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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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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进入别庄开始,就不断有人上前向王嘉盛汇报事项,请示的多是生意上的事。不过是走到西厢客房的一小段路,就走了半个时辰。
那些事听来,好像都与金氏有关。看来真的是两家在斗法,还各有输赢。金氏盘踞北方,根深蒂固;钱氏这番确如拼命三郎,气势如虹。这样拼下去,不但会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而且一方民生也会受到影响。
几人终于坐定下来,王嘉盛唤人上了茶,才问:“不知三位要在辽城盘桓几日?”
熟地答道:“我们明日就要启程。”
“这?”显然这个回答出乎王嘉盛的意料,本以为他们那样挑剔是要多待几日,“诸位不能多留几日吗?一应要求,钱氏竭力满足。”
熟地闻言,看向了华凌。此次出行的中心其实是华凌,之所以如此急迫的赶路也是因为华凌。若是华无生在此,肯定是想也不想地拒绝掉,华凌毕竟还是心软的。
华凌点点头:“不如先去看看你家主人,我们也不知道是否帮得上忙。”这句话算是确实认下了熟地作为回春谷中人的身份,对于王嘉盛的提议也做出了委婉地回答。
王嘉盛本来只把华凌当成了随行的病人,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小丫头做了决定。他心中大石暂且落下,初见时的笑容又回到脸上:“不忙,三位在此好好休息,等到用完晚膳,我再带各位去见我家主人。但凡有什么吩咐,直接找下人就可以了,小人就先告退了。”
掌事离开后,不一会儿,墨是非就带着打探回来的消息回来了。除开喜欢恶作剧的小习惯,他还是很讨人喜欢的一个少年,虽然在某些方面特立独行了一些。不过,三个人里面除了他,也不会有人会想到去找人问问消息吧。
“原来,钱氏当家的怪病是金氏弄出来的。”墨是非用一句概括的话开了头,“大概是三个月前,两家的当家见了一面,特意约在辽城这样的偏僻的城市,应该不是商量什么好事吧。然后钱氏当家回来之后就吐了一口血,郎中说是急怒攻心。接下来每日午时时分就会昏晕不省人事,手足扰乱颠倒,过上好一会儿才会安静下来,过了半个月就变成了每日两次,最近已经是一日三次了。”
“此为疟成痫,”熟地判断,“是火动,也是痰症,应该用牛黄清心丸,以竹沥、姜汁磨,服两次,共四丸。再服清痰火的汤药,便无大碍。”
“据说,一开始的医生都这样说,谁知道服下药后,次数是减少了,可是症状却加重了。一旦停药,则汗多口干,体热食少。又用牛黄、朱砂、琥珀、南星、半夏等,只能暂止不能根治,药石无效。这时候就开始有传言说,是金氏的人用邪术暗害钱氏当家。两边就跟炮仗一样一点即燃,不过是一场怪病,就弄得满城风雨。”墨是非吃着糕点,不赞成地摇摇头。
听到这里,大致也明白其中的关节缘由了。金、钱两家的家主相约在偏僻小城辽城见面商谈,不料钱家家主回家后得了怪病,久治无效,就怀疑到旁门左道上。金家不管有没有做过此事,必然不会承认。两厢僵持,就在生意上互使绊子。不但将辽城搅得鸡犬不宁,影响还蔓延到了周围村镇。不过,听钱家管事的意思,两家的战火还不曾波及全国。
熟地好像对华凌的妥协有些不满:“华凌,你的时间本来就紧,在这里耽搁了的话,还想去京城吗?”
