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烟轶事》砑子

14、第七章 小墨医馆开

　　小墨医馆开张已经快三个月了，还是门可罗雀。
　　坐在堂前的华凌还是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三个月前和那个小疯子达成这样的协议，不，现在应当叫他墨是非墨老板，而且竟然能和墨老板相处无事这样长时间。

　　三个月前。
　　“丫头，你怎么混的这么差？”一个声音在华凌回善堂的路上响起。
　　这是出谷后两个月的事情，华凌已经差不多适应了外面的生活。在小姐离开之后，只有熟地会每隔十天与华凌见一面，按例交药给她。
　　华凌跟着王大娘介绍的稳婆杨婆婆也学习了不少东西，多是妇科养胎和照顾月子的事情，也第一次见识了妇人生孩子的样子。尽管已经在医书上看过，但是医书多是男子所写，又怎真的了解其中奥秘。第一次看到妇人在生产血崩时，华凌忍不住心中的惊骇，差点连手中的净布都拿不住。
　　就像医术一样，接生牵引之术也只局限于女子中，只是这门技艺在世人眼中极为污秽低下，并没有多少人会想要主动想学。但是只要技艺老道，口碑好，口风牢，一个好稳婆还是不愁银子赚的。像是杨婆婆已经做了四十年的稳婆，杏林镇由她接生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许多年过三十的人见到杨婆婆还要问好致意以示尊敬。
　　与杨婆婆一道出门接生了一个男婴后，华凌就自己回善堂了。王大娘没赶过她，还让她一直住着不必操心。华凌也就将杨婆婆分给她的微薄赏钱全部交给了善堂，反正现下自己吃住全在善堂，平日里服的药也由回春谷承担，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至于华无生所说的赚到一千金，就凭华凌现在的收入，就算赚上一百年，一金的影子也不一定看得到，攒起来也没什么用，不如贴补一下食宿，也不能继续白吃白住下去。
　　就在回善堂的路上，害华凌被逐出回春谷的原因之一，出现在了华凌的面前。小疯子拉着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话。听了半天，华凌才明白，他的意思差不多是，他过了两个多月，还是尝不出一点味道。他认为这是因为华凌没有解好他的毒，一定要华凌为此善后。
　　“我已经代回春谷向你认输了，现在就算放着不管，你也不会因为这个毒丧命，又为何要我善后？”离开了回春谷，华凌的口齿伶俐了许多，对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对头，用词也没有在回春谷时的那样礼貌，已经不用公子相称了。
　　墨是非当然明白，回春谷认输后，自己的目标也算是达到了，也不应该继续骚扰。可是，谁能想到，就算是服下他自己的解毒剂，味觉还是没有丝毫恢复的迹象。就算是医毒一家，但是也没办法让一个只会制毒的人去治病，更何况，医人者不自医。想到这里，墨是非就想到回春谷去，让回春谷的人把自己的毛病治好，可是向自己认输的郎中丫头却已经不在谷里了。墨是非认为，若是向那个讨厌的老头子求助，肯定会被认为是自己的认输之举，又迎来一阵奚落的，这不就把到手的胜利又还回去了吗？所以，最好的解决办法是，让当初那个帮他解毒又向他认输的郎中丫头来善后。
　　在回春谷旁敲侧击出华凌的下落，墨是非就马不停蹄地赶来杏林镇，又花了一番功夫，在路上堵上了华凌。他的出场就像是拦路抢劫的恶霸，好在华凌眼力不错，没有将手上的银针扎出去。银针本来就细软，不适合做武器，但是用来攻击眼睛什么的，还是可以的，只是比较阴毒。
　　墨是非的语气一点都不像有求于人的：“可是我的味觉没有恢复，都是因为你啊！”
