织。”
“怎么说?”从来都没有听过这种说法。
“从书坊存在至今,就从来没有卖过一次假消息是吧?”
“嗯。”
“那么,如果,就算是一次也好,书坊卖出的是假消息,也会被人当成是真的吧。”
“的确是。”但是那是不可能出现的,书坊存在至今,凭借的就是真实无欺,永不泄密。
“可以说,书坊把握的就是武林中真实的标准。”
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论调,这也许就是书坊在武林中的存在要不偏不倚的原因吧,因为真实是不能有偏向的。
“可是,什么是真实?”林闲显然不需要回答,又问了一个问题,“书坊的消息又都是怎么来的呢?应该是多方探听的吧。”
八九不离十。慕容琴毕竟也是在书坊的中心呆了十年之久,消息的来源基本上是从知道的人那里收集来的。
“可是,多方探听的就能保证真实了吗?”林闲帮慕容琴添了茶水,“还记得我们出谷的时候,在马车上看的那两本话本子吗?”
“就是,你说影射周家换主的话本子吗?”那不过是市井杂谈的杜撰吧。
“是的,虽然是只供娱乐的话本子,但是能写出那么多让人一看就是在说周家的细节,写书的应该也是知道些什么的人。可是从不同的角度出发,两个人就写出了两本截然不同的话本子。若是探听消息的人漏了其中一方,又怎么敢说它是真实的?”
“书坊应当不至于吧。”毕竟,它不是市井杂谈。
“我也不是说书坊卖的是假消息,”可能察觉了慕容琴与书坊的关系并不简单,林闲也就收敛了语气,“我只是想说,人们有时候知道的真实,不过是有人想告诉他们的真实罢了。真实,是可以制造的,也是可以控制的。”
确然,就算自己确确实实活生生地坐在这里,可是天下人心目中的菊琴公子已经过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