华凌点头:“自然是要去的。只是因缘际会,不是能推就推的。”回春谷出来的人何曾想过仁心济世,华无生向来率性而为,跟他在一起那么多年,华凌自然也受到了一些影响。但比起华无生的无情淡泊,华凌还是有一些人情味的,不然也不会拿自己的病情开玩笑,远赴京城为余夫人诊治。
墨是非倒是无所谓的样子,反而觉得熟地很罗嗦:“反正是华凌的事,你那么多话干什么?”难得出一趟远门,难得碰上一些有意思的事,他本就是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你能不能把你的左手收起来?”熟地没有理会他的话,又开始说墨是非被包起来的左手,“你的手放在桌子上,我连东西都吃得不安心。”
墨是非的左手向来是用白布包得好好的,但是在喝茶吃东西的时候,也会扶着茶杯饭碗帮衬一下。毕竟他的手不是残疾,只是不乐于见人罢了。
初时,熟地在杏林镇吃饭时就觉得很奇怪,后来发现华凌也不知道原因,就开始紧张起来。照他看来,墨是非肯定是在那只手里藏了毒药,就算不打算暗害他和华凌,但是不小心沾染食物了怎么了得。因为小星星一向对墨是非很敏感,若是墨是非碰过的糕点,小星星连靠近都不愿意。墨是非对他的提防和大惊小怪,并不放在心上,也从来不曾解释。
见熟地又提到他的手,墨是非瘪瘪嘴,把左手收了下去。就算他无所顾忌地活到现在,左手的六指依旧是他心中埋藏的秘密,甚至是连他自己都有些畏惧的存在。他不止一次对着月光,细细地看自己比常人多了一个指头的左手,然后在出房门之前,将它们仔细地包好。
也许这说明自己真的是一个妖魔,墨是非想,既然如此,不如多做一点坏事。只是,现下没了味觉,吃喝嫖赌,其中两样都没了趣味,人活着还有多少趣味呢。
果不其然,用过晚膳,便有人引他们去见主人,或者说去看病患。来人说,王掌事事务繁忙,不能前来亲自接待。
既然已经应下了,自然是越早了结越好了。去诊病的熟地和华凌,还有去看热闹的墨是非就跟着钱府的下人绕了亭台六七座,前去拜见此处的主人。
谁知,刚走到了一个房间门口,里面已经站满了人,看起来极为忙乱。原来是里间的钱氏当家刚刚发病了。看来,墨是非听来的消息不假,病人原本只有午间发病,现在晚间也会发病了,发病次数确有增加。
等到里面的动静小了一些,带熟地他们前来的仆人才钻进人群通报。
不一会儿,挡着门口的人群让出一条路,站在最里面的一个面目严肃的老妇人望了出来。发现外面只站着三个年纪颇小的少年人,她不满的挑眉看了通报的人一眼。仆人又说了几句,大概是王管事的名头和回春谷的名声说服了她。
一身华服的老妇人点点头:“让他们进来吧。”熟地和华凌进了房间,墨是非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多么有趣味的地方,留在了门外。
进得门来,上前诊脉的是看起来病蔫蔫的华凌,并不是仆人说的回春谷小神医熟地。众人一看,疑窦顿生。有人要上前问话,却被那个看起来地位极高的老妇人拦住了。她锐利的视线投在了正闭目把脉的华凌身上。
此时,正在华凌身旁的熟地并不觉得那样不甘。可能是回春谷的观念根深蒂固地深植在他的心中了,没有被神医承认的他,是没有资格像华凌那样给人诊治的,就算华凌学医的时间并不如他。更何况,这次是以回春谷的名义行医,尽管并不那么正式。
钱氏现任当家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真是出乎意料的年轻。可能是刚刚发过病的缘故,他现在躺在床上气息微弱,面如金纸,富贵养出的白皙皮肤现下只剩惨白。看来,的确是饱受折磨。
华凌把完脉,向着随时在床边的侍从问了几句话,便点了点头,心中有了成算。
她站起身,走到桌旁,纸墨笔砚都是备好的。如此钟鸣鼎食之家,自然物物齐备。华凌没怎么犹豫,片刻便出了方子。在一旁等着方子的下人,一经接过便马上呈给了那位老妇人。
不过片刻,她看完了方子,才抬头看向年纪不大的两人:“人参、远志、山楂、川芎、黄芩、天麻、麦冬、防风、茯神、甘草、陈皮,这些不过都是寻常药材,我们当家的病吃了这些药真的会好?”还是看低了华凌。
还没等华凌他们回话,老妇人身边一个少妇便凑了上来:“夫人,这些赤脚大夫都是没什么用的。我看,还是请华清大师来吧。当家已经病了那么长时间了,看了多少郎中都没有用,应该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有不少人从旁附和,但是不一会儿就安静下来,都等着老妇人做决定。
