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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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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二公子竟是冠着国姓的,名叫霍韬,是齐王爷的二公子。余侍郎在入仕之前,曾是齐王府的门客,因此与齐王的家人都很熟悉。齐王二公子前来探望余老夫人,已经是大恩,又送上百年人参解了燃眉之急,更是让余侍郎一家感恩戴德。
勉强算作客人的华凌两人倒不用知道那么多,他们只需要关心余夫人的病情就好。只是二公子来余府一趟也算是惊起一滩鸥鹭,仆从们议论议论,整个京城的事情也就知道的差不多了。不然,二公子又是如何知道余府有来自回春谷的人的消息,
净完身,华凌再次将银针确认了一遍,才出了院子。夫人那边已经吩咐好了侍女,一大早起来将身上稍稍清洗一下,房中点好了安神的熏香,算是将将做好了治疗的准备。
让神志不清的余夫人将刚洗净切出的参片含在舌下,解开夫人的衣襟,褪下衣衫,华凌定了定神,开始下针。因为夫人的腹部现在已经不能平卧,只能侧卧。如此一来,给华凌的认穴和下针施力都带来了不小的难度。
此番下针,应以疏通经络,通畅留滞之邪气。第一个疗程不应操之过急,养正除邪在徐缓,静入徐出邪正安。取用毫针,尖如蚊虻喙,长二寸六分,取其微细徐缓也。主刺邪客经络,而为痛痹邪气轻浅者也。
毫针形状微小,于余夫人的病症解除上并没有显著的效果,不过是先行疏导经络,为后面的治疗做好准备。且余夫人的身体虚弱,经不起太过激烈的治疗方案。
不过才下三针,华凌已经是头冒虚汗。施针完毕,便眼前昏黑倒在了地上。好在昏睡之前,留得一丝清明,弄出了些声响将外面随侍的人唤了进来。
虽然气力难继,但治疗一旦开始,就万万没有停止的道理。华凌算下来不过只有两天的时间休息,第三日就要开始下一个疗程了。下一个疗程,就是要将邪气引出体外。用锋针,按脉勿陷以致气,刺之邪气使独出。锋针如黍离之锐,刺入肌体不须什么力气,但是费神的却是刺入的深度。不欲深入,只按脉以候气至,刺脉中之邪气,使独出也。若深按陷至肌肉,邪气虽出,而肌肉之正气必伤矣。对华凌来说,挑战的不仅仅是虚弱的体力。
在第二个疗程之后,余府又来了一个客人。
“怎么一段时间不见你,竟然是一副快要死掉的样子?”墨是非少见地穿了一身不是黑色的衣服,但是言语中的刻薄劲儿却没什么改变。
华凌正坐在院子里准备下一个疗程要用的银针,精神不振的样子,冷不防被墨是非吓了个正着,缓了阵子说:“你怎么来了?”他应该跟着小姐去了回春谷才对。
墨是非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我为什么不能来?要不是林闲那个坏蛋把我绑走了,我早就到这里了。”
华凌听了,很是吃惊:“绑走?”那时候,小姐只说想要请墨是非去帮帮忙,所以第二天墨是非没有出现,他们只当他已经跟着林闲走了。
熟地走进院子,显然也被突然出现的墨是非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对上臭脸小子,就让人没什么好心情了,墨是非没有回答的打算,接着对华凌抱怨道:“我觉得那个林闲一定是个疯女人,行事简直是无所顾忌,任意妄为。”
熟地在一旁道:“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我只会制毒,又不会解毒,她还要每天来逼问我解毒的方法。”墨是非咬牙切齿地说,“更过分的是,我的味觉没有恢复,食欲自然不佳,她就说我是在用绝食来要挟她,然后硬逼着我把一桌子的菜吃完。”这就跟逼着一个太监去青楼一样,丝毫趣味都享受不到。
墨是非说的人是小姐吗?感觉上和华凌认识的那个林闲差别好大。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墨是非坐在了华凌的左侧,所以他左手的异样是从他身边经过的熟地先发现的。原本用布条包的严严实实的左手,上面的布条已经拆掉了。令人惊讶的是,那只手竟然跟常人的不一样,上面有六根手指。
墨是非将左手举起来,一扫之前的避讳,很是平常地说:“哦,我的手比你们多了一根手指,据说是天赋异禀,世所罕见。”说到后面,语气中还带了一点小得意。这是林闲那个疯女人硬要把他的左手上的布条扒开来看看,结果看到了之后却是一副很失望的样子,只说这样的六指是万中无一的天降大才,让他要好好护着。墨是非不太愿意听林闲的话,只除了这几句,心结不知不觉地淡了。
华凌和熟地对视一眼,华凌没说什么,熟地说:“那是得好好护着。”
六指的人虽然世所罕见,但算不上前不见故人,后不见来者。若说是有什么大才到没有确切地传说,只是手有六指的人是有其凶险所在的。常人的命脉多是心脏和脑袋,习武之人有自己的脉门,但是有时候也会因为体质不同而出现特殊的情况。
六指之人,体质多比常人强健,但是其增生的第六指恰是最重要的命脉所在。若是伤了或是折了第六指,等同于伤在心脉。所以,有一些秘方的所有者多喜欢寻找六指之人传承,约定好若是背叛或是泄密则斩一指,常人都以为失一指无碍,却不知此举等同自尽。
熟地与华凌出身回春谷,对于六指一事倒是并不见怪,只是无论是为了他人的侧目还是为了墨是非的损伤,还是像原来那样处理比较好。
“墨老板,你还是把手包回去吧。”熟地难得好心地建议道。
墨是非却不以为然:“小爷这是天赋,怎么能藏着掖着呢?”
