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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六章 留在回春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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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回春谷是很艰难的,不过难处都由林闲解决掉了;离开回春谷却是很简单的,所以华凌把自己的东西拾掇拾掇,就跟着月初来送米粮的商贩去杏林镇了。
泽泻和丹皮陪着她走到了谷口,因着不能随意出谷,也不能多送。不过,丹皮之所以跟那么远,完全是在抱怨华凌走了之后的伙食问题,以后又要轮流做饭了。泽泻说,虽然不能出谷,但是会拜托商家捎信的,如果有什么难处还是可以传消息回来。当然,他和丹皮也会去求求华无生,看看能不能让华凌回谷。
除了小姐送的两套衣裙,华凌一点自己的东西都没有。能带走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包袱,和在回春谷学到的医术,暂且到自己也曾停留过的杏林镇看看,有没有能回回春谷的方法。
其实,师父会生气,华凌是设想过的;师父会施以惩戒,华凌也猜到了;但是,师父会把她赶出回春谷,还是出乎她的意料了。可能师父说的对,她不过是在回春谷过了几年安逸的日子,就过于托大了,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现在回想起进回春谷之前的日子,真的要很用力很用力的去回想了。记忆中的碎片就像华凌的头发,依旧稀疏,却也是数不清的。娘的脸已经记不清的,毕竟那时候能与娘面对面说话的时候都不多,但是一直记得的是一种很温暖很窝心的感觉,就像是伸了一个懒腰的放松的感觉。在回春谷里,那种感觉只有在小姐身上才能找到了,但是小姐怕不小心把藏在心里的秘密说出来,来得也就越来越少了。
在回春谷里的每一天,除了诊治病人,就是看医书。这样过了几年,就好像从一开始自己过得就是这样的日子一样,已经忘记了另一种生活是怎样过的了。
米商把华凌一直带到了杏林镇米店的门口,才将她放下。
华凌在米店门口一直站到了天黑,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变得稀稀拉拉,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是无处可去。这样下去,连自己的温饱都是问题,更不要说能完成师父的要求了。
华凌走遍了半个镇子,找到了一处愿意收留她的善堂。杏林镇上有高门大户设的善堂,收留一些孤儿。因为有许多拖家带口来治病的人,不治身亡后倒是留下了不少孤儿。与其让这些孤儿冻死饿死或是走上邪路,不如将他们收容起来,教些简单的记忆,用做工的钱来抵作食宿。大概是看华凌面色暗黄,身量小巧,以为也是孤女一个,问了几句姓名年纪,也就将她留下了。其实,若是华凌的娘当时没有碰上林闲,直接将华凌留在杏林镇的话,而华凌又侥幸活得下来,那华凌日后的归宿也不过就是善堂。老天就像开玩笑一样,兜兜转,将华凌转回原本该去的地方。
但是,华凌的年纪在善堂的孩子中已经算是大的了。善堂里的孩子最大的也就只有十岁,再大一点的孩子已经不用依赖善堂,自己出去做工养活自己了。在杏林镇上,要么去医馆做学徒,要么去药房做学徒,要么就去各行商家做小工。这也就是说,华凌在善堂也是不能久待的,只是她要像善堂那些男孩子那样寻个出路是不行的。女子是不能做郎中的,要想从事医道,就只能去做稳婆。华凌满身的医术,若是按照惯例去做稳婆,只能说是暴殄天物了。若是从事别的行业,华凌既没有修习过女红也没有学习过吹拉弹唱,这也是不得法的。
想得再多,也是无用的,只能明天去试试了。华凌睡在善堂女房的通铺上面,带着满心的愁绪闭上了眼睛。
华凌想过会面对的艰难情境,却没想到摆在面前不可逾越的障碍有这样多。
第一家医馆。
“去去去,我们不收女学徒!”
