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四章 纸人的日常 ...
-
城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街巷两旁无不是杂耍和贩卖吆喝之人。
我跟着涵水身后,边躲着人群边跟紧些,还要时不时的望着周围,怕有什么反常。
进了城,涵水看到满眼的热闹也不再说话,时常走路回顾,我猜他怕我走丢了,却也在回顾看出我的焦虑。
在路过的小贩摊上取下一个小人般的东西,递到我面前。
“恩人姐姐放心吧,涵水的障眼法没那么容易被看出来的。”
话罢,他把手里那个小人脑袋放在嘴里,我诧异他是怎么下得去嘴,就见他转头去往前面更热闹的地方。
我则拿着手里的小人,仔细端详着,不知道它吃在嘴里是个什么味道,也觉得这么好看的小人,涵水是怎么忍心吃的。
但这仔细打量,倒真让我看出点什么。
怎么看都感觉眼前小人的衣着打扮很像瞎子,而那面涵水招呼我过去,我应了一声,便把小人当做是瞎子,忿恨的把它塞在嘴里,为了就是解气。
小人的味道在嘴中弥漫,像是我第一次吃东西一样,极为情愿的挂在味蕾之上,蔓延到心口。
它倒是比我从前吃的饭菜还要神奇,像是会灵力一样抚平我心中怨恨,和减缓我对于眼前这座光怪陆离的世界警惕。
我看着人们贩卖着东西,可是要比上一次在瞎子心里看到的街市还要热闹,也终于明白自己这一路上,倒是什么都没瞧见。
最近跟着死瞎子走了那么多座城池都是日出夜伏,现在回想那瞎子也是个冷清的,那平日里穿的衣色,办事的模样,说话的味道,哪一样不是靠着这两个字;就那面皮还算是个热闹的,还都是假的敷衍上去的。
但与他分离越久,我越是清晰的发觉他才像人们口中的妖怪,会蛊惑,又狡诈。
不然坐在一辆马车时,我怎会记不住之前他对我做过的事,让他占了那么多回的便宜,等到离开他身边,所有的怨恨一股脑的全跑出来了。
话罢,我忽然感觉自己都活了几百岁了,还是没有驯服脑子,也真是个败笔。
我以前以为夜晚是无趣的,因着早些年和素良在一起的时候,也从未有过这么热闹的光景。
我环顾着这些从未见过的景象,满眼如白昼的灯火,人群热闹安宁的气息,心里忽然叹道几百年过去了,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我也不知怎会想出这一出,可我心里暗自切切的希望所有的事情都是一尘不变的,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会保持曾经纯真快乐的性子。
不过这脑子又有些不太受使,蹦出一句无缘由的话。
灵魅活得久,在人世间承载着无法消除的记忆,又怕再见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所以才在嘴上挂着远离世间,说不过就是怕了这两样害得自己伤心难过。
我记得清楚这句话不是素良说的,是那个讨烦的鹿衔林说的。
他说话准,又是个口没遮拦的,所以所有的灵魅看见他都绕路走,我记得我被素良的饭菜弄个半死时,他也请来鹿衔林想说两句好话。
只可惜那时候话没奏效,给他一次赖上我们的机会,我倒是不记得他离开的原因,可又觉得记忆里有些是混乱接不上的。
不过我知道他说话是准的,当时说过的话于我和素良身上未体现,只因话到的慢了。
涵水忽然意识的问我:“恩人姐姐是不是饿了,前面那家白玉方糕听说与宋国南塘的不差一二,我去买来给你尝尝。”
我下意识的点头称好,看着涵水欢快的脚程,只好在等待中站在街角继续观看这烈火烹油之态。
兴许从前我走过这座城池,那时的我不过是揣着好奇看待人世,即使风景没有眼前的热闹,那也会让我流连忘返。
如今风景更胜从前,让我神往这份热闹,将心中嘈杂换出,却不知道怎么能将热闹吸收进心里,这么一换弄,倒像是空心的稻草人,去看满眼繁华。
