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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四章 墨是非被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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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是非被捡来的当药人的时候还不能记事。与其说,“毒师”特意去寻个人来当药人,还不如说,正巧见了一个弃婴就觉得不如做个药人吧。就这样,被扔在山里的襁褓中墨是非就被捡了回去,“毒师”还很仁慈地给了个名字。原因大概是,婴儿还太虚弱,万一弄死了,不见得能那么容易弄到第二个,得暂且先养养。就这么养着,墨是非也没有给“毒师”添太多麻烦,吃的都是自己去找的,没事就自己去溜达,然后乖乖地回“毒师”的毒窝睡觉。
“毒师”那段时间在忙于和回春谷斗智斗勇,三天两头就会消失,并没有什么精力去养一个小孩子,墨是非对他来说无异于养起来的牲畜,区别不过是在于,牲畜是养起来宰杀,药人则是养起来做毒药。墨是非等于是自生自灭,但竟然没有死掉,反而茁壮的成长了,不知道对于别人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墨是非从小就不是一个会亏待自己的人,他见了好吃的会顺手拿点,见了好玩的也会不留情地摸走,就连私塾里先生的讲授都听了个七七八八。他除了有一个不同寻常的住处,和一个不可预知的未来以外,与其他流窜在巷道里的小乞丐和小流浪汉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他还是喜欢避开人群的,这倒不是因为“毒师”离群索居的原因,毕竟墨是非本身就是一个喜爱热闹的人。他要把自己藏在阴暗的地方,是因为他的左手有六指,这大概就是他之所以会被抛弃的原因了吧。六指为异形,此生不顺,且为亲近之人带来灾祸,为不祥之人。照常理说,墨是非的父母在他出生之后就应该将他溺死,但是不知道是否因为不忍心,只是将他丢弃到了山里。而“毒师”的一时兴起,让这个不祥之人就这样活了下来,还无碍的长大了。
“毒师”这个人,在墨是非看来并没有外人觉得的那么恐怖,虽然他自己本就是被捡来当药人的,可是却一点恐惧之心都没有。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直到下半生才找到了一个所谓的对手。虽然他的一生都很寂寞,但他只要有他的毒药相伴就好了。“毒师”总是专心制毒,好像除了制毒,天底下就没有更有趣更有用的事了。“毒师”从来没有跟墨是非说过话,除了临死前,甚至临死前的话也不一定是对着墨是非说的。
“毒师”是被自己毒死的,不知道算不算是死得其所,就像是将军死在战场上,纨绔死在床上一样。他死的时候,墨是非就在旁边,看着他在手脚抽搐,口吐鲜血,嘴中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回春谷”什么的。唯一算的上亲近的人死掉了,墨是非并没有多伤心,但还是很厚道的将他拖到山里,随便用树叶掩埋了一下,挖坑什么的太麻烦了,对于一个才总角之龄的孩子来说也实在太过勉强了。
墨是非没有完成他原本作为药人的使命,因为还没来得及开始,“毒师”就已经死了,留下来他所有的毒药毒虫毒草毒经,和一大笔财富。在毒窝本来的主人去世之后,借住者墨是非开始考虑他的前途。
入世闯荡,肯定是不行的,一旦被人发现自己的六指,就算不会被人乱棍打死,也会被道士和尚当成妖魔鬼怪抓起来的;隐居山林,实在是太无聊了,没有可供玩乐的人和事了,没什么意思。小小年纪的墨是非就像一个已经看破世事的老叟,觉得这世间索然无味,寻不到什么趣事。
那就去“毒师”说的回春谷瞧瞧有什么好玩的好了。墨是非将“毒师”的全部家当打了包,烧了住了近十年的房子,就向着回春谷进发了。偷偷在回春谷游荡一番之后,他忽然觉得,“毒师”不屑了一辈子的回春谷,并没有世人想象中的那么神奇。若不是沽名钓誉之辈,又怎会连一个小丫头的病都治不好呢?
