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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 瞎子被说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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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水显然是又高兴了,一路上说个不停,好像他从来都没有朋友一般,如今有了个不怕他的,他便要掏心窝子的对她好。
我知道有这样的朋友会过得很舒坦,但我现在十分怀疑他这张嘴是在典当行里有期限的,不然也不会一直说话,一路上耳边都没有停下他说话的声音和小贩吆喝声。
而为了不伤他的心,我也渐渐琢磨出来一个好办法,那便是他说他的,我想我的,这样是最公平的。
涵水依旧在说着他的心思,走在青石路上去看周围,虽说没有昨晚的热闹,但人群也是络绎不绝,人人带着面具,这一路上竟没有真面目见人的。
而涵水昨日入城时也只和我说了孟安节的习俗,那便是戴各色图案的面具和看满天礼花,但这由来我却不知。
我等到涵水说话倒气时,插空问的他,但应该是他讲了,我那时候正好在你说你的,我做我的模式里未听得进去。
当我问了,他那一副之前的嘴皮付之东流的惋惜,但我隐约觉得我这个问题是下一波话的开始,但还好涵水他好像说累了,便言简意赅地与我解释。
他说从前邢渊城里的百姓认为,孟安山上的雾气是妖怪所化,而年年独这三日雾气尽散,百姓们认为是妖怪下山来害人了,便都带上面目狰狞的面具来吓跑妖怪,而礼花又可以在晚间将天映的如同白日,方便寻妖怪。
后来他们求得一位会术法的神仙,下了这个结界来保护人族,但人族怕了这妖怪,将从前为了吓唬妖怪的办法便一一保留,渐渐演变成今日这般景象。
我算是认真听了一回涵水说话,心里怪道为何灵魅护人,搞了半天怕是人族拿了东西去求这个灵魅,他这才虚苦劳神的下禁制。
听过他将说完这些事情后,我无意间看见峥嵘巍峨的孟安山,确实发现今日看得清山头,借着涵水刚才的解释,原来不止我认为那团雾气看起来邪性,竟连人都嫌弃那雾气。
我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涵水与我说:“恩人姐姐,恐怕这几日涵水不能陪着你了。”
听到他说的话,我感觉我的高兴似乎不太好,但我还真希望耳根子清净些。
而他一脸的难为情的模样很好玩,像是那水里一碰便鼓起来的河豚,但委实一个高我一头,长得还有点雌雄莫辨的男子,对于不好意思的阐释为面带娇羞,这一点总让我有点笑不出来。
他到底多大,怎么表达感情上,总会透漏着反复无常的诡异。
我耐着发麻的头皮,努力告诉自己要正常些,轻声细语的问他:“你是有什么要事。”
他努着嘴,眼看着娇羞要变成娇滴滴,眼神瞥向山跟下被众屋脊所拱的高楼,我顺着他的眼神,看着那座高楼上写着观沧阁。
“年年这个时候我都怕走水烧了真身栖息的地方,所以这三日涵水是不能陪您了。”
我殷切的点头,觉得刚才的想法是个好想法,我终于可以消停几天了。
如此,我们二灵像昨日那般走在街市当中,涵水的去街边铺子探看,也给我时间观看着白日下的城池。
我闻得见看得清那卖馍的小贩掀开盖子扑面而来的香气;又在路过卖熏香的小摊处,结实的打了一个喷嚏;而那面一个总角孩童见我如此,也学着我来打喷嚏,被抱着的母亲呵止住动作。
我笑着去看这些,心里知道人世是美好的,但人我多少还有些忌惮。
而待上了一个台阶,回头望下去,觉得白日下的街市,有那么一丝味道是瞎子心里的街市。
不知瞎子看到后,会不会思念故国和怨恨我的失手,其实依照他的手段与才智,远可以不用当面首,或者只是与长公主联手报仇,这样还可以少些不堪。
但是这世间每一样幸运都是要付出相同的代价,他的眼盲,兴许就是他起死回生时老天让他付出的代价。
而我在这中间只是个媒介,却被他当作罪魁祸首的怨恨,还是去了自己最骄傲的灵力。
老天爷也何尝不是在算计我,让我这个可能是人世间活得最老的灵魅去死。
而涵水也不在走路,他恍然的看着前面的阁楼,呢喃着说着什么,我看过去,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我看他怅然的模样,但走到他身旁又像是回了神却沉默了。