虽然华凌身上穿的衣服与回春谷里几个药童穿的常服一般无二,但是学医的人若是不能从她的骨架看出男女,那医馆也就没有必要开了。
第二家医馆。
“开什么玩笑?回春谷?你如果是回春谷出来的,我还是宫里出来的太医了。”
华凌原本以为端出回春谷的名头,也许能模糊一下男女之分,可是没想到得到了更厉害的奚落。回春谷在杏林镇一向是令人崇敬的存在,哪里容得一个黄毛小丫头这样胡言乱语?
第三家医馆。
“看你瘦的这个样子,什么都搬不动,走开走开!”
这家医馆这在门口招搬药的工人,主事的人连华凌的脸都没看清,就将她赶出了队伍。也是,就算在回春谷弱症已经稳定下来,但是华凌明白现在的自己和普通的十几岁的少女还是有很大差别的。不过,又有哪个普通的女子,会选择学医呢?一切都是,因缘际会,如此而已。
第四家医馆……
第五家医馆……
第六家医馆……
……
可能是一股执拗的劲儿支撑着华凌,她才会坚定不移地一家一家医馆地试下去。可是去的医馆越多,越让人失望。与杏林镇相比,回春谷也自有其开明之处,而且病人在回春谷就算见到来诊治的是一个女子,也不敢置喙。
失去了回春谷的庇佑,对华凌来说,失去的不仅仅是生计,更是一种生活的价值。
这一天晚间的时候,华凌见到了一个熟人。
华无生依言派人来给她送药,可是派来的人却是熟地。熟地作为现在谷中一人之下,五人之上的人物,来给她送药也算是给足了华凌面子。不过,也可能是华无生怕派出与华凌关系好的另外几个,会在暗中帮助她。
熟地还是那副一见到她就没好气的样子,将一个药瓶丢到她手上,冷声道:“拿好你的药,下一旬的药下次给你送过来。”一副药瓶很烫手的样子。
就算平常和熟地一点都不亲近,可是此时见到回春谷的任何一个人,都会让华凌倍感亲切和安慰。但是,看熟地的样子并不想和她多说话的样子,华凌只好拿着着他扔过来的药,朝他微笑。
熟地办完了华无生交托的事情,也没有久留的打算。他在离开之前很含糊的对华凌说了一句,像是华无生很快就会消气,到时候她就能回去了之类的话。可能是觉得少了一个每天去比较的对象让他觉得很无趣,他竟然难得的说了这样安抚的话。人情冷暖,有时候真的是难以预料的。
华凌打开回春谷送来的药瓶,闻了闻。大概是为了保存,回春谷将她需要日服的药制成了丸剂。她的病从恢复以来很是依赖回春谷,是因为支撑着她的身体的药的主要成分是只生长在回春谷中的碧落草。
碧落草因为疗效奇特,数量稀少,是千金难求的药物。一株碧落草一年只长一寸,就算是在回春谷也只有半亩药田。它生长需要特殊的土质,而这种土就算在回春谷也只能在一个山洞里找到。是华家的先人将这些土全部挖掘回来,经过数代培育,终于养出这半亩药田。而且碧落草在采摘后如果不在一定时间内以特殊方法制成药物,就会兀自枯萎失效,就算是制成药物能保存的时间也不过半个月,这也就是碧落草珍贵非常又不得外传的原因之一。所以,华凌在回春谷中的时候,都是自己每天制药服用的。
已经五天过去了,日子并没有什么改变。反而是日日前去走动,这不大的杏林镇的医馆都已经认得她了,就连人们也在口耳相传,一个自称是从回春谷来的少女日日在医馆门口游走,不是骗子就是傻子。虽然善堂并不是久居之地,可是华凌无所依托,善堂的大娘还算好心,也就暂且再收留她几日。
这当下,华凌刚刚在善堂的床上躺下闭上眼睛,就被窗外的声音吵醒了。女房的门窗都是对着善堂院子的,看来是院子里出了什么事。华凌穿上外衫,想走出去瞧瞧究竟。
院子里面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大人和小孩,口舌杂乱,让华凌看不分明,到底发生了何事。她只得凝神细听,过了好半晌才明白,善堂男房有一个男孩子突发急病,而原本一直为善堂老小义诊的郎中这当下去外地探亲了,善堂中的人正在商议如何是好。
