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烟轶事》砑子

19、第十二章 房间里，不

　　房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我知道林公子为什么不愿意带我来了，你竟然将这样一个美人藏起来。”这是金程的声音。
　　林闲抚额长叹，金程的这个特别的癖好正是她避之不及的，她一点都不希望金程见到那个姑娘，没想到事与愿违。她只能呵呵两声，迎了上去，阻止他向里走。
　　几番突破不得，金程摊手：“林公子未免太不够意思，莫不是想将这美人藏起来不成。人人有爱美之心，林公子这样可不太厚道。”刚才只是惊鸿一瞥，的确是一个美人，现在被林闲拦的死死的，让金程越发好奇了。如果不是知道“桃林双杰”的事，金程说不定会以为，林闲金屋藏娇。只是明明是一个女子，藏起另一个女子不是让人很摸不着头脑吗？
　　“知道金当家一向喜欢品鉴美人，只是这位姑娘已经苦难不断，还希望金当家不要打扰她，给她一个清静。”这样说，倒是把金程当做了狂蜂浪蝶般的登徒子。
　　金程点点头，爽快地退出了房间，不再纠缠。
　　第二天，启程前往京城的马车中只有两个人，华凌和熟地。墨是非是被林闲拐走帮忙，金程则是追着那个只看到一眼的美人去了。不过，他临走时，倒是很好心地把马车留给了华凌赶路。
　　少了金程的妙语连珠，少了墨是非的插科打诨，华凌和熟地两人相对无语，马车里面就只剩下安静了。不过好在良马日行八百，到京城的日子比预计的还早了几日。在华凌觉得难熬之前，这样安静的日子就结束了。
　　好在进入余府并不是很难，现在的余府只要是自称郎中，都一律放行，不用说是来自回春谷的什么名山仙地。余侍郎前次送母亲前往回春谷时，与熟地和华凌都打过一个照面。他见回春谷中的人亲自前来，激动不已，为两人安排了最好的院落，让他们能安心为母亲治病，一切要求，都可以满足。
　　再见到余夫人的时候，连一向淡然的华凌都大吃了一惊。
　　余夫人躺在榻上，腹部鼓胀，比怀胎十月的女子还要夸张。熟地听到的消息不假，余夫人这个样子已经不良于行，甚至神志不清，时而昏迷，时而清醒。
　　尽管已经有无数的名医让余侍郎可以为母亲准备后事，但是华凌的到来还是给了他极大的希望，毕竟回春谷能活死人肉白骨。但是，他并不知道，华无生曾对华凌下过断言，余夫人出谷后活不过十年，也不知道华凌亲眼见过余夫人之后内心的无措。华无生说的从来就没有错过，她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余夫人的胎瘤一旦复发，可能就只能等死了。
　　可是师父既然说的是十年，那么说明余夫人命不该绝，华凌的指甲深陷掌心，那就再试试吧。松开手掌，华凌按住了胸口，隔着一层布，里面放的是一个式样简单的小银锁。余夫人对她来说，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病人。
　　瘤之为义，留滞不去也。乃郁结壅塞，则乘虚投隙。瘤所以生，初为小核，浸以长大。
　　要治疗余夫人，应以疏导为主。上次，师父就是先用针灸疏导，再用药排出。只是针灸的方法太过霸道，上次余夫人受的住坚持下来，这次就不一定了。若是治疗时，一口气没有提上来，就算是去了瘤子，又有什么用。可是，现阶段采用其他温吞的办法，只不过是延长病人的痛苦罢了，终究是无法完全治好的。
　　柔而无用，过刚易折。华凌自见过余夫人一面之后，已经数日不曾入眠了，一直在烦恼治疗的方法。若是熟地这样熬着也没什么大碍，毕竟身体的底子放在那里，年纪又轻。但是华凌好像忘记自己并不比纸片人强上多少，这样熬上几日，又不思饮食，风过即倒。
　　余侍郎万万没有想到，在府中住着的回春谷的神医竟然在治好余夫人之前，自己先病倒了。听了熟地的解释，他才明白华凌本有宿疾，为了余夫人的病殚精竭虑，伤了精神，这才引了旧疾，便更是感动，有求必应。