仅几刻,我也不知怎的,越看越是脱离这种热闹,觉得眼前似美梦般可看不可碰。
我低头沉思着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觉得自己融入不进去,我生出疑问,回眸想问心里的感觉名唤什么,就发现是自己站在这群人堆里,连个认识的都没有。
我似乎晓得这叫做什么了。
因着越是热闹,心便越会往反方向去,而热闹的反面,就是孤寂。
我为何会孤寂。
又不是在湖底的日子,不能光明正大的站在人群中,还要顾着禁制,明明一路上有人陪,还是会孤寂呢。
我左顾右盼的看人群走动,像是在池塘里四下无鱼的日子,只能抓着浮萍去玩。
所以看着周围,告诉自己是属于这片热闹的,随着视线所及,我瞧见一处安定的茶铺。
我仿佛在那最亮堂的茶桌下,看见南烛,我,素良,我们三个坐在那里喝茶嬉笑,而打不远处从人群中挤出那个不讨喜的鹿衔林,带着别扭讨好的笑,坐在我们身边。
他见我们这里热闹,也无故插入对话之中,拿自己不当外人的喝茶吃点心,又让南烛与素良瞧见,给怼的不让他说话。
忽然眼前窜出个用牛皮纸抱着的白色糕点,我顺着它所来的视线,看见涵水吃着白玉方糕,透过面具,也会看见他眼睛里的纯真。
“恩人姐姐吃吧,还挺好吃的。”
我笑着接过来,看他的纯真与我从前很像,也啃食着手里的白玉方糕,它与小人的味道是一样的,但没有刚才让我那么无忧无虑了。
而再次抬眼去瞧,发现桌子依旧明亮,可那些个熟人都不见了,那张桌子变成空桌,根本没有人。
我像是熟悉了慌张,又忽然觉得刚入嘴的吃食,也没什么滋味,所以从慌张中又生出旁的情绪,使得鼻子酸酸地,与嘴里的味道像相冲一样。
我也不知怎的,看到空了的桌子,视线逐渐模糊。
我低下头,在嘈杂中听见泪变为尘埃消失在空中,我揩拭着脸上泪痕,继续把方糕放在嘴里食不知味的啃食着。
那面好像有戏文传来,这种浓烈的排斥让我的伤心逐渐变换成厌恶,而涵水也小声的嘀咕着:“为何是《引娉婷》,怎么忽然唱起十年前的曲儿了。”
他也好奇,前往戏音处,我烦这出戏,本能的将视线转移到对面刚刚让我生出幻觉得茶铺。
桌子现在也有了客人。
那是位穿着月白色衣裳的公子背影,一个人拿着桌面上的茶,半拢的头发,被一根成色似曾相识的玉簪勉强束缚着,又极秉风雅的喝茶,身侧还有一杯散发氤氲水汽的茶杯。
那公子放下茶杯后,支头看着空余茶杯处,食指敲打这桌面,像是等的不耐烦了。
我啃食着白玉方糕,吃的腻了,看到茶也想喝。
而这面的涵水叫我,我答应过再回头,就见那杯空茶处已有人了。
这位姑娘身形与我相差无几,穿着红透的石榴色,带着一副白面狸花猫面具,坐在那最亮的灯火下,像是繁盛诱人的果实,看着就喜庆,与我刚刚看见那副恍若隔世的场景不谋而合。
看着便是由衷的会心一笑。
她极为小心地拿起茶杯小口喝着,看着对面的公子,眼神也像是刚被投喂的狸花猫,又警惕,又依赖的,有些纠结。
姑娘喝茶时,那公子还用手摸着她的面具,像是在说着什么玩笑话。
我瞧见那姑娘忽然呛到,娇滴滴怯生生的咳嗽着,惹得那公子喜爱上又加怜惜,伸出白玉手轻抚着她的背。
而姑娘不买账,敏捷的抓着桌上和我手里一样的白玉方糕,躲开公子在她背上的手,小口小口的啃起来。
我想着好一个别扭的小姑娘,吃着糕点眼神一刻不离眼前公子,但又生生折断公子的殷勤,搞得公子又克制又落寞的。
这家茶铺生意不错,那么多的人都在喝茶,只有他们让我的视线一刻不移。他们俩好似有着与众人不同的气息,是这世间比饭菜和刚刚的小人还要上瘾的味道。
涵水又一次喊着我,我蓦地里回首,才看见自己已经离他远了,看着他挥手摆动的衣袖,都有些看不清了。
我算是拽出刚刚那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情绪,赶紧答应他,拿着被我啃了一小口的白玉方糕,离开刚才让我产生幻觉的地方。
