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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   绵州在曲江府的北边,毗邻林闲她们从水路纵跨的笙阳府。地处平原,水路通达,是商贸繁盛之地。都说曲江府为极其天下四处最适宜玩乐的地方,扬州风乐极佳,绵州汇集四海商贾,柳州以美人闻名天下,而她们此行的目的地褚州宁静无忧,则是最适合隐居的地方。林闲与一位在褚州隐居的朋友有一个五年之约,这次就是前往那位朋友的住所。
      在绵州的客栈住过一晚后,一行人便坐着大红置办的马车向南边行进。中间会经过辉州之后,到达褚州,期间横跨百里,行程大约三到四天。
      慕容琴与书坊的关系,林闲不再提起,仍与以前一样,天南海北的聊天。
      林闲这个人,很是奇怪,慕容琴早就有了这个想法。先不论她不问因由不求回报的从乱葬岗救下自己,帮自己治好伤,又从来不探询自己的身世。表面上的林闲快意恩仇,豁达开朗,但实际上却藏着比自己还要多的秘密。作为在书坊中长大的人,慕容琴并不习惯对着旁人敞开心扉。虽然没有把自己的来历告诉林闲,也不知道她的身份,却不由自主的信赖她,依靠她,就好像有了她,天就不会塌下来一样。
      等到后来,慕容琴终于有勇气去问林闲,那时救她的原因。
      林闲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口气回答说:“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如果那时候没有人出现去帮一把,那会是多么糟糕的事情啊。”
      这样的话,让人心生怜惜,那么林闲痛苦的时候,那时候有人出现吗?

      到了褚州之后,一行人就住进了林闲在此地的一处小别院。
      褚州的确是一个宁静的地方,鸡犬相闻,小乐怡情。在此处住了半月,慕容琴已经养成了一个小小的习惯,每天傍晚穿过几条小巷,坐在妇人们洗衣的小溪边,听着她们说东说西。虽然明白自己的母亲身为世家之女,绝做不出那样粗鄙的举止,但还是忍不住羡慕那些在洗衣的母亲周围奔跑笑闹的孩子们。也许是在绵州碰上那个人的缘故,自己越来越喜欢回忆,父母还在的时候的事。印象中,母亲总是自矜身份,不怎么对自己做出亲近之举,但是那双抚摸在自己头上的手,那双在她生病时一直握着她的手的双手,是那样的温暖柔软,是那样的让人心头慢慢。父亲则对自己宠爱得多,也教了自己许多许多,可是从来没有跟自己说过琴的事。单凭这一点,慕容琴就已经怨了许久,但是总归怨不下去了,毕竟那个还是自己的父亲。
      突然有一天,林闲对走进家门的慕容琴说:“我想我们,可能要告别了。”
      慕容琴愣在当地,不知道为什么林闲会有此决定。
      林闲很是烦恼的说:“因为某些原因,我要出远门一趟,琴大概不方便跟我一行。”发觉话里面好像有抛弃的意思,她又马上很不好意思地补充,“此处就留给琴居住,我已经吩咐过管家了。”
      “哦,无碍。”慕容琴虽然还没有明白状况,但还是马上回道,“林闲就放心去做自己的事吧。”至于居住的地方,看来自己真的要想想谋生的手段了。
      随后,林闲一直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带走了大红小绿,连让慕容琴问清楚事情原由的机会都没有。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真的让慕容琴连想这件事的机会都没有了。
      林闲离开了以后,府中的林管家将府中的大小事务拿来与她决策也就罢了,就连据说是属于林闲的一些产业也都不避嫌的拿来让她处理。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慕容琴一问起,林管家就会这样回答:“琴小姐是小姐的客人,那么小姐走了之后,琴小姐也就是此处的主人了。这些事务,不经过琴小姐,我们怎敢擅自处理。”这几乎教人以为,林闲之所以那样匆忙的离开,不过就是为了避开这些事务,毕竟她并不是会坐下来安静处理的性子。
      但是,细一思忖,林闲没有将这些事不交给林管家,交给自己这个外人的原因。只要仔细想了就会明白,林闲本就是一个心思细腻的女子,她对自己无所凭依的心思一定早有体察,便选这样一处地方,以这样一种方式给她一个安身之所。可是,这样说来,林闲临走时满怀心事的样子并不似作假,那就应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叫人十分为她担心。

