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烟轶事》砑子

12、第五章

　　回春谷里一向安静的有些过分，医者本就没有性格十分跳脱的，不然难有所成。加之地处偏僻，少有人烟，自然有清冷之感。就算现在投射进山谷的阳光与投射在外面的没有什么不同，但山里的空气却还是让人觉得有一丝去不掉的凉意。
　　繁花盛草，羊肠小道，连通了一个个相隔几乎一里的小屋。回春谷的小屋，确切的数量没有人去认真的数过，好像不管有多少的患者都能住下一样。华凌和熟地他们常待的的药房就在众多小屋的中间地带，晒药场则是在南山脚下。他们也同病患一样都散住在小屋中，只有回春谷的主人华无生住得最为偏远，远在回春谷深处的药庐里，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出来一下。
　　据说，华凌来之前，华无生除了偶尔出来帮求医者诊断和开方之外，还会看看药童们的功课。而自从华凌来了之后，不知道华神医是觉得找到了一个称职的接班人，还是对经营回春谷丧失兴趣了，竟连治病这样的事都交给了新收的半吊子的徒弟，成了一个镇日不见人的甩手掌柜。
　　熟地是很讨厌华凌的。华凌昏迷着被华无生的大徒弟林闲送进谷的时候，熟地就已经在华无生身边待了十年了。他对于林闲的身份心中有着大概的猜测，明白林闲是绝无可能继承回春谷的。而华无生已过而立之年，并无娶妻之意，也就无子嗣可继承衣钵。如此一来，作为与华无生相处时间最长，且于医道一处颇有天分的熟地，被收为弟子，是极有可能的事。因此，熟地一直颇为努力，细细地研究回春谷积累下来的多年的脉案，和华无生所开的药方，坚持下来，也略有小成。谁知，来了一个病歪歪的华凌，还被林闲自作主张地塞给华无生做徒弟的。
　　其实，凭着华无生凉薄的性子，并没有什么对外人的同情心，但是提出人是林闲，才会被动摇答应下来。既然真的收为了徒弟，只要对方不像林闲那样浑水摸鱼，华无生也会将就着教教。就是华无生对华凌地位的的承认，让熟地气愤不已。要知道，华凌比他强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靠山。如果不是林闲在回春谷特殊的地位，华凌这个小丫头根本连回春谷都进不来，更不要谈还能活下来，成为神医的徒弟了。仅仅在平日里稍稍使点绊子，已经算是便宜了那个黄毛小丫头了。
　　比他晚两年进谷的泽泻和茱萸显然就没有那么多的心思了。对他们来说，能在回春谷里采采药材，学学医术，已经是一件不错的事情了。茱萸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父母难免溺爱，所以就算他人在回春谷，却老是想着回家，如此一来对回春谷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留恋之情。泽泻则是父亲早亡，寡母一人抚养他长大着实辛苦，因此他小小年纪就子承父业在山间采药，后来才有幸入了回春谷作药童，也算减轻了母亲的压力，又为自己谋得一项技能。他虽然进谷并不是最早，但年纪与熟地差不多。虽然在学医的经验和天份上和熟地不能相较，但实际上是几人中最为稳重的一个。
　　薯蓣和茯苓是先后被在附近当药农的父亲送来的，因着天资不错，又眉目聪颖，华无生也就收下了。薯蓣一向寡言，因为他说话一急便会结巴，所以如非不得已绝不开口，若真是不得已必定言简意赅。他也因此被最小的丹皮叫做方丈，因为他总是惜字如金，还经常说让人听不懂的话。不过，那也可能是因为丹皮没怎么多读过书，听不懂薯蓣的掉书袋。丹皮比刚开始学医的华凌好一点的地方在于他认识很多字，不过只有千字文里面的字。茯苓是一个为人清冷的少年，如果说薯蓣是因为害怕暴露自身的缺陷而沉默寡言的话，那么茯苓应该就是与别人没有什么话好说而整日沉默。但是茯苓总是能在山上找到很多珍稀的药材，大概他把和人交流的精力都用来和山神交流了也不一定。
　　六个药童中，最为异类的就是最小的丹皮了。他比华凌大了两岁，可是看起来却好像是小了华凌三岁的弟弟一样。丹皮喜欢吃，喜欢睡，喜欢捣乱，喜欢偷懒，但是学医的天分和灵气可能比熟地还要高，只是不多加努力，再好的天分也是浪费的。丹皮是六人中最早接受华凌的人了，大概是因为年龄接近的缘故。一开始，丹皮还能做出一个兄长的样子，但在华凌努力学习医术学习诊断而没有时间再陪他戏耍之后，他的所作所为就越来越往小孩子退化了。这样的行为带来的结果就是，华凌在治疗自己、治疗别人、学习医术、料理膳食之外，还要安抚一个比她还要大两岁的“弟弟”的寂寞的心情。
　　回春谷里的人，与华凌最亲近的，应当就是丹皮和泽泻了；与华凌最疏远的，大概是熟地吧。不，应该是华无生。

