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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什么叫做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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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外面的嘈杂吵醒的。
不用猜都知道是那瞎子的喽啰,又来兢兢业业的看着我了。
他前几日说过会派人盯着我,也为了让我知道他是个说到做到的,就看那能将我举起的大汉,成日里站在我房门外,将屋外的光亮挡住,让这间屋子成了名副其实的小黑屋,我也总是无奈的看着地上投射出他轮廓的影子。
而那瞎子,还是逼着我同他一起吃饭。
每当我抗拒时,那大汉就派上用场,我已经记不得被他几次抓起,被鸟儿的翅膀几次拂脸。
直至今日,我还在这种威胁下生活,任我有通天的本事,但在他手里,也不过是个蝼蚁。
透过这船上担惊受怕的几日,我全然了解人们口中的风水轮流转,是怎个奥义。
以前的我十分不屑于与人相处,现在的我,天天要变着法的去逃避,或者搪塞这个阴晴不定的瞎子。
有些时候睡醒睁开眼睛,看见那鸦青色的帘子,所有被裹挟的记忆汹涌磅礴而来,不给我留喘息的时间,一想到吃饭等于没了灵力,不吃饭等于葬身鱼腹,就总觉得这种选择的痛苦,原来只是一场梦。
可当我闻到那瞎子身上的香气,打了必打的喷嚏后,总会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了,仿佛日子一直都是这样。
而且,我透过这瞎子,也想明白一件事。
素良的饭菜堪比毒药。
可他这个灵,也堪比我的救命稻草。
他若是知道我的处境,知道这人窃了我们之间的暗号,还得了便宜就买乖,会不会动手杀了他。
想着这个问题,我愉悦着不用因为杀人手上沾血的快意,在脑中编排瞎子跪地求饶的场景,有些神往的走往瞎子房间,并在开门的瞬间,看着他穿着素白衣裳,爽朗清举的站在窗口。
而此时风将他房中香传递而来,使我结结实实的打个喷嚏,将脑袋里的瞌睡虫打散到一地,又十分精神抖擞的盯着他。
这是我每日都要做的事,但这味道应该是他新调配的香。
与原先相比,这味更香,更浓。
熏的我不在涕泪涟涟,而是变得昏昏欲睡,仿佛那些个瞌睡虫从未离开过我的脑子。
他果然是不想让我过好日子,这种阶下囚的活法当真是要我命。
我本来刚适应他的熏香,而这几日吃饭间,我也没瞧见他再提治眼睛的事,就装作从未听过此类话,只要吃完饭,就赶紧走为上计。
但是,我发觉我就是用来试香的。
自打闻过新香之后,我是看什么都觉得很晃,尤其是这个死瞎子,在我眼里晃出无数个影子,我想着就一个都够我受的,再来一群是要磨牙吮血,将我吃个干净。
我使劲的晃悠着脑袋,抬起眼看见眼前无人,耳畔有个颇有诱惑的声音,像是羽毛般轻柔柔的拂着我耳边心尖,痒的难耐。
“今日的香,可好闻。”
我侧过脸循着声音,看到眉眼之间如尘埃,极不容易察觉到的痣,忽然想起素良也有这么一颗痣,一时间高兴的忘乎所以,憨笑着,抱着他特别欣慰地说:“素良,你终于找我了。”
他本来是抚着我的发,听见我喊他,也不知是高兴还是其他,查觉到他的手顿了一下,而后换了动作,将我身后的垂发抓过来,凑到鼻尖嗅这上面的味道,又小声地笑出来,就像素良坏事得逞狡诈的笑意。
随后还是那动作像安慰一般,我们似乎离得很近,感知着湿热嘴唇有意无意的碰见我的耳珠,我总觉得痒,捎出些地方挠着耳珠。
“那你喜欢我。”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像是梦中时常出现的叹息,不痛不痒的飘进我耳中,这句话也让我挠痒的手停顿下来,迷离的看向对面缓慢而行的山涧。
我原先读话本子,发现男人女人之间若没了缘便不会相遇,若没了情便不会纠缠,总之说了千千万万的话,统共就是为了这个喜欢。
我也很喜欢他,但是远没有话本子里那女娇娥的痴心,而且我还很怕那般。
但我于他,也没到这句喜欢上,不然依照他的性子早就说了,还弄个什么赌局,但是现在他不提赌局输赢,偏偏要问我喜不喜欢他,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好如实告诉他,我不知道。
话音而落,借由着灵魅对气息的敏锐,我感知到他在开心前,有个一闪而过的情绪,那味道我不熟悉,但知他笑了,我也跟着一起笑了。