医者,父母心。华凌听了一个大概,就仗着身量小巧,往人群中间挤去。只见,被包围在人群中间的孩子正躺在王大娘的怀里,不停地喘气,口水和突出的秽物已经王大娘的前襟弄得一塌糊涂。他的喘气越来越急,直到全身微搐,白眼一翻,声闷气绝,不多会儿又回转过来,如此周而复始。
华凌趁乱上前,掰开孩子的嘴看了看,另一边抓起他的左手诊脉。从表症和脉象看来,是伤寒并霍乱,《张氏医通》卷四:“伤寒吐利,由邪气所伤;霍乱吐利,由饮食所伤;其有兼伤寒之邪,内外不和,加之头痛发热而吐利者,是伤寒霍乱也。”可用大黄、人参各半两,水三盏,煎至一盏,去滓热服。但是,人参末虽不贵,可是对于善堂来说还是承担不起。那就用胃苓汤加半夏的方子好了。
华凌将诊断的结果和药方与王大娘说了,可是王大娘却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看来并不相信华凌的话。华凌无奈,女子学医是真的不受人待见,但也无法马上改变大家心目中根深蒂固的印象。
“救人如救火,大娘,暂且一试如何?若是出了差错,我以命相抵。”
大抵是男孩又经历了一轮喘气-气闷的回转,让王大娘下了决心,算是病急乱投医了。她将生病的男孩抱去自己房中,那里比较安静干净,打发人照着华凌说的方子出去买药,又疏散了围在院子里的人,只把华凌留了下来。
“既然你懂得少许,”王大娘将华凌也带回了自己的房间,“那这个孩子就交给你照顾了。”说着,就去烧水准备帮这个孩子擦干净身子。
这是华凌第一次在回春谷外帮人断症,却比她第一次为人治病还要紧张。对于自己的医术华凌自然是自信无碍的,但是在经历了那么多天的拒绝之后,能够真真切切地遇上一个愿意相信自己的人,还是让人感动莫名,铭感五内。
第二天,男孩的症状果然减轻了,说明服下的药确实起了效果。王大娘和善堂中的人只觉得华凌颇有些才学,对救人之事也十分感激。王大娘还热心地对华凌说:“我认识杏林镇上一个口碑极好的稳婆,我可以介绍你过去跟着她学艺,前途十分不错。”却被华凌拒绝了。王大娘也不强求,就任华凌住在善堂,食在善堂。
虽然大人们都认为华凌将男孩的病治好不过是哪里听来的土方,也就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但是小孩子们显然单纯的多,个个都将华凌当成神仙一样。虽然这个神仙姐姐穿着和他们一般无二的土黄色的衣服,虽然她长得还没有隔壁的豆腐西施好看,虽然她没有长长的头发和长长的水袖。但是,她能治好小虎偷吃零食之后的肚子痛,能让萍萍割破的手臂上的口子一点疤也不留下,能把看起来快要死掉的小齐从小鬼的钩子里就下来,就足以说明她是一个神仙了。其中,小齐就是之前患上伤寒霍乱的孩子,对华凌最为亲近。
华凌也不再出去寻找医馆了,回春谷外面的世界对男女之分看得格外的重。医术,向来是传男不传女,若是郎中没有儿子,那么此脉医术和家传秘方就算是就此断掉也绝不外传。
这一点,回春谷也没有什么不同。上一代回春谷的谷主就是华无生的父亲,上上代则是他的祖父。只是华无生算是异类,他已经年届五十,却还不曾娶妻,大抵是觉得将回春谷传给外人也没什么不妥的吧。毕竟比起传给外人,将回春谷断在自己手中,才是大大的不孝吧。
这些天,不管华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都会想到回春谷。虽然她觉得这样子的日子过下去没什么不好,帮身边的人治治小病,在善堂里帮忙做做杂事,可是心里就想着,一定要回回春谷,一定要回回春谷。说来也奇怪,被留在回春谷的时候,在不识字被熟地冷嘲热讽的时候,至多也就是想一想娘亲,却从来不想念从出生开始住了六年多的地方,现在却镇日想着回春谷。难不成,长大的华凌还没有当时的丫头坚强,也许吧。