他的沉默让我轻松。
我猜他是想到了什么被自己遗落在角落里的事情,才这么若有所思,连上楼梯提衣角的事都忘了,绊了自己好几个跟头。
这么失魂落魄的,就只有最牵动心思的事情,皮囊才会如此。
我推己及人,想到我失魂落魄的时候,就是我想到一些不堪回首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又被我统称为秘密。
这世间只要有心,便有秘密。
而秘密,也是我们灵魅最让人忌惮的。
人们总是认为灵魅能听见他们心里的声音,所以对待灵魅总有些喊打喊杀,但他们也想多了,人心其实才是我们最忌惮的东西。
我知道灵魅之中也有不愿意出现在人们眼中的,他们就像自然之中最为平常的存在,但他们也有忽然之间爆发自己所有灵力,没有给自己留下护住神识的灵力,只为了以身作则的告诉灵魅,别看人弱小,但那颗心可以吞噬世间所有的东西。
鹿衔林说他遇见过这样的,但那个灵魅死去的原因他却从来都不说。
这就像我看过乾哀帝因为兄弟反目而疯癫,乾苍公是个胆小如鼠的废物。那些史书的记录,也见过他们用辞藻掩盖的真相,最终的目的都是让后人好过。
涵水和鹿衔林的做法,我极为了解。
对于我们这些以十或百来计算年龄的,所有的事情都不过弹指刹那,记住的被统称为秘密,但也是要分为三六九等,估计他刚才,怕是想到最至关重要的秘密了,但他也断然不会说出来让我晓得。
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秘密是个有着千斤重的东西,谁知道了都会被分去一半的重量前行。
涵水将我领到了金石铺子时,也恢复成以往的模样,他对着里面昏暗房屋中的伙计说明来意后,那伙计便将我们引至里屋,上过茶水后自行退出去了。
涵水说了一路本来就口渴了,现在又想是什么也不顾的喝起茶来,我看着茶杯就有点古怪,这茶杯的成色和我那藏的那套不差什么。
我那套是在乾朝皇宫里顺出来的,现在几百年过去了,它也该是个奇货可居的宝贝。
我一个解铃铛的,用不着这么好的茶具吃茶,我诧异着老板为何如此看重我俩,对面的涵水就放下茶杯,也摆手招呼着我,示意身后。
我回首就见一位女子,带了一面纸做的面具,上面不着一丝花案。
我打量着她,看她的风韵尚在,猜她左不过是人族所说的知天命的年岁,嘴角带着和善的笑,倒是让我放松一些。
这面涵水就和我小声说着她名姓金,是天下第一的金银器大家。
我听着介绍,觉得铃铛解开是有戏了,所以说明来意后,掏出已被我体温浸透的铃铛。
当她看见铃铛的一瞬间,她有些挂不住嘴角的笑。
又上下打量端详着我与涵水,似乎想要在打量中找到什么。
显然她在我与涵水之间未找到什么答案,后又观详过串起铃铛的软金绳的系扣后压下目光,不再看我。
“姑娘可知解铃还须系铃人。"
听到这话,就知道自己白高兴了,那一番打算被这句话弄的铩羽而归,也责怪自己轻敌了,明知道那瞎子是个天大的麻烦,他的东西,若不是个麻烦也对不起他的出现。
随后她带着祈求的意味想要观赏这两颗铃铛。
我以为她会从铃铛上找办法,答应过后,她拾起这两颗铃铛,像是着魔般的不顾及软金绳太短,拉扯我的皮肉行动不便,而将它举到光下。透过光影,铃铛之间的空隙投出光线,折射在地上一个图案。
我忍着痛去瞧着图案像是花,可雕刻的实在是太过繁琐,折射在地上的花案看不出是什么花。
而后她放下铃铛,眼神幽怨却又一刻不离的问我:“这铃铛是你什么人给的。”
涵水刚刚见到铃铛上的蹊跷,也好奇起来,见金老板问我,他也和金老板站在一条线上,但好在他这一路上说累了,以眼神询问我,不然我一个头得两个大。
我见一个满是好奇,一个欲求答案,实在想不出编出个什么理由说这铃铛的由来,只能叹一口气,不知道自己改怎么扯谎。
金老板听到我的叹息,转过身又像是刚刚见面的状态,将落寞收在身后,见我颔首,嘴里又说着:“想必姑娘是有苦衷,无法说其来历,但妾身不便损了它,它原是故人的心爱之物。"
故人。
我这脑壳之中,像是有一窍忽然开了,我记得看瞎子的记忆时是在冬日,而河道结冰,他只能声称自己奉先帝遗诏走陆路,途径公孙、曾国和宋国边界。
这位金老板,恐怕也是那时认识的,看她这人说话办事都是个极其温柔和顺之人,但看她看见铃铛时的紧张急迫,解释时的怅然若失,明显是心上人远隔天涯,年年里音信全无的状态。
我似是又晓得瞎子一些秘密,知道他是一肚子的花花肠子。
虽说他见不得人的事也不少,我也没弄明白几个,但眼下这个,我还是有些经验,看得出来金老板一提起瞎子,就和那些宫女悄咪咪的去看瞎子一样,总透漏着痴意。