这面涵水已经打听出这出戏为何再次登场,我听着咿咿呀呀的动静,又觉得自己回到池底那闹心日子,仿佛一切场景重新置换了一样。
涵水说这出戏被一位名唤顾衍的先生给改了。
我听此真想拜谢这位顾衍先生,要知道这出戏是因为长公主爱听而火的,但现如今长公主找到她心中的衍良,便学着戏里征战一方的将军云别,也开始开疆扩土。
而我之所以不爱听得关键是听久了,听腻了。知道戏文和话本子一样,尽是讨欢喜的故事,经不起推敲。
现实中,哪有个姑娘会喜欢着一个只会出馊主意的军师,谁不喜欢征战沙场,建功立业,权势滔天只怜爱她一人的大将军。
不过这么个叫人玩笑的故事,又会怎么改。
我问着周围的人群,他们有人曾听过,说如今里面的女角牟娉婷,不再是个有着两个男人爱的女人,她是与里面的男角衍良为好友,而他们共同喜欢着另一个男主,元
我的白玉方糕在嘴里突然间不香了。
这并不是改了戏,而是挂羊头卖狗肉了。
但我还是想这样很好,只要好过之前那个不太真实的版本,他怎么改都成。
【世事因果,自有循环;终始之顾,皆为你我。】
这句点亮全文的戏文传到我耳里,方觉得比上一版的要好听多了,上一版那什么忧怖之苦,听了总让我起鸡皮疙瘩。
我正听着戏文,看见人群那面是刚刚在茶铺看见的公子姑娘。
我这才看清那位公子倒是会挑,选面与他周身气质极称的简约面具,将整张脸遮住,透过戏台明亮的烛火,那双未被遮掩的双眸看去,也只是个擅风月的妙人,满眼里都是刚才那位姑娘。
看见姑娘因为串场木偶戏高兴地像是孩子,我似乎知道他面具之下的面容应该是极欢喜不过的。
不过总是要发生些意外的。
那姑娘掩半面的面具因为欢腾掉落,旁边的公子忽然一把抓住,用宽袖将姑娘的脸挡住,不叫他人看去。
从我这正巧能看见未掩住的缝隙里,那公子牵引着姑娘的手,教她如何系上面具,那举止亲昵,倒像夫妻。
而我眼神极好,看姑娘不仅身形与我相似,连侧脸都像极了我。
我知这世间与我样貌相似的也只有一位,所以思忖着她会不会是南烛。
可瞧着南烛不是能摆出那神情的灵魅,估计她要是能小鸟依人,那我就得比她还能喊打喊杀。
而这面涵水又忽然的拽着我的衣袖,像是瞧见了仇人一般的躲避,在我耳边小声说着:“恩人姐姐,我们还是走吧,对面狸花面具的人是照你画的纸人。”
此话一出,我手里这块白玉方糕,算是可惜了它的味道,因着我听这话,将手里的方糕吓得掉到了地上。
涵水拽着我,绕出这群人,走到一个极为隐蔽的角落。
我一路都是懵懵懂懂的,而涵水警惕的盯着外面灯火处,发觉没什么问题,像是安慰自己的拍拍胸膛。
“吓坏我了,吓坏我了,我还当是恩人姐姐除了恩人外还有其他的姐妹,竟忘了纸人这档事了。”
我呆呆的转向他那里,很想和他说你自己做的竟能忘,可想来我也如此,我们俩半斤八两谁也不差,就别说这话,想着怎么解决。
我四下看去,发现街边的光亮似乎与这个角落无关,借着微微月光还是能瞧见堆放的东西,满脑子回想这看见的那一幕幕。
那纸人看上去跟人不差什么,而瞎子也不该成为瞎子了。
“恩人姐姐?恩人姐姐"
涵水那这双手把我眼前的视线挡住了,我回过神,很像冲他鞠躬行礼,告知他是我小瞧了他,如果可以,就让我尽快出城。
可涵水还是先行一步把话给我堵死了。
“恩人姐姐,这个禁制我是打不开的,所以我们先找家客栈休息,待明日铺子开张,再去寻个工匠,将你脖颈处的铃铛取下。”
听他一提,我像是抓住了清明,赶紧急迫的问他,“你画我的时候,可画了这副铃铛。”
他抓耳挠腮了半会,又把本子掏出,拽着那张白纸,透过远处的烟火,以为会映出墨痕。
可他也转过头,眼神里满是尴尬。
“我忘了。”
这三个字可真让我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