　　自华凌两人来到，余夫人的药方早就换了华凌开的方子，用的是温和的法子，打算在想出好方子之前，拖得一时是一时。华凌病倒在房中，熟地依旧忙得脚不沾地，余夫人用的药材和药汤，他都亲自一一看过，起码要在华凌清醒之前将余夫人的病保住。
　　“不如将神医给的药吃了吧。”熟地建议道，华凌的样子看起来会死在余夫人的前面。他还记得，这个姑娘刚进回春谷时昏迷的那几个月，之后的几年相处下来，只觉得她很讨厌，倒也记不清她虚弱的那个样子了。
　　华凌难得地醒来，正半坐着靠在床头，听了熟地的话摇了摇头：“小姐说，那个药不能吃的。我不过就是累着了，这样休息上两三日应该就没有问题了。”可能是过惯了依赖碧落草的日子，此时不过是停药半个多月，累上几日，就病来如山倒。
　　华凌知道，如果吃了那个药，可能一时半刻性命无忧，但是令人头疼的症状是不会改变的，所以不到万不得已，那药她是不会随便拿出来的。甚至连已经在鬼门关门口转圈的余夫人，华凌都没打算给她用上黄泉藤。虽然服下奇药，余夫人肯定还能再撑上三年，但是这三年的日子必定还是腹大如鼓，终日昏睡的。
　　可是，如果要给余夫人施针，凭华凌现在的身体和精神一定是扛不住的。就算是师父，每次为人施针之后也是满头汗水，而她每次为墨是非诊治后，必是整整睡上一日。墨是非那不过是几次尝试，尚且轻松，现在要在一位年岁已高身体虚弱的老夫人身上针灸，需要的精力和细心是天壤之别。
　　熟地虽然向来常于医理和药理，若是说针灸这一块，也不是那么让人放心的。现在对华凌来说，最紧要的事就是，尽快恢复自己的身体。虽然离开了碧落草，现在只能依靠寻常的药材缓解症状了。无奈之下，或许也可用上些虎狼之药。

　　这一日，华凌稍稍恢复了一些气力，就去为余夫人复诊了。温和的疗法在控制病情的加重上，的确是起了作用。可是，夫人的病是不能再拖了。
　　华凌还是决定施针，只是在师父所用的几个疗程上稍作修改，减少单次治疗的时间，增加治疗次数。比起上次夫人用自己的体力和意志熬过治疗过程，这次神志不清的她显然已经做不到了。最好，先服上几日补汤补足力气，再在施针时用上人参提气保心脉。普通的人参怕是没有那样好的效果，最好能有老参可以用。
　　选择这样的治疗方法，也是考虑到了华凌自己的身体情况，可以尽量在治疗的间隙多休息，消减弱症对精力的影响。若是余夫人撑不下去了，或是华凌自己撑不下去了，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常常有人说，我命由我不由天。这样的话只能放在小姐这样的人身上，对于一出生就被玩弄在天命手中的华凌来说，不过是一句听过就忘的笑话罢了。
　　为医者，也是有讲究的。有些人该医，因为命不该绝；有些人不该医，因为命数已尽。妄想用自己的力量扭转伦常，如果自己的命不够硬是做不到的。每个人的福分都是一定的，生命中的一些病痛都是注定的。作为一个医者，强自将命数已尽的生命留下来，是会失掉自己的福气的。这些说法，都是在杏林镇上听来的。
　　这些话听来未免好笑，如果世事真的如此，那活死人肉白骨的回春谷岂不是人人福薄？没想到，熟地听了之后很是认真的说，就算是回春谷也是有这样的讲究的。行医的第一步就是要看这人可救不可救，然后再来看怎么救。只是若是经验不足资历尚浅，自然是看不出其中门道的。华无生也不是真的付得起诊费的人都会救的，对于挑选病人他可是比挑选草药还要严格。不过，华无生愿意留下华凌的确是一个意外。
　　华凌不知道她现在这样做，算不算是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华姑娘，”余侍郎很是认真的询问，“这人参大概需要什么样的？”纠正过几次之后，他终于不再叫华凌为女神医，也不再叫熟地为男神医了。