　　华凌无语，这小疯子真是没有搞清楚情况：“如果你没有制出那样的毒药，如果你不是自己吃下去，如果你不是为了找回春谷挑衅，又怎会有此一遭呢？”不是墨是非，华凌也就不用被赶出回春谷了。
　　墨是非被华凌的语气镇住了，支支吾吾：“那，那，你帮我把我的味觉治好。回春谷不是什么病都能治好的吗？”要是这辈子他都要吃没有味道的食物，那还不如死在半春秋好了。他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尝过酸甜苦辣了，就连平常饶有兴趣的制毒也没有兴趣了。一是因为尝不出草药的味道，没有味觉好像连嗅觉都受影响了；二是回春谷的人已经认输了，好像没什么必要去做各种各样奇怪的毒药。墨是非，有着毒师留下来的毒方和金山银山，却没了挥霍的动力和目标。
　　“可是，我已经不是回春谷的人了。”况且，那是被毒伤的味觉，就算是华无生可能也不知道能不能完全恢复。
　　“我不管，我给你钱，你帮我把味觉治好。”
　　本想一口拒绝的华凌想了想，才开口说：“我也不敢保证，能不能帮你恢复味觉，不过可以试一试。”
　　就算华凌尚未及笄，墨是非也明白整个杏林镇好过她的医生几乎没有。
　　于是，他同意了华凌的“试一试”，但是他显然看不上华凌要在学习接生之余才能想办法治疗他的味觉。

　　于是，小墨医馆诞生了。他们盘下了善堂旁边刚搬走的豆腐店，开起了一家简陋的医馆。这是华凌的要求，既然墨是非愿意付诊费，那不如开一家医馆，有充足的药材，也能帮帮住在善堂周围的街坊邻居，还能像小姐说的那样自我历练一下。
　　至于名字，就是墨是非的杰作了。原先的豆腐店，名叫小水豆腐，墨是非自诩出钱治病的老板，也没动什么脑筋，就取了这样一个简单的名字。
　　华凌坐堂免费诊治，药材卖得很便宜，就算是用上小姐留下来的易容材料模糊掉女孩子的样子，但是她的年纪还是看起来太小了，所以只有善堂和附近看不起病的乡里乡亲才会找过来，无怪乎过了那么长时间还是如此冷清了。
　　不过，自从治好了一个得了怪病的病人之后，就相继有些被正常医馆拒收的病人也会打听着找过来。
　　这天，医馆就迎来了闻名而来的求医者。
　　有一个今年七岁的男孩，只要到了雷雨天，听到雷声就会忽然昏倒，人事不知，要好片刻才会复转醒来。如此这般，孩子日渐体弱，越发受不得惊吓。孩子的父母以为是中邪之故，请了不少方士，但是一点效果也没有。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小墨医馆的所在，以为是会作法驱邪的巫医，待看到医馆偏僻的所在，更加深信不疑。
　　他们来到时，只看到一个面色黑黑的少年坐在堂前。虽然少年表示他自己就是郎中，但是孩子的父母却以为，真人自然不轻易露面，小童在此传达也是应该，就将孩子的病情细细说了。
　　坐在堂中的华凌自然胸有成竹：“我想大娘的儿子，闻雷即昏死，此气怯也。只要以人参、当归、麦冬各二两，五味五钱，水一斗，煎汁五升，再水一斗，煎滓取汁二升，再烧成膏。每服三大匙，白汤化下，服尽一斤。如此这般，再听雷声便就没什么了。”
　　“不要准备桃木，祭台之类的吗？”孩子的父亲有些怀疑，如此简单就能治好那样的怪病吗？家里面已经为了孩子花了不少钱了，钱财乃身外之物，实是九代单传，若是有什么闪失，断了香火，愧对祖宗。
　　华凌被问住了：“只要用一般的药罐煎煮即可，不必那样大费周章。”
　　“可是，”孩子的母亲凑上前，“我听说，之前医馆不是招来太上老君治好了一个孩子的气喘吗？”
　　华凌闻言失笑，不知道本来简单的一件事情怎么会传出这么神奇的结果。
　　那时，善堂的几个孩子偷偷出去抓鱼烤来吃，其中贪吃的小虎就因为吃的太急，被鱼刺哽住了喉咙，又不敢叫善堂的大娘知道，就来找华凌帮忙。