      “哎,这不是跟林公子在一起的姑娘吗?”
      任谁在大街上被不曾见过的人拦下,有来上这样一句攀交情的话,都会有些无措的。慕容琴倒是很及时的控制住了自己,凭着不错的声音记忆将面前的人认了出来:“公子是,周府大公子?”论起来,之前相遇还是周老先生寿宴之时,现在故人已经西辞,再相见不禁叫人唏嘘不已。
      周府大公子面相敦厚,见慕容琴将他认出,还有些不好意思:“姑娘原来已经看得见了,甚好甚好。在此处见到姑娘,真是有缘。”
      慕容琴这才反应过来,此处是褚州,与扬州同属一府。眼前的周大公子好像就是那一年被人夺去家主之位的吧,也不知后来境况如何,竟然沦落他乡。面对要邀他去寒舍的周大公子,慕容琴也不好出言拒绝,只与跟着的人交代一声,便跟着走了。
      “只是,现在不要在喊我大公子了,叫周先生就好了。”周大公子走在前面带路,“现在我在褚州办了个私塾,蒙人不弃,就叫一声先生。方才唐突了,因为先父去世之前曾托我转交给姑娘一封信,但是林公子一直行踪成迷,闲庄又寻不到人,我也就把这事放在一边了。刚刚见到姑娘,想起这未完之事,才激动了一些。只是,信件并未带在身上,少不得要姑娘随我走一趟了。”
      私塾不大,堂屋用来授课,后院就是用来住的了。这处地产据说是周家现任当家,也就是周二公子为大哥置下的,但远在褚州,又是这样的尺寸之地,不知是发配还是软禁了。只是,从周大公子的言语间,听不出丝毫的怨怼之语。
      主客有别,周大公子将慕容琴安置在堂屋,自己回房去找转交之物了。私塾在市井之间,交通便利,邻里往来,十分热闹。不时能看见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门前走过,还有孩子趴在门口好奇的张望。
      “喏,就是这个。”周大公子递过来一个泛黄的信封,上面写的是“长康贤兄收”,竟是慕容君复的笔迹。看来自己猜得没有错,慕容琴想,自己的父亲果然和周府是有关系的,只是父亲在世的时候从不曾和周府交往过。
      既然父亲不曾提过,那这封信,“这是令尊的信吧,应该不方便给人看吧。”
      “无妨,”周大公子为她倒了一杯茶,“既然是先父嘱咐,那么定是有什么想让姑娘知道的。对了,先父还说了,当日一见,即成永别。他很抱歉,当初你家中的事,他无力行援。曾以为故人已去,往事不提,但是见到你,才觉得当初袖手旁观有辱仁义。至于与令尊的约定,就全看姑娘的意思了。”
      慕容琴接过茶杯,放在一边。此时,她心神不定,根本就无心饮茶:“不知周先生可知,那是什么约定?”
      周大公子摇摇头:“我可不知道。兴许先父交给姑娘的信中,有所提及。父亲的事情,一向是恭弟知道的多些。”言语间,倒有些羡慕。
      “那个……”原本的准继承人落到如此境地,自然是人人侧目的。慕容琴想说些什么,却又着实无话可说。
      看到近年来常见到的同情的神色,周大公子不禁苦笑了起来:“姑娘,不必介怀于此。我很喜欢现在的日子,恭弟也不一定比我过得开心。先父对家中的事情早有安排。”
      两人言尽于此,慕容琴便起身告辞了。
      转回后院的周大公子看到突然出现又在意料之中的人,还是实实在在的吓了一跳。
      “大哥,”那个手中把玩着玉笛的白衣青年问道,“谁在前面?怎么聊了那么久?”
      “也没聊多久,就是父亲寿宴上和林公子一起出现的那位姑娘,父亲不是交代过要特别留意吗?”
      “哦,”青年转了一圈笛子,喃喃道:“原来是偷走了我们家琴的姑娘啊。”
      “你来做什么?家中无事吗?”
      “就是因为事情太多,才逃出来的。话说一百年了,真的回得去吗?”
      “不管周家能不能回到昔日风光,你肯定是要回到周家的。”周家大公子难得露出宠溺的神色,“就且容你在此歇息一晚,明天一早便回吧。”