“毒师”临死前的不甘心,墨是非也能理解,那就让他接过“毒师”的班,制出连回春谷都解不开的毒吧,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终于有了人生目标的墨是非,就像是发现了宝藏,一头栽进了“毒师”留下来的东西里,连住所都选在了可以俯瞰回春谷的山上竹林里。
待安顿下来,墨是非才明白,难怪回春谷建谷于此,此处山脉灵气氤氲,草木繁盛,飞禽走兽,奇花异草,无所不有。
常言道,是药三分毒。医书《内经》中将药分为大毒、常毒、小毒、无毒。治疗疾病要求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制毒则反其道而行之,以大毒者并辅以旁者,激发毒效。毒者,多提于草木虫蛇,有相生相克之道。或一者医一者毒,或二者皆毒,取相生相克之意。此山中诸物,若用之于医道,则为药;若用之于邪意,则为毒,盖物有两面,人有双性。医毒从来两立,但由此说来,也可说是,同道殊归。
墨是非苦苦钻研了数年,略有小成。虽于“毒师“随笔中多有所得,但其所制之毒多偏于奇门偏道,症状奇特,毒多不至死,失于前者的心狠手辣。盖因墨是非孤零零在山中学习制毒,志不在夺人性命,不过是为了削削回春谷的颜面,所以于毒之一道上,有所得益,亦有所不足。
第一次小试牛刀,墨是非配出了一剂让人难以发现的毒药。服下此药后,服药者会呈现出伤寒的症状。《伤寒论》中有:“太阳病,或已发热,或未发热,必恶寒,体痛,呕逆,脉阴阳俱紧者,名为伤寒。”应以麻黄汤主之。但是此为毒,非为病,若是单以麻黄汤服下,则症状愈重。
墨是非服了药,就下山了。用“毒师”留下的钱,照着“毒师”的套路,付了诊费,他也就像几年前的“毒师”一样被恭恭敬敬地接进了回春谷。本以为会看见传说中的神医华无生老头子,却没想到来为他把脉的竟然是一个个头不高的丫头。墨是非有点不悦,难不成是因为回春谷觉得他的伤寒是小病,小看他了不成。这样也好,若是解不了他的毒,正好就完成了任务。
那个丫头示意他伸手:“公子,请。”那丫头似是先天不足,脸色虚黄,但双瞳神采奕奕,不似凡童。只是从年龄来看,于医药一道必不精进。在心里不断忖度他人的同时,墨是非忘记了自己也不过差不多的年纪,要说能与精进一词沾边着实勉强。也是因为无人在一旁督导,兼之少年心性,本就妄自尊大,倒也敢品评他人。
墨是非把右手放了上去,看到对面的人露出意料之中的疑惑表情,遂将头扭去一边,不做其他表示。医者惯于男左女右,虽然无甚差别。墨是非已经将左手用布裹起,以免引人侧目,但还是小心为上。
那个连手也比人小一号的女郎中,搭着脉,凝神细思了一会儿,才问:“公子,敢问有何处不适?”语气倒是像足了一个老头子,一板一眼,故作认真。
墨是非撇撇嘴:“你诊过脉了还不知道吗?你这算什么回春谷,也不过尔尔。”
女郎中倒是笑笑,不以为忤:“就算是我回春谷,也要望闻问切,不可偏废。若是不听患者主诉,全凭脉象,往往会诊断失误,延误病机。公子阴虚火旺,津血不足,虚热内生,脉快而无力为数脉,阴阳俱紧。且面带潮红,舌苔黄薄,乃是外感风邪之象。但是若要有所定论,还是得问问公子,不知现在有何处不适?”说着,又问了一遍。
墨是非只觉得郎中都太过不干脆了,还要搞什么望闻问切,但竟然是来探探底子的第一次,还是听他们的好了。他想了想,说:“咽痛流涕,口干体热,惧风畏寒,眼睛干涩,食不下咽,无他尔。”应该没有说得太多吧,这些应该就是伤寒的的症状没有错的。
“公子应是伤寒之症,但病症中还有些许未解之处,先为公子开副方子,看看效果。”真的为了简单的伤寒来到回春谷,又付得起高昂的诊费,不是居心叵测,就是来者不善。天下富者,宁肯将金银藏匿于家中,或是挥霍于豪奢,绝不会将之用于治病,除了要命的病。所以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公子既然来到了回春谷,自然须得好好照料,不可大意。
正中下怀,墨是非点点头,就在回春谷的一间小屋里住了下来。大概谁也没想到,他的后半生会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这里度过吧,真的是纠缠不清的缘分也说不定呢。
下山不过两日,已经回到自己住处的墨是非终于体会了“毒师”当年的不甘心了。
本来那个半吊子的郎中丫头,已经开好了伤寒方子,谁知道偏偏就有个老头来插了一脚。他不过是看了看方子,又帮他把了一次脉,就把他的目的和心思都给摸出来了。虽然叫那样一个看起来不过就是大了自己十岁的人老头子有些不合适,但是一看他那郁结的眉毛,苦闷的脸,别人欠了他三生三世银子的讨债样,叫他老头子也算是轻的了。
后来才知道,那人就是回春谷现在的主人华无生,而且已经大了自己两轮,这又在一定程度上击落了他的自尊心。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他在脑海中不断涌现的华无生的刻薄的言语中饱受折磨。
“你这是小孩子装病不去私塾的道具吧?”
“会这么傻得跑来我这里试毒的应该只有那个老怪的人了。不愧是那个傻子的徒弟,把傻劲学了个十成十。”
“老怪该不是傻得死掉了,才会派你这样的杰作来回春谷吧?”