华凌从老妇人手中拿回方子,说道:“贵当家的病实是汪脉之阳为邪扰,前药也未用错,只是忽略了病人的体质,燥愈盛,病症不解。现在只要参二钱半,远志、山楂、川芎、黄芩各七分,天麻、麦冬、防风、茯神各一钱,各五分,归身八分,白术一钱半,煎服十余剂,这病便也就没大碍了。”
“说是回春谷的人,看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呢。”方才建议请大师来消灾减厄的少妇说,“也没见着神乎其神的地方。药到病除做不到,还要连服十余剂药,莫不是骗子吧。”
熟地正要为回春谷的名声分辩时,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真是头发长见识短,你有见过这样的神医吗?”一个人走了进来,正是墨是非,他指了指华凌,却是再问那位少妇。
华服少妇摇了摇头,满头的金步摇和发簪也跟着乱晃。
的确,华凌的样子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一个医生,更不要说是一个挂着回春谷名头的神医了。不但年纪太小,还是一个女孩子。衣着打扮,也太过普通。但是王掌事既然如此肯定的说他们是来自回春谷的人,当然是不会有错的。
“她不是神医。”墨是非确定地说,目光一斜示意熟地不要开口,“她是医神的转世灵童,所以年纪才会如此之小。你们知道为什么回春谷会名满天下吗?”这下,连华凌都想出声阻止了,显然墨是非是不会听从的。
众人摇头。
“就是因为回春谷是医神的封地,自然饱受庇佑,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名声。此番医神出谷是来结善缘的,不要看着方子上写的简单,”墨是非抽走了华凌手上的药方,“医神自然会在其中施法,你们以为这样简单地药材就能把你们当家的怪病治好吗?”
“我想起来了。”站在外围的一个男人挤到里面来,一把握住了华凌的手,“杏林镇的那个神医,哦,不,是医神。”
华凌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才想起来,面前的这个男人正是几个月前和妻子到杏林镇为孩子求医的。当时,他就一口咬定自己是巫医,现在看到自己出现竟然如此激动。
不过片刻,这个男人已经将上次去求医的事情前后讲得清清楚楚,还大口夸赞华凌的神奇之处。有了自己人佐证,房中的人好像信了大半,比如那位一开始就怀疑华凌的少妇。但还有些人是明显不信的,比如那位老妇人。
“不过,”那个男人又回到华凌面前,“上次见到您,还是个个头小小的小子,现在却是一个姑娘。不过,神仙么,自然是可以变男变女。”
“好了,”老妇人一锤定音,满屋子又安静下来,“不妨试试。”已经没什么办法了,自然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一回到厢房,熟地就对着墨是非开炮了:“你怎能如此诋毁我回春谷的医术?什么医神庇佑?你将我回春谷百年传承置于何地?”
“你们回春谷不过就是道貌岸然之辈,如果不是占尽天时地利,哪有今日的风光?什么神医,不过是老天保佑罢了。”墨是非对回春谷向来不满。
“你若是不相信回春谷,你就直说好了。又何必在外人面前胡说八道?”
“那时候,如果不是我出面忽悠一下,你们不管费再多口舌,人家也不会相信的。做得过一点,回春谷的名声就会变成骗子。我是看在华凌的面子上,才不跟你们计较的。”如果说他真的不相信回春谷,现在又怎么会赖着华凌帮他治味觉呢?只是,这样的话肯定不能说给臭脸小子听的。
“你怎么会想到医神转世什么的?”华凌显然还没有在墨是非胡诌的话里面回过神来,看那个样子,说不定她也相信回春谷里有医神了。一看就知道,她看得话本子太少了,脑子都用在了神神叨叨的医书上了。
墨是非坐在了离熟地最远的椅子上:“我是看见了站在里面的那个男的,才想了这么一出。”一方面打消一些人的顾忌,一方面踩回春谷一脚。熟地说得没错,他的确是有那样的心思的。
“可是,之前那对夫妇前来医馆时,你好像不在。”华凌回忆道,“那你是在什么时候见过他的?”
墨是非瘪嘴,没有回答。她看不见,又不代表他不在那里。小小的一个医馆,还是有很多地方可以待的。
有的时候找一个小角落蹲着,看华凌看医书、洒扫、陪善堂的孩子们玩,也是一件蛮有意思的事情的。好吧,除了之前定期找回春谷拼个高下这件事,墨是非就没发现还有什么其他不无聊的事情。出来一趟也好,找找有什么让人做了就很愉快的坏事。
“你们想过没有?”墨是非问,“那副药要吃上十余剂的话,我们岂不是要在这里待上十多天?”那是自然,就算是暂且半信半疑,用了华凌的方子,煎了药服下。可是,在病人没有痊愈之前,又怎会放他们一行人离开呢?