　　“最好是十年以上的，只要参身即可。”余侍郎前次能将母亲送往回春谷就诊，准备十年以上的人参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余侍郎点头，换来管家吩咐了几句，才回答：“这没什么问题，前次正好有友人送了一支老参过来。若不是之前有一位太医说，家母的病不能碰如此阳盛之物，我早就给家母服下了。待管家从库房取来，华姑娘看看，可不可用？”
　　管家呈上来的是一个三掌长的红木盒子，华凌接过后，打开盖子看了看，眉心微皱。她将盒子递到坐在旁边的熟地面前，示意他来看。
　　熟地用盒子里垫着的布把人参取了出来，对着光线看了一下，才开口说：“余老爷，这人参恐怕不行。”
　　盒子里装的人参乍一看是一支上好的山参，可是细细一看，就会发现这是一株惊参。惊参，不是自然生长在深山的山参，而是一种移植后长大的人参。山参，原是指从未经人栽培而在山中自生自长的人参。有时，参客发现山参的幼苗后，就会连苗带土一道起走，移植到远离人家、无人知道的地方。所谓惊参，就是指把幼小的山参连根带土起走施肥培养而成的人参，一般也叫做 “重拔”，或称“山养”。所以，惊参同真正的山参相比，外观虽然一模一样，药效却有天壤之别。
　　华凌需要的人参并不是用来做药引，也不需要煎服，而是在施针时让余夫人含在口中以保心脉。所以，人参因当以老山参为佳，若用的是惊参，只怕是起不到所预计的效果，不过是鸡肋之物。
　　余侍郎显然没想到这样一茬，叫住管家：“去城里的各大药铺，找找有没有十年以上的老山参，仔细瞧了再买来。”还好此地是京城，精贵的玩意儿反而不会缺，就是怕耽误了给母亲治病的时机。
　　“不如看看我带来的这个人参，能不能用？”仆人引进了一个人，正巧撞上了这个场面。
　　余侍郎闻声马上站起，迎了上去：“二公子，您怎么来了？”来人是一个年纪不大的青年，可是看那样子地位应该比余侍郎要高，因为余侍郎恭敬的态度和那位公子本身的十足贵气。华凌作为客人，也随着起身见了一个礼。
　　这位二公子欣然受礼，直接坐上了主位，可见华凌想的不错。跟着他进来的随从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的身上背着的剑居然和他的身子差不多高，手上捧着一个长长的盒子，应该就是二公子说的人参了。
　　那随从把盒子直接交到了余侍郎手中，余侍郎双手接了过来，口中谢道：“家母的病劳烦二公子惦记了，请太医为家母诊治，还赐药无数，实让下官无以为报。”
　　二公子摆摆手：“余大人不用这样客气，你也算是我的兄长，令堂就像是我的母亲，不过是尽一份孝心罢了，不必如此客气。”他看到了坐在另一侧的华凌和熟地，“想必，这两位就是最近在传的从回春谷来的神医了吧。如此年轻，真是想不到啊。”他应该是听到了之前华凌与余侍郎谈的人参的事，才会如此判断的。
　　华凌摇头：“我只是华神医的徒弟而已，医术浅陋，称不上神医。此番前来，只想略尽绵力罢了。”没有想到，在余府住下的这段日子，她和熟地的来历竟然都已经传出去了。
　　“哦，是吗？我有一位故友，她好像说过她出身回春谷，是神医的徒弟。”没想到，二公子竟然提起了另一个话头，“不知道你有没有以为姓玉的师兄或是师姐？”
　　华凌和熟地疑惑地对视了一下，熟地回答：“回春谷没有姓玉的人，华神医更加没有姓玉的徒弟。”熟地跟在华无生身边的时间是最久的，他知道每一个药童进山谷之前的名字，既然他说没有，应该就是没有这样的人了。
　　二公子听了，满脸无奈：“我那位朋友很喜欢开玩笑，没想到这个又是骗了我。算了，不提也罢。余大人，你看那人参能不能用？”
　　余侍郎已经打开盒子看了半晌，可还是满脸的惊疑不定：“还是华姑娘帮我看看如何？”
　　华凌没动，因为熟地已经走了过去。毕竟在这方面，他才是真正的行家。
　　看到盒子里的东西，熟地并没有余侍郎那样吃惊，他凑近看了看，又嗅了嗅之后，就对华凌点头示意，这山参可以用。