华凌:“世人多浅见,墨老板还是收敛一点比较好,不然容易遭人嫉恨。”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墨是非却听进去了,依言找了根布条开始缠左手,也不负华凌与他相处那么多时日的了解。
“丫头,你的脸色好像又差了许多,看起来就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一样。”墨是非一边缠布条一边说。
华凌没有接话,她现在完全只是再靠一口气撑下去。弱小的生物,身体里总有超乎常人的韧性和坚持。
“你现在这样是在用你自己的命换那个老太婆的命吗?”让人不快的语气,可是好像说出了事实。
熟地冷哼:“一个整天跟毒物打交道的人,自然不会知道什么叫做,医者父母心。”他倒是第一次在言语上支持华凌这次明显不理智的行为,虽然可能仅仅是为了和墨是非顶嘴。
墨是非睨了他一眼:“我没有和你说话。如果丫头没想过远赴京城,你们回春谷估计连理会的心思都不会有一分,还在这里说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医者父母心。我现在是在担心,万一这个笨到没救的丫头把她自己弄垮了,谁来为我的味觉负责。”
华凌开口道:“墨老板不用担心,我帮余夫人施针的同时也在帮你找疏通经络的方子,这些日子以来,也略有收获。”她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认真。
墨是非横了她一眼,没再接着说。我担心的又不仅仅是这个。
不过,墨是非的话让华凌警醒了一下,认为自己能撑过为余夫人施针的下一个疗程,会不会有点自以为是。现在,要不要考虑一下师父给的那个特殊的药呢?陷入沉思的她并没有发现,投向她的两道目光中都有着深深的担心。
又结束了两个疗程,回春谷一行人已经在余府待了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月来,余府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除了余老夫人的肚子不断地缩小,华凌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熟地的脸色越来越臭,墨是非则是越来越沉默。
大家都是有预感的,余老夫人的肚子就算消下去,应该也是时日无多的。可是就算心知肚明,华凌却还是义无返顾地继续治疗,她在赌,赌一个奇迹。但是,她的赌注是什么,没人知道。
“华凌,你看起来不太像是回春谷的人。”这是二公子说的。
在这一个月里,二公子又来了一两次,送了不少药材上门,也就顺带到华凌他们的小院子走了走。在互通了姓名之后,二公子就是一副很亲近的样子,一点都没有皇亲国戚的模样。但在华凌、熟地这等升斗小民的眼中,自然是不敢怠慢的。
“公子,何出此言?”华凌很疑惑,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
二公子的脸上有出现了回忆的神情:“听说回春谷里的人是天底下最不像是医生的人了,既不讲究追求什么医术,也没什么医德。可它偏偏是天底下医者之最,可见实在讽刺。”
从来没有人用这样尖锐的话说过回春谷,一旁的熟地的脸色一下子黑了下来,墨是非倒是笑逐颜开。华凌皱了皱眉:“公子?”显然不太能接受霍韬的这一番言语。
“这可不是我说的,”二公子倒是极赞同那话的样子,“这样的话,好像就是你们回春谷谷主说的。华凌你的样子像是个医生,却不像是回春谷的人了。”语音未落,熟地眼中的怒火更甚。
如果让外人来看,肯定会说在回春谷这么多人里面,虽不像医生的就是华凌了,反着说的人霍韬是第一个。认真说起来,华凌就像是回春谷里面一个普通的病人一样,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能得到二公子如此之高的评价。
“公子不喜欢回春谷,是吗?”华凌说。
“不喜欢到不至于,恨屋及乌罢了。“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华凌失笑。
熟地终于忍不住了:“敢问公子到底对回春谷有何处不满?”
“因为一个冤家,”说的是咬牙切齿,但是语气还是很温柔,“回春谷是我唯一知道和她有关的事,但没想到连这个仅有的联系她还是说谎的。”
“公子说的是之前提过的姓玉的故人吗?”华凌的记性向来是不错的。
“嗯。”
熟地针锋相对:“那公子怎么能拿跟回春谷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来诋毁回春谷呢?”
“但也不能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托她的福,可是在江南见过你们谷主华无生本人的。”二公子说,“能让华神医出回春谷的人,应该是世间少有的吧。可见,她与回春谷也确实是关系匪浅。但是,没有想到,回春谷的人竟然不知道她这样一个人。”
“你胡说!神医从来就不出诊的。”熟地反驳道,“你见到的大概是冒牌货吧。”
“冒牌货不至于还敢到我面前招摇撞骗,”语气很是狂妄,天之骄子的气势在这一刻显露出来,“这天底下能将我骗得团团转的大概只有一个人了。”
华凌想到了一个人,刚想开口说,就感觉到手臂被熟地碰了一下,看向熟地,只见他微微的摇了摇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熟地要阻止她把林闲的事说出来,但华凌还是配合地没有开口。
“不说这个了,再说下去,那个小哥就要扑上来咬我了,”说的正是一直怒目想向的熟地,大概是感觉到气氛有些冷凝,霍韬转了一个话题,“不知华凌你们还会在京城呆多久?”