熟地沉思,华凌望天。
现在马上走肯定是不成的了,但是他们兜兜转,会遇上钱氏的大掌事,摊上这档子事,也算是托了墨是非的福。
令人庆幸的是,钱氏当家那晚服药之后,第二天发病次数减少到一次,症状也减轻了。不止如此,据说连着几天下来,他的精神头也好了不少。这样一来,这府里越发忙乱起来。
墨是非听来的消息是,钱氏当家一有精神理事,便开始约束在辽城与金氏之间的商战。坐得上那个位置,自然不会相信什么怪力乱神之说。得病伊始,他还尚有些气力理事,等到发病次数增多之后,便是镇日在床上昏昏沉沉,事情只能一概放下去。谁知,他生病的消息还是悄悄地走漏了,这下掀起了大阵仗。
一方面,南方的家人和族人都闻讯赶来。有切实关心他身体的,有趁机夺权的,有观望情况的,像钱家老太君远道而来就是来主持大局镇场子的。
另一方面,久病不好,钱、金两家会面的消息也走漏出去,渐渐就有了两家互害的传言。本来只是口耳相传的谣言,却愈演愈烈,最后导致辽城市坊不稳。钱家自觉受害,金家被人污蔑,两家争斗,最后只能是白氏渔翁得利。
王嘉盛并不相信金氏会行害人之举,也清楚其中利害,只是双拳难敌四手,他也约束不了下面人的义愤填膺,只能尽量控制争斗的损失。这也就是,阅历丰富的他会相信只见过一面的熟地的原因了。只有尽快将当家的怪病治好,才能控制住当前的局势。
这边当家的病情一改善,钱府就往厢房送来了三百两白银。一般来说,钱府养的自家郎中一年不过三十两银子,之前请名医出诊不过才一次五十两,三百两对习惯斤斤计较的商家来说,已经是非常丰厚的诊费了。
只是付了诊费,钱府并没有放人的打算。熟地提了提要动身的意思,那边王嘉盛就来了,让他们再住上几日。估计在钱氏当家的病完全康复之前,不可能放华凌三人离开了。只是,钱当家的怪病只要服下那十几剂药就无碍了,可是真的要将身子调养回得病之前,少说都要半年之久。
华凌可是等不得的。
这一日,听说当家的食欲基本恢复了,虽有些乏力,却也没有发病了。华凌三人就收拾了自己的包袱,直接前去求见钱氏当家了。大概是听说了前因后果,他们没受到什么阻拦,就进了钱府的书房。那日躺在床上的钱氏当家钱兆昱现在精神十足地坐在书桌后面,一旁的太师椅上坐的正是钱氏的老太君王氏。
“冒犯的问一句,”钱兆昱听了他们的请辞,“不知各位是否愿意留在我钱府?在下是万万不会亏待的。”他自然不信什么医神传人,但是就凭这三个少年有办法治好让许多名医都束手无措的怪病,再加上回春谷的名头,也算是奇货可居了。若是能将他们留下,不单单是为了治病,南方的药材生意未必不会更进一步。
王氏在一旁帮衬:“古有许家白氏美谈,现今医神转世,入凡尘,结善缘,钱家也愿意贡献几分绵薄之力。”虽然说的认真,语气里满是揶揄。府中上下对墨是非当日的戏言信之不疑的人里面,绝对不包括王氏。
熟地上前一步:“多谢当家和夫人的厚爱,只是我们此番出谷,有要事要办,实在是耽搁不起。”
钱兆昱不以为忤:“不若说出来,说不定我们也能帮上一帮。”平常人家的大事,对他们这些豪富来说,都算不上什么。在这个世界上,能用金钱解决的事,都不算是事。但总能遇上钱财解决不了的事情,比如当家的这次怪病。
华凌开了口:“这是我们的分内之事,不敢假他人之手。因为时间实在紧迫,我们必须马上启程前往京城。”常规的药已经吃完了,之后若是碰上什么变故,只能吃师父给的奇药了。那是最后不可为却为之的方法。
“京城?”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书房外面传来,“那不是与我顺路吗?”
一个身着黑衣金边的青年公子,踱着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