　　小虎贪吃，又极为挑嘴，死活不肯用喝醋的土方。华凌为了骗他喝下醋软化鱼刺，就对他说，只要以干净的杯盏乘上新打来的活水，面朝东默念云：谨请太上东流水急，急如南万火帝律令敕。一口气念七遍，即吹一口气于水中。如此七次之后，只要喝下这个水，鱼刺就会马上消失。华凌就趁着他默念咒语的时候，一点点把水换成了醋，最后就算小虎喝下觉得奇怪，也只会以为是自己念的咒语使水发生了变化。
　　领教过咒语神奇力量的小虎回去之后，就忍不住把事情讲了一遍又一遍，全然不顾会暴露他跑出去偷吃的行径。华凌的神奇鱼刺消除法和上次急救小齐的事又被翻出来，两厢一结合，才有了她是巫医的传言吧。
　　但是，眼前的父母显然对此深信不疑，华凌只得将前事解释一遍，对他们说：“贵公子只是体弱，日常多多行动，身体自会强健起来，不需担心。不是常说，因果报应，天道轮回。小小稚童，哪里会招来什么怪邪呢？ ”
　　满心担忧的父母回去一试，果有奇效。
　　但是，小墨医馆巫医的名声还是越传越远了。

　　而这样一家明显入不敷出的医馆还能在杏林镇开下去，全靠了财主墨是非。他倒是不坐堂，每天所在后院试自己的味觉，幻想某一天的某一刻，就能重新尝出所有的美味了。当然，他的左手还是好好的包着，连华凌无意间问起都被他岔开了话题。
　　堂前的华凌说空也不空，说忙也不忙。闲时就想想在回春谷时看的医书中是否有关于治疗恢复味觉的法子，不闲的时候就是被旁边善堂的孩子缠住的时候了。
　　日子过得不快也不慢，就连每月三次的特殊客人熟地都变得不那么特殊了。还记得小墨医馆刚刚开张的时候，来送药的熟地看到墨是非时惊愕的表情。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熟地第一次担心华凌作为一个弱女子的身份。
　　墨是非没有把他那不客气的态度放在心上：“我在这里治病，不可以吗？”他对于回春谷中的人一向看不上，更不用说这个总是好像别人欠了他三辈子钱总是摆着一副臭脸的家伙了。这样说起来，丫头相对可爱一点，起码没有回春谷那种虚伪的盛气凌人。
　　华凌将前因后果给熟地说了一遍，熟地听了还是很不放心，还破天荒的第一次在杏林镇用过晚饭才回去。毕竟不能久留，天色暗了，熟地还是得回谷，但是对于一直将回春谷视为敌人的回春谷的徒弟住在华凌身边，他当然不能完全放心。
　　华凌将客人送到了杏林镇的外围，没料到熟地竟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华凌：“这个给你，凡事小心。”
　　本以为会收到什么自保的药物的华凌，却在掌心的事物爬动的时候，吓了一跳，定睛一看，不由大叫：“小星星？为什么要把他给我？”
　　小星星是一只被毒蛇咬了之后，熟地千辛万苦救回来的，小老鼠。因为被毒蛇咬过的伤口没再长皮毛，形状难辨，熟地却说是像星星，于是取名叫做星星。小星星的事虽然整个回春谷都知道，实际上只有熟地一个人在养，其他的人连见都没见过几次。熟地在回春谷除了与相处时间最长的泽泻比较亲近以外，最亲近的生物就是小星星了，其宝贝程度可见一斑。
　　“小星星，对毒物比较敏感。”
　　这理由一说出来，华凌就明白熟地的用意了。大概是墨是非留在回春谷的印象过于根深蒂固，他与毒是密不可分的相伴相依。熟地怕的是墨是非会对华凌用毒，至于其他方面华凌自保的法子，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至于小星星为什么会对毒物敏感，熟地又是怎么知道的这种问题，就没有必要问了。熟地肯将小星星交给华凌来保护她自己，体现了他一方面讨厌华凌一方面对回春谷的人的护短的别扭心里。
　　华凌听了，也不再惊慌，将小星星捧到眼前，顺着它的脊柱摸了两下：“好吧，我会照顾好他的，你放心好了。谢谢了。”