“大概要等余夫人的病有个结果吧,”华凌的声音很轻,透着淡淡的无奈。那种无助的感觉,比自己幼时躺在床上的感觉还要难过一百倍。估计真的会像师父说的那样,回天乏术了。即便如此,华凌还是要拼着自己的命去试上一试。
“哦。”好像明白了华凌话里透露的意思,二公子脸上也出现了几抹悲色,可能是想起了华凌他们来到此处的目的。如此看来,齐王府与余府的关系的确不错。“那等到离京之时,一定要通知我。”不知是不是托了那位故人的福,齐王的二公子对回春谷的人一直特别关注。
在之后的一次疗程开始之前,余侍郎将华凌请到了中堂。
“华姑娘,我母亲的病?”
当一件不好的事即将来临的时候,好像所有的人都会有一种预感。这一次,预感最强的可能就是余侍郎了,尽管他对医术医道一窍不通。
老夫人的肚子在几个疗程之后小了一半,可是近一个月来一次都没有清醒过,一直在用补药续命,气息也很微弱。余侍郎除了上朝以外几乎日夜侍疾在老夫人床边,他的夫人怎么劝都没有用。那么,最了解母亲情况的莫过于日夜在侧的儿子了。连日的操劳和没有止歇的担心,让余侍郎的脸看起来跟华凌一样苍白。
“余老爷,我……”华凌有些说不出口,如果师父在这里,说不定就会不一样。就算不能再延长几年的寿命,至少也能让老夫人清醒过来。虽然老夫人体内的瘤已经缩小了,但是老夫人的精气神已经被这一场病压垮了,估计也支撑不了多久了,估计也就是这两三旬的事了。
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余侍郎也明白了华凌没有说出口的话:“不管结果如何,鄙人全家在此谢过回春谷了。”话音未落,他的眼圈就已经红了,将脸侧到了一边。母亲本来就已经时日无多,宫里的老太医都说了好几次准备后事了。回春谷此番愿意出手相助,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本来生出的一点点期待之心,也只能归于灰烬了。
华凌见状,只得施了个礼,退了出来。
对她来说,就算希望渺茫,治疗也要继续。
才刚走到庭院中间,华凌就被人叫住了。
“丫头。”墨是非竟然坐在了一棵树上,一直盯着这边的小径,看样子是在等她一样。
华凌仰头看着他:“你在这里干什么?”
墨是非的嘴里叼着一根草:“那个老太太估计是不成了吧。”就算不是医生,也能看得出来了。更何况,医毒本就相通。
华凌没有吱声,但是把视线转到了树根上。
“那你后悔吗?”也许本来不该来的,对吧。
华凌摇头:“就算回天乏术,我也会想要试一下的。”可能就是知道她这样的性格,华无生才会同意她千里迢迢到京城来。或者说,让她直面一下惨淡的人生。
“接下来呢?”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是他把华凌撺掇来的,看到华凌现在憔悴又无望的样子,墨是非觉得心里虚虚的。
华凌耸肩:“当然是继续我的疗程啊。如果把腹中的瘤中的邪气排掉,再辅之以补药,说不定老夫人就能醒转过来。”就算能醒过来,应当也是支撑不了多少时日的。
“那要不要试试我的法子,”墨是非从树上跳下来,还好枝桠不高,动作倒是很潇洒,“毒师留下了一本书,里面记录了一种毒虫。据说被这种毒虫咬过之后,人就会像被控制一样,十日后七窍流血而亡,死后尸身即化。”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毒虫,华凌的眉头皱的紧紧的:“这有什么用呢?”
“我看你们回春谷的本事,估计余老夫人是很难醒过来了。”墨是非再次表示了不屑,“反正她也时日无多了,不如找到这个毒虫,咬一下她,说不定能控制着她让她醒过来。能再清醒着享受十日光景不是很好嘛。再说了,那个虫子的毒奇就奇在会慢慢化解人的五脏六腑,却能保人暂时不死,这样估计老太太的肚子也能被那个毒收掉哦。”
看到华凌满脸的不赞同,墨是非接着说:“你也不用告诉他们这是毒药,在治疗的时候悄悄地带进去。到时候余老夫人醒过来了,说不定回春谷的神医名声就更上一层楼了。你不用担心,吸引那种毒虫的引子我早就配好了,如果你需要,据说这里向北五十里的山里就有。当然,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华凌盯着他看了片刻,不发一言,转身走了。
墨是非把叼着的草吐到了地上,回春谷的人真是奇怪,不知道再这样拼命拼下去,自己的命都要拼掉了。自己想的法子明明就很好,还亏得自己为了找办法,把毒师留下来的几本毒经都默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