      且说回到住处的慕容琴,却没有马上拆开那封信,硬是等到处理完所有杂务,用过晚膳,房中只有一人的时候,才将那封贴身放着的信件拿出来。实话说,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去接受一个不知是好还是坏的秘密,但是既然是周老先生的意思,说明还得有什么是必须得让她知道的。
      信封中的信纸上,也是她父亲的笔迹。几番停顿之处,可以看出写信人心情之复杂。
      “长康贤兄:
      “君之所请,吾知其意。一旦得回《琴吟》,周家可不负百年家声。我也知贵府没落之因由,但是江家为我岳家,实在不能不相顾,其百年之前所作所为,实不应祸延子孙。此番,以《琴吟》半谱相报,实想全贤兄一份心意,不至使贤兄愧对周家先人。但《琴吟》不祥,出于仁心,不应使其现于世间;但出于私心,又不忍一代绝品失于尘土。姑且寻一法封印,若干年后,便还周家。以半谱相挟,实非我本意,但求无愧于苍生,无愧于家人。君复字。”
      最后一张的空白处,有比较新鲜的墨迹。
      “琴儿吾侄,闻得君复贤弟过身后,虽日日怀愧,却自见你目盲之后,才觉罪孽深重。《琴吟》不祥,与你一家之祸,毁之用之,但如君意。龙吟赠你,是与令尊的一个约定。日后如有所求,周家阖府不敢有违,为报令尊代寻世传之宝的恩情。”
      从信中推演可知,十五年前或者更早,周府向书坊求《琴吟》之下落。《琴吟》为周府世传之宝,琴谱中所书秘技,以琴音魅惑人心,非正道,却是百年前周府傍身之道。父亲慕容君复在查找途中,查出了《琴吟》丢失的前后因果,也就查出了周家与江家百年前的恩怨。母亲江雪就是出身自百年世族的江家。父亲找到《琴吟》去向,却担心周家一旦得回凭仗之物,便会对江家不利。一边是身怀世仇的好友,一边是结为姻亲的岳家,处于其间的父亲必然两难。于是,父亲便将琴谱分为两部分,下半部交还给周家以祭宗庙,则无上半部分之基础也不成气候;上半部分用秘法刻在桐木面上,制作成琴,赠与自己,正所谓秘藏于常,奇现于平。
      谁知没有等到父亲照约定将《琴吟》之谱全部还于周家,就已被奸人所害。此中秘辛,除周长康老先生外,便再无人知。老先生本以为寻回《琴吟》无望,但见到自己出现,又燃起希望,于是以特制的龙吟相赠。但因为心中愧疚,始终不曾明言。
      这些日子来的疑惑,探寻,彷徨,无措,好像都有了答案,又好像有了新的问题。

      慕容君与为什么那样执着于《琴吟》呢?
      慕容琴看着由书坊发出的悬赏《琴吟》琴谱的告示,这样想到。说来可笑,作为掌控天下消息的书坊,竟然要依靠这样的方式来寻一份东西。这在书坊存在的历史中好像还是第一次吧,一时间江湖上便传言纷纷,百年前消失的《琴吟》又回到了众人的视野中。慕容君与作为坊主,已经忘记了书坊存在的目的,以个人的私欲为先,真是书坊之耻。
      突然回想起在茶楼中林闲说过的话——人们有时候知道的真实,不过是有人想告诉他们的真实罢了。真实,是可以制造的,也是可以控制的。
      既然如此,书坊真的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慕容琴做下了一个决定,回到住处之后,便书信一封,交林管家送至林闲处。
      十日后,林闲的回信送到,上面只有四个字——但如君意。

      随后,书坊的门口出现了以为怀抱着一把普通木琴的年轻女子,声称自己有书坊所要的《琴谱》,要求面见坊主。书坊的现任坊主慕容君与据说是因为近年来亲人相继病逝,早已积郁成疾,本就命不久矣,却在见完此女子之后,竟然举刀自刎。书坊,自此覆灭。

      江湖变色,屹立百年的书坊被忽然出现的一名为琅嬛阁的组织一举倾灭。在武林中人人惶恐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自己的秘密外传,也就不敢有所动作。
      自此,琅嬛阁存,藏天下之秘。
      自此,江湖历始,录武林盛事。
      自此,琅嬛榜出,记风云人物。
      自此,要知江湖事,但看琅嬛阁。
      书坊只是买卖天下秘辛之处,琅嬛阁却是向武林讲述什么叫做“真实”的地方。

      小楼细雨又东风,凭栏只闻清歌扬。
      这座小楼被湖水环绕,幽静非常。慕容琴很是喜欢在此处歇息,因为只有在这里弹龙吟才能不伤无辜,也能将《琴吟》的秘密埋下。
      慕容琴虽然听得有人走近,但手中抚琴的动作并未停下,手下的琴正是龙吟。应着曲子,有笛音相和。巧的不是,音调相合天衣无缝,而是笛音将琴曲中的内劲一一化解。虽然听来浑若一体,但实际上却是两虎相争。
      多比无益,慕容琴停手时,笛声也同时停了。还没等慕容琴抬头,旁边有一只手探到她的眼前晃了晃,指节分明。慕容琴急忙抬头,手的主人却好像被吓了一跳:“你看得见?”
      闻言,慕容琴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悦,也没有见到擅闯者的慌乱,只平静地问:“这位公子,来我楼中,有何贵干?”面前的男子弱冠之年,身姿挺拔,可称得上是芝兰玉树,且面色可亲。可是,单凭他以一己之力突破重重阻碍来到她的面前,便不可小觑。更何况还有他手上握着的玉笛和刚才的笛声,他的身份便不简单。
      只见,那公子一笑:“在下周狄恭,见过琴阁主。在下先父说,聘礼已经下了,不知何时在下能来迎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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