　　熟地听到感谢之语，脸微红了一下，不过天色已暗，没被人看到。他想了想，又从手里掏出一个香囊递了过去，华凌借着光看清之后倒是比收到小星星还要惊讶：“这是？”这个香囊看得出来，是熟地一直带在身上的，若说把小星星借给她是为了保护她，那送香囊之举不免让人想入非非了。
　　熟地看到她的表情，把香囊一把塞过去，连忙解释道：“这个香囊我一直带在身上，有我的气味，方便小星星认主的。小星星除了饮食清洁都会回到你的身边，它害怕蛇，但是你还是要小心不要让它被猫吃掉。”回春谷没有猫，所以不知道小星星会不会害怕，但是杏林镇上的猫应该不会因为小星星来自回春谷就放过它的。
　　误会了对方用意的华凌，不免有些尴尬。她拿好香囊，捧着小星星就和熟地告别了。
　　接下来，熟地再来杏林镇的脸色和心情都与以往大不同，每次都会留在小墨医馆和他们一起吃饭。华凌倒是没什么关系，熟地之所以变化如此之大，大概是因为小星星在这里，可见小星星对他的影响有多大。小墨医馆的另外一个住客，显然对频频造访的臭脸客人，非常不满，以至于后来每次的三人晚餐都在唇枪舌剑中度过。

　　从华凌开始为墨是非治疗开始过了那么长时间，墨是非的味觉还是没有任何改善。
　　华凌试了许多的药方和偏方，但是都没有效果。就算是在药里放了许多黄连，在饭菜里放上大把的盐，墨是非都会毫无察觉地吃下去。看来不是控制味觉的经脉封闭，可能是经脉已死也不一定。药汤已经没有什么用了，试试施针吧。只是自己虽然熟记穴位，且针灸之道也有学习，但是施针者要求要有很好的精力和体力，这恰恰是自己所欠缺的。针灸治疗，讲究的是针针精细，若是有一针错了，都会得不偿失。
　　《灵枢九针篇》中，帝曰：九针焉生，何因有名。岐伯曰：天地之大数也，始于一终于九。一法天，二法地，三法人，四法时，五法音，六法律，七法星，八法风，九法野。
　　九针者，圣人起天地之数，始于一而终于九，九而九之，九九八十一，以起黄钟之数，针之数应之，而人之身形亦应之。皮对应天，肉对应地，血脉对应人，筋对应时，声对应音，阴阳对应律，齿面目对应星，气对应风，九窍三百六十五络对应九野，此天人相通之道也。故一针皮，二针肉，三针脉，四针筋，五针骨，六针调阴阳，七针益精，八针除风，九针通九窍，除三百六十五节气，各有所主也。
　　华凌对自己的身体的没有把握，面对毫无进展的疗程也只能勉力一试了。
　　墨是非对于目前的状况显然更加心急，每经历一餐这种情绪就增长一点。无论面前的菜的颜色多么丰富，可是却是淡如白水。白开水已经成为唯一一种他能尝出味道的东西了。可是，为什么这么没有滋味的东西，那个丫头总能吃得那样有滋有味呢？
　　她是不是故意整他？给他吃的就是特制的没有味道的东西，自己吃好吃的东西。不要管这样的想法有没有逻辑了，一个已经没有味觉的人是连理智都会消失的。
　　她的碗里的菜是不是更好吃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墨是非就想尝尝华凌碗里的菜，筷子慢慢地伸了出去。
　　华凌一时不察，竟被墨是非成功地得了手，惊讶地看着他嘚瑟的吃下从她碗里抢去的一直都很嫌弃的水芹，然后皱眉。早就习惯了墨是非突如其来的奇怪举止，相处这段时间以来，她发现墨是非其实是一个在单纯不过的人了，可能还没有丹皮的心眼多。他所思所求，都是极其简单的东西，所以常常出人意料，因为世人大多世故。虽然很难理解毒师为什么要选这样一个继承人，但是不得不说和他待在那么近的地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熬。他们之间的冲突，还没有小星星和善堂的那只大黄的多。
　　墨是非苦下脸，还是没有味道。这样子下去，他就要疯掉了。
　　看着华凌不以为意，还是吃的很香的样子，墨是非就有一种强烈的不忿，为什么她在吃的东西就有一种很好吃的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