　　半春秋的确给华凌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与墨是非打了那么长时间的交道，虽然对他那稀奇古怪的性格不敢恭维，但是他那稀奇古怪的头脑和稀奇古怪的毅力，还是让华凌很佩服的。但是一个长得人模人样的少年为何要做那样的行径，还是让人很难理解的。泽泻说他是原来那个疯子的徒弟或是儿子，那看来可能就是小时候跟着试毒试多了，把脑子毒傻了也不一定。
　　其实，师父愿意跟他们师徒这么耗下去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若不是“小疯子”水平太差，师父倒是真存了心和他较量下去的。能让师父如此上心的事本就少有，可见作为经常能来回春谷串门的疯子还是有过人之处的。
　　不管怎么说，这样的见招拆招未必不好，华凌也只能如此自我激励了。只是，总是只能被动的接招，让她有点不快，毕竟自己进回春谷已经五六年了，学医也五六年了。对方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样子，那自己应当也没有差到哪里去。现在，只能先把眼前对方的喂招接下来才是。
　　这次应该和之前几次差不多，应当也是以病症为表，实则为毒，所以自然不能像治病一般，阳即补阴，阴即填阳。此次他的脉象，沉而几无为伏，著骨始得，较沉更甚，主闭塞。医书有言：邪在于络，肌肤不仁；邪在于经，邪重不胜；邪进于腑，即不识人；邪进于脏，舌即难言。五感渐失，损于经脉，若是不及时将毒解去，只怕已形成的损伤不可恢复。那就先用白芍、天冬、玄参、枸杞子滋阴柔肝熄风，龙骨、牡蛎、龟板、代赭石镇肝潜阳，牛膝、当归活血化瘀，且引血下行。既然他肯试毒，那必然不会拒绝试药的。
　　其实，华凌并没有墨是非以为的那样不放在心上，恰恰相反，她把至今墨是非所用之毒的症状和解法都记了下来，也摸清了不少东西。制毒之法虽不甚了解，但是与医药搭配应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华凌学医几年，只习惯于遵循古方，为人治病。虽然治好了不少的疑难杂症，但是多赖于古人之智，自己不曾仔细琢磨过药方，也不曾出过医书上未曾提过的。古医书记载似是穷尽所有病症，回春谷药材似是能治四面疑难，解八方奇毒。在回春谷学医固然是幸事，却也难免受此限制。

　　墨是非觉得自己的舌头已经麻木了，尝不出任何味道了。喝山泉之水，只觉其凉爽，不感其清冽；尝至酸至甜，一律淡而无味，如同嚼蜡。对于一个少年来说，墨是非正处于长身体的年纪，本就胃口不小，耽于口欲。暂时失去味觉已经让墨是非苦在心头，但更让他心情烦闷的是，竟然让那个小丫头说准了。不仅如此，距服毒之日不过两旬，味觉已近全失，那照着小丫头说的，接下来一月又会丧失一感，也许不到一月。
　　想到这里，墨是非的内心有了一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想起在山上做过的试验，服下解药的动物的确是逃过了半年后的死劫，但是就算是服了解药它们还是不能开口成言，没犯法告诉墨是非，五感到底有没有恢复。
　　还在懊悔的墨是非见到了刚刚才从他脑海中闪过的人，郎中丫头身着一身粗布麻衣，走进了他的小屋。入谷不到一个月，统共就看到过她两次，一次是进谷诊脉的时候，还有就是上次在厨房寻找食物的时候。平日里，送药汤和三餐过来的是一个闷不做声的小子。回春谷感觉是一个空落落的地方，好像比他一个人住的竹屋还要冷清的样子。
　　丫头郎中把完脉后，才问：“不知公子现在的味觉如何？可尝得出些许味道？”
　　“一点也尝不出，”墨是非摆着谱，就像是茶馆里吹毛求疵的客官，“若是解不了毒，就快点认输吧。”
　　“可是，公子的毒应该已经解了。”从脉象来看，只是症状没有消失，只能说明原来的猜测成真了。五感的损伤，那就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弥补的了，那时候琴姐姐的眼睛花了几年的时间才慢慢恢复。
　　“什么？”毒已经解了？最近一直在关注五感一点点地退化，竟忽视了身体的其他变化。可是，“我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说明你们没有解读。不要以为解毒这种事说说就行了，这样下去不如早点认输。”
　　“虽然确实已经帮公子把毒解了。但是，公子一定要这样说的话，我认输。”
　　“我说，你们还是爽快点……什么？你们要认输？”墨是非深深怀疑，自己的听觉是不是已经出问题了。
　　但是，眼睛应当没有问题，可以看见郎中丫头朝着自己这边鞠了一躬，又说了一遍：“我认输。”
　　认输了，回春谷认输了，回春谷终于认输了。
　　墨是非还是有一种虚幻感，又确定似地说：“是回春谷认输了？”
　　“是的。”面前的女孩子毫不在意的微笑着说，“如果公子一定要这样说的话，也可以说回春谷认输了。”
　　墨是非很高兴地接受了对方的认输，很高兴的离开了回春谷，很高兴的回到了自己的竹林，很高兴的喝下了自己配置的解药，很高兴的睡了一觉。
　　第二天，墨是非就迫不及待地从床上跳起来，翻出盐罐，舀了一勺，舔了一口。
　　然后，他呆愣愣地回到床上躺了下去。