还记得当时,墨是非顶了一句“他是死掉了”之后,华老头子只愣了一下下,就大笑着离去了。他大概是很高兴少了一个麻烦吧,不过没关系,就让他墨是非继续成为回春谷的麻烦吧,让他们不胜其扰。
第一次练手的墨是非,初尝败绩,不过无妨,他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来跟回春谷斗。
在墨是非发誓要发愤图强的时候,在他住的小屋的竹林外面的山下的清涧旁的石桌上,放着一壶酒和一只酒杯,虽然石椅上坐着面对面的两个人。
“师父,你不开心吗?”师父一般都会躲在药庐里,鲜少会有这样对月独酌的时候,虽然酌的是回春谷自酿的药酒。华凌有些担心,在不远处看了半个时辰,还是坐了过来。
华无生并不答话。
华凌思索了片刻:“是因为今天的那个小公子?”师傅大概在生气自己的不长进吧,竟然没有看出患者的病,这倒也其次,险些下错了药。面对病症,虽然已经历练几年了,但自己还是经验不足,连常见的伤寒症都无法自如地判断分辨,师父失望甚至要责骂都是应该的。正在妄自菲薄的华凌,完全没有想到,华无生根本就没什么心情去关心那样的小事。
华无生看着月亮好似移不开目光了一般,不过总算是说话了:“死了,死了,都死了。”
不过他的声音很轻,让人听不清楚。华凌探身向前:“师父你说什么?”
“死了,全部都死了。”接下来,华无生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不停的说。不过他说的只言片语都叫人分不清楚他到底是对身旁的华凌说的,还是在自言自语。
“她死了……他也死了……他死了就算了……可是为什么……她死了……为什么……我还活着……”
喝了酒的华神医和普通的酒鬼一样,口齿不清,偏还要滔滔不绝。听了半天,华凌都没听明白师父到底说的是谁,可是师父喊得下一声,把她吓了一大跳。
“林儿!”
“为什么你死了?”
听到这里,华凌才回过神,这大概说的就不是自己了吧,应当是其他什么叫林儿的人吧,不知道是师父的什么人,让他这样黯然神伤,借酒消愁。
这边厢,华无生已经把那个叫林儿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林儿……你没心没肺……你冷漠绝情……你……你怎么能这样……什么也不说……到最后什么也不说……
“……你以为……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吗……你以为你不说……就能把事情瞒到我死了为止……你把我……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是……我是天下第一的神医……只要看看你的信……只要闻闻上面的味道……我还能闻不出上面……那么那么浓……那么那么浓的药味……我还会不认得……里面加了几味药材……我告诉你……加了……十八味…加了鹿角胶……白术……芍药……当归……还有……
“臭丫头……我就知道……你是臭丫头……还写信……还用那样的笔迹……还写着无生……怎么能一样……不一样的……不一样的……没了……什么都没了……我没了……哈……你也没了……好……死了……都死了去吧……”
听到这里,华凌大概听明白了写什么。师父大概早就知道小姐的林姨过世的事吧。小姐还以为自己瞒得住的,师父竟也忍得住不去拆穿,两个人就这样都说不出口。她早已从小姐那里知道了“凌”字的由来,之所以不用同一个字,大概是因为避讳,还有就怕睹字伤情。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是念念不忘呢?小姐说,是一个念想,因为就连她自己都把华凌当成一个念想。
那一夜的后来,还是泽泻听到了华神医响彻山谷的对酒当歌,跑了出来。有了他的帮忙,华凌才有办法把酒疯发得和神医名头很相称的师父送回寝处。
“神医怎么了?”泽泻好像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华无生,如此的奔放豪迈。
华凌走出来,把门关好,才说:“师父啊,他把事情放在心里,太久了!”想起师父屈指可数地叫起自己的名字,华凌才明白,那种心底的苦涩,真的是埋得太久太久了。酒,是需要酝酿的;醋,也是需要酝酿的。不同的是,一个酿出浓香,而一个酿出酸楚。一件事在心里酝酿了那么久那么久,不拿出来看看,又怎么知道,是变成了酒,还是化成了醋?
之后,墨是非与回春谷打得几次交道都让他极有面子,因为都是当家华无生亲自出面与他斗智斗勇。华老头子说,那是因为怕他有什么阴谋诡计,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可是,在见识到墨是非的的确确清清白白坦坦荡荡的用心和头脑之后,华无生就像丢药渣似的把他又丢回给原来的那个小丫头。
既然华老头认为他的水平不够,那他就如老头子所愿,让神医的宝贝徒弟栽一个跟头好了。于是,在吸取了前人和自己的经验之后,墨是非制出了自己的独创毒药,取名为半春秋。此毒无色无嗅,只要服下,就会毫无征兆的在半年后暴毙而亡,所以名为半春秋。研制此药的一年间,他已经反复用山中的飞禽走兽做过实验了,应当没有多大的问题。
这次,就让回春谷乖乖地俯首称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