而昨晚的梦里心痒难耐的感觉,又悄无声息的跑了出来,瞎子连个灵魅的便宜都占,这位金老板的芳心也不是不可骗走的。
他许是那时回京遇见这位金老板,本身他就有个好皮囊,再加上言谈举止也装的像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又是天子节使,这么多的诱人条件下,终使这未金老板沦陷在他的画皮脸下。
我真的很想和这位金老板说,你看到的都是假象,真正的瞎子是个靠出卖色相而活的面首,有的条件也是无理取闹和皇家特有的喜怒无常,还是个心思深沉的讨账鬼。
但也不能这么说啊,说了她在不信,恼羞成怒之下,非要把我这铃铛完好无损的取走,那我可就身首异处了。
我忽然想到下一步要做些什么,就提前把话说给她听,也省着她惦记个不值得的。
“不知您的那位故人可是宋国人氏。"
金老板听到宋国,眼光幽远,过了片刻失神的点了点头。
我摆弄着这两颗铃铛,想到个极恶毒的故事结尾,忍住面上的窃喜,哀声说着:"还请节哀,这两颗铃铛是他临死时谢过我的物件,结果自他死后我便一直摘不下来,所以才来此处碰碰运气。"
金老板站在门口一直未说话,僵硬的矗立了一阵才缓缓开口:“一别便是十年,我当他还会拿着铃铛在来寻我,却盼来这样个结果。"
我明显听见最后一字中含着哭腔,高兴的握紧双拳告诉自己要忍住,不能表露出我的开心。
涵水此时也不甘于做为一个不在无关紧要的灵魅,在一旁旁观看到我的异样,估计是想到我早上说的话,动着嘴巴问我是不是在捉弄人了,我耸耸肩,示意让他自己去猜。
金老板转过身,我看眼白有些红润,知道没听错,努力地压着嘴角,就怕她透过我脸上唯一看得见的五官,再知晓我在骗她。
而我回过头也给涵水一记白眼,他特别机灵的躲闪过去,去看屋内的那些有年头的摆件。
她抓着我的手,指尖冰凉,声音细听还是有些颤抖,“他是死在箭伤之上吗?”
我听着事情是越来越对的上了,十年前,那瞎子也中了一箭。
可我想想瞎子真正的死因是毒,现在这条命不过是他苟延残喘,早晚有一天这条命我是要收回的,所以把最初的死因说出来,更加解恨。
“他是死于毒下。”
金老板听见我的话,手忽然攥紧了,眼神慌乱的像是想着什么,我暗自觉得自己这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发觉离开那死瞎子,我的运气是逐渐回来了。
金老板松开我的手,敛着衣衫像是极力压制着什么,又问我:“他葬在何处。”
是啊,死瞎子死了该葬在哪呢,这原是辰砂他们的事,我也没想过。可谎撒起来就不能停,否则一切都露馅了,只能继续撒着谎。
“我不知他名姓,何况当时那地方也不太平,只好未立碑草草而葬,如今想必尸骨早就无存了。”我回道,但心里因为咒骂而舒坦极了。
金老板不再说话,怔怔的坐在椅上,身板直挺连眼光都不曾闪烁,失神的看着地上。
看得我心里有些没底,我想找个话茬赶紧脱离这个内堂,回过头看见那面的涵水被我警告的不在观看我与金老板,而是转看屋内的收藏的摆件,明显没有想走的意思。
我看着金老板,还像是在她的某个思绪里未出来,看来我不说出个准确的地方,她肯定不会放我们走。
我怕她在思忆故人,像刚才拽着我的铃铛,想着把她思绪拉走,我在脑海中随意安排个地方,说瞎子葬在哪里,忽然觉得人都讲究个落叶归根,不如把他安排在宋国我知道的地算了。
“金老板可是想着昔日时光。”
她恍惚的回过神来,我便接着说:“现在宋国应以安然,而我也许久未去过宋国,若是金老板想给故人祭奠,倒不如在宋国若临那地界寻寻,我记得当时我便在那里葬了他的。”
金老板听见我的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细细的问着我:“你可知那附近有什么东西可依寻的。”
宋国怎个模样我都不记得了,哪还能知道一个若临有什么稀奇的地方,但想到若临是当时在瞎子口中得知的,便想到个地界。
“许多年了,我也记不得方位了,依稀只记得葬他后,过数丈便是素良墓。”
她听到素良墓,倒是又怅然的笑了一下。
“他曾说自己要学那素良运筹帷幄,安邦定国,如今葬在他附近,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我听她的话,心里学着她说话。
阿弥陀佛,我的谎也算是全始全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