　　让华凌没有想到的是，这样一件小事竟然能惊动华无生，将他从药庐中引出来。
　　“听说，你没把那个小鬼的毒解掉。”
　　华凌点头：“若是说解毒，并没什么差错。但是毒已行进经脉，伤了五感，虽毒解却不复。这也是我学艺不精，不能及时辨症识症，阻止损伤，认输也是应该的。”
　　华无生操起手边的药杵，朝她砸去：“不过垂髫小儿，学医几年，就当得回春谷的家了？我回春谷何时有治不得的病，有解不了的毒了？”
　　“师父，”药杵并没有真的砸到她，但是华凌也马上跪了下来，“徒弟不敢。但是……”
　　“说吧，”华无生有些动怒，“若说不出什么有理的，回春谷也留不下你这般托大的人了。”
　　“徒弟从泽泻那里听来，那个人是上代毒师的徒弟。”华凌跪着，身子却是挺得笔直，“上代毒师也曾来回春谷挑衅，师傅之所以应下来，无非是怕真有什么解不了的奇毒被拿去为害苍生。但是，徒弟以为，这位公子是不同于其师父的。虽然不知道为何差别如此之大，但是他所制之毒，全是些奇毒，却并非什么见血封喉的厉毒。他只是想与回春谷比个高低，应无害人之意。”
　　“你以为？哼，你以为的便作得准吗？”
　　“师父，自从几年前毒师归隐的传言之后，到那位公子开始来回春谷的这几年，始终没有传出毒师复出，或是毒师徒弟现身江湖的消息。毕竟，回春谷是治病救人的地方，没有必要陪人争那么一个胜负。”
　　“你的意思是，我之前做的是无用之举了？”华凌的话，听起来确实有指责之意，勿怪于华无生会火冒三丈了。
　　华凌忙回道：“徒弟不敢。徒弟想说的是，”她抬起头，“师父和毒师的胜负是二人之胜负，无论师父再想求一个胜负，斯人已逝，胜负难得。徒弟不是师父，那人也不是毒师。徒弟只觉得这样日日执着于一个胜负，却忽略了回春谷真意所在，是为本末倒置。”
　　华无生倒是从听到“斯人已逝“几字开始，就收敛了怒容，面无表情，也不再发一言。
　　见过师父那一夜借酒消愁，华凌也算明白师父的心结所在。有自己的名字在，就像是师父的师妹林蓁蓁还在；小疯子在，就像是对手“毒师”仍在。可是长此以往，心结便越发难解，酿成心病，更是难医。世间奇药千百种，却没有药治得了心病。
　　至于那个小疯子，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只能说很是聪明，但是性格却单纯直白。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毒师”死后继续来回春谷，但是这般制毒与解毒的游戏实在无什么益处。华凌实在不理解他为了要回春谷认输，竟不惜自伤。若是放任下去，于双方都没什么好处，不如早些终止。不过是认个输，回春谷只是一个治病救人之地，失了一个天下第一的名头，也不至于失了世间无双的医术。
　　可能，对于师父来说，比起失去回春谷的名声，更怕的是失去一个念想吧。
　　“那你说说，回春谷的真意为何？”华无生从刚才的沉思中回过神来，一开口语气颇带讽意。
　　华凌认真道：“自然是，治病救人。”
　　“呵，说的堂而皇之。你可知，回春谷在江湖中的诊金为何？”
　　“千金一诊，一诊千金。”
　　“若我的回春谷就是为了治病救人，”华无生好像已经忘了之前争执的回春谷的名声之事，倒开始谈论另一件无关的事，“又何必要千金一诊呢？留你在谷中过了几年安生日子，你便忘了你的来历不成。那个臭丫头将你带来，可以一厘诊费都未曾给过，你可是被这千金的诊费养到现在的。不若这样，我自不会与那个臭丫头食言，现在回春谷依旧养着你的病，你且去杏林镇去赚回千金，再入我回春谷好了。”
　　华无生此言竟是将华凌赶出谷了。在杏林镇，就算是穷极一生也不一定能赚到千金，如此再入回春谷就是不可能的事了。大概是华凌颇不把回春谷声名放在心上的态度，惹怒了华无生。不过，他恼的兴许是，被猜透的心思也不一定。
　　不过，华无生做的并不绝，华凌自己的病本就是靠回春谷养着的，一日也离不得。现在只是将她赶到杏林镇，依旧养着她的病，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华凌知道，在这件事上，师父已经做了决定，她自是没什么可争辩的。可是，真的要离开回春谷，还是让她心生不舍，与娘分开时的心情又重新回到心头。
　　华无生看着面前的徒弟泪如雨下，也不过“哼”了一声，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