　　其实，那盒中装的岂止是十年以上的老山参，实际上是一支已经有婴儿臂那样粗的百年老参。传说这样的人参已经成了精怪，须用红线绑住，不然就会逃走。为了迷惑参精，装人参的盒子一定要用山参生长地方旁边的树木制成，无怪乎那个盒子会那么普通。这样的人参，就算是熟地也只见过几次，但好歹比起一般人要强了那么一些，倒也不至于那样惊讶。
　　那边厢，余侍郎几乎要跪倒在二公子面前了。想也知道，十年二十年的老参还是买得到的，这样的百年老参又怎是寻常人家拿得出来了。而愿意将这样的难得之物当做礼物送来，能救老母亲的命是一方面，如此情谊又如何能轻易计算得清楚。
　　人参的问题算是解决了，余夫人的病情相对稳定下来，明天就要开始第一个疗程了。主客两人还在聊，华凌和熟地先退下回到自己的院中，做第二天治疗的准备了。
　　谁知傍晚的时候，那位二公子离开之前竟然到华凌的院子来了一趟，正碰上华凌在用药汤浸煮针灸所需要的银针，整个院子都是熏人的药味。二公子却好像没有闻到一样，笑吟吟地走进来，背着长剑的随从被留在了院门口。
　　熟地正在研磨准备放进药汤的草药，见到有人进来，便放下手中的活计，上前问道：“不知公子有何贵干？”
　　二公子很是不好意思地说：“倒是没什么贵干，只是想请教些事情罢了，不知是否打扰？”
　　那边华凌也擦干净手，走了过来：“不会打扰，不知道公子想问些什么？”在他们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倒有不少人来求个医问个药，华凌若醒着也就随口答了，熟地却是将华无生学了个透彻，不闻不问。毕竟回春谷的声名放在那里，就算是远在京城，也多的是好奇膜拜的人。
　　“我想问一种病，”二公子好像在回忆，“症状和普通的风寒很是相似，但是不管吃什么药都没有用。”
　　华凌没太听明白：“不知道病人具体症状是什么？若是没有亲眼看到，怕是看不出原因。”
　　“那是以前的一位朋友，有一次她感染风寒，高热不退，可是竟然百药无效。我只是觉得甚是奇怪，既然这次碰上天下第一医回春谷的人，就想来问问。”
　　“那公子的那位朋友现在？”若是风寒恶化，因此病重转而变为肺病的病患并不少见。
　　“之后再隔一段时间见面，她的病就好了，说是不药自愈。现在她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听二公子描述的样子，感染风寒，百药无效，倒像是黄泉藤做成的奇药的功效，可是按理来说，服下奇药，药效三年内不可能会不药自愈。
　　二公子一看华凌的表情，就明白她并不能给出他想要的答案，也没怎么失望，毕竟那件事听起来就不太寻常：“无妨，估计那不是普通的病，也没用普通的法子去医治。打扰两位小神医了，我先告辞了。”说着就带着随从离开了。
　　熟地等他出了院子，才说：“不药自愈不算稀奇，很多人的体质特殊。可是稀奇的是药石无效，就算是生病也好，中毒也好，药物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反应。百药无效的病倒是从来没有听过，照形容看来可能跟黄泉藤有关也不一定。”
　　华凌点头：“熟地，你知道有谁服用过师父给的那种药吗？”
　　“神医治病从来不会依靠这样的法子，”熟地有些激动，好像华凌的话侮辱了华无生一样，“依靠药效将人的命强留下来，却不能将病治好，那种药就像是作弊一样。我回春谷奇药无数，若不是你要逞能，神医万万不会将这个药拿出来的。”熟地对华无生一向是无上推崇，不过这样一来就知道了，回春谷的病人没有用过这样的药。
　　小姐好像提过，那下次见到小姐就问一下吧。华凌这样想到，可是她没有想到下一次再见到林闲竟然会相隔这样漫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