这样的情绪在见到来送药的熟地时到达了顶点。华凌倒是没有说什么,熟地却是看着眼前这个一直都很讨厌的女孩子眼角湿湿的样子手足无措。
“最近没有病人来求医,神医都在药庐里,也不怎么出来。”熟地少了以前一见面就针锋相对的态度,“所以泽泻想帮你说说情,可是连神医的面都见不到,所以……”倒是有些语无伦次了。他也没有想到,华凌离开回春谷过得是这样一种生活,让这个女孩离开她一直赖以生活的医术,这才是真正的惩罚吧。
眼泪,大概就是女子最好的武器了。
华凌握着药瓶,努力将泪意收回去,展颜笑笑:“没关系的,你跟他们说,我过得很好,没什么可担心的。如果师父有问起,也这样说吧。”这并不是华凌赌气,只是师父如果因为她在外境况不佳而被说动让她回谷,怕是她自己也不愿回去的,在华无生身边这么些年,傲气倒是沾染了不少。
熟地也没有久留,将这一旬的药给她,说了两句话也就离开了。熟悉的人来了又走,华凌这次却不觉得安慰,只是觉得对回春谷的想念又多了一层。与其这样颓丧度日,不如努力一些,天降大任,那人就得接着。
继续去医馆尝试应当是行不通的了,不然妥协一下,去王大娘介绍的稳婆那里学习了下妇科接生,看看有没有机会完成师父的任务了。
已经改变心境的华凌,信心满满地去与周公相会了。
一个转机正悄悄出现在她的身边。
第二天,正当华凌准备带着王大娘的口信出门的时候,有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出现在了善堂里。
这人正是林闲。
“小姐。”如果说见到熟地时,在心头的是对回春谷的想念;那么见到小姐的时候,所涌起的就是对小姐本身的依赖和亲近。
林闲握着华凌的手,上下将她仔仔细细看了一个遍,感叹道:“不是说才出来不到一个月吗?怎么就瘦成这个样子。”
“小姐。”华凌的心情激动,除了不停地喊林闲,其他的话已经说不出来了。
林闲显然也是一样激动的,毕竟很久都没有见到华凌了,没想到华无生那个老匹夫竟然将她打发出回春谷了。可是,她说:“我已经进谷见过你师父了,但你要现在回谷应该是不行的。”因为回春谷做主的还是华无生,华无生愿意看在她的面子上将华凌救下来,还将养到现在,已经很突破他的顽固性格了。就算自己做手脚让华凌赚到那么多的钱,华无生也不会认账的。
华凌点头,示意自己明白。林闲此番能到杏林镇来看看她就已经让她十分惊喜了。
“小华凌,你知道华无生是什么时候当上回春谷的谷主的吗?”
现在回春谷里的六个药童,加上华凌都是在华无生当上谷主之后,才进的回春谷。那之前的事情,华无生自己不说,又怎么会有人知道?
“那应该是在我出生之前的事了。华无生的糗事,我都是听林姨说的。其实,华无生不知道,林姨除了为我操持以外,心中念的最多的还是华老头。他们一起长大的事,他们一起学医的事,他们一起学武的事。林姨其实是不喜欢学医的,但是能在回春谷跟着老谷主学上那么多年,也是因为想要跟华无生在一起。最后,竟然是因为我,连死之前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华无生赶你出来的事,我已经听那几个小鬼说了。其实,华无生不过是借机发作罢了,也许是为了对我示威也不一定。但是,他让你出来,未必不是一种历练。他在成为谷主之前也曾出谷游历天下,做过走街串巷赤脚医生呢。回春谷的名声在回春谷以外的地方就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了。”
“女子行医,本就多有不便,但也不是不能克服的呢。”
林闲与华凌长谈一番之后,就离去了,留下了一些准备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