此时的他不在抚我的发,一只臂肘轻拢着腰,另一只臂肘推着我的肩膀,将我固在他怀里,我也顺势将头停靠在他肩上。
他拢腰的手越来越热,隔着衣物,我也能感觉到。而后他在我耳边,又轻轻的说:“很好。”
我猜疑着他为什么会说很好,是因为我说的不知道。
我忽然想起素良从来不与我亲近,只要我靠近些,就会横眉瞪眼的拿着手里行侠仗义的剑,将我隔开。
可我真的喜欢他这么抱我,这感觉很安全。
比在乾朝宫里他把人推到我处,我还要勉强躲开令我害怕的刀剑,迷惑人们放下它们,立刻睡去还要安全。
一提到睡,我想起这些时日入睡前的祈求,希望有灵魅救我于魔爪之中,我傻笑着觉得我的祈求生效了,还派来我日思夜想的伙伴,自然是告状在先,毕竟我没了灵力也确实拜那瞎子所赐。
可这事与他无太大关系,我该如何做,能让素良帮忙动手。
我忽然想起他最怕我哭,我一哭起来他是捂着脑袋说疼,便在他耳边带着哭腔嘤嘤的呢喃着,“你怎么才来找我,我从来没有此时狼狈,都被人抽筋拔骨了你才来。”
素良像是受不了这哭腔,把我推开些,我怕他看我真哭假哭,用力地抱紧他,不让他瞧我,在添油加醋的说些话。
“你说过会还债护我周全的,你也说过我不该是被人觊觎的,所以素良,我又被人盯上了,而且那人还想将我占为己有。”
随后我啜泣声不绝,想看他到底要做些什么。
应该是受不了我哭,素良与我挣脱时,他的耳垂掠过我的唇,带着一种清凉,虽然徒留其表,却很快蔓延而来。
我听见门声,回过头看见厨房大娘端着饭菜进屋,她看我,用着鄙夷的神情从上到下的打量我。
她为何这般看我。
正巧她进屋房门未关,屋内浓郁的香气被放出去大半,我回过头看见那瞎子目光如炬,像是外面徐徐吹来的春风打到他脸上。
他以为自己是看向我,眼光却望着我的耳珠。
“小哑巴,你的梦话让衍卿糊涂了,衍卿自认未将你占为己有啊。”
随后腰上传来痛苦,我嘤咛着低下头,发现自己做在他的腿上,他的一只手放在我腰间,而我几乎是蜷缩在他怀里,连双手都环着他的脖子,十分亲密讨好。
我一下反应过来是那香有问题,立刻推开他,往后退时,与厨房大娘撞个满怀,那瞎子听见声音,换了个舒服的动作支颐的笑着,看似很有风度,实则一脸的得意忘形。
“怎么一有旁人,小哑巴就装的十分贞烈。”
贞烈个鬼。
我和大娘一同起来,边整理衣裙边在心里怒骂他,将我知道的关于骂人的话全都套在他身上,可又在无意间瞥到身侧厨房大娘的眼神。
她的眼神从鄙夷变成寒光四射,如同刀剑,看得我背后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我知道厨房大娘对这瞎子十分心悦,可我真的是不知怎么中了他的迷魂阵,竟然跑到他腿上坐。
说实话我也是个不知情的,他这人得了便宜卖乖的本领真是唱的炉火纯青,害得我天天都有怨说不出。
我转过头看向罪魁祸首,那瞎子不怀好意的笑,总让我生出被玩弄与股掌的感觉。
我刚刚把他当作素良也是那香熏的,他显然是抓住我怕香,借着我没灵力,好完成他那日晚间说的逗我。
这可真是无聊至极,就不怕长公主知道他在外面如此浪荡,一道密旨赐死他。
我磨着牙,在想当年苏合香是否见过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上道被骗的,把我灵力封住,但看这瞎子如此恨我,还不杀我,让我十分好奇他想做什么,若觉得我可恨,大可不必这么折磨我,来个痛快了事得了。
可我又忘了他是个极容易混淆自己眼盲的常人,为的就是不让他人知道他的眼盲。
我想着既然他说我在外人面前装的贞烈,那我就偏不按他的话来。
我扑通跑回他怀里,用着头顶向他的胸前,而手也奔他胳膊拧上一圈。
可他这出神入化的眼盲,总让我生出他是不是装的嫌疑,他一只手抓住我犯上作乱的手指,另一只手准确无误的抵向我头顶,如此一来,我完败。
大娘把门关上后,我听见她在门口幽幽的说着:“现在这姑娘可真不要脸皮。”
这话音落他推开我,我往后捎,势均力敌的看着彼此。
如今我在船上的名声,完全被那日河流湍急之事闹的什么都没了,我想着一个姑娘家本不该是罪人,可这船上到处传的是我将他推倒在床,他一点事儿都没有,还像个被害的,叫我无处诉愁,还平白无故的多出两个厨房大娘的敌人。
我记得素良曾说过,杀死人的方式有千万种,却独独诛心最独占头筹。这还未等我用上此计,他却来抢占先机。
好在我没心没肺还活得久,从第一日开始与他一同吃饭到现在,那大娘见我没有好脸色,我见这大娘也当做未出现过。
其实我也知道爱美之心皆有之,也知道大娘把我当做敌人,是因为这船上统共三个女的,就我看着年轻。
可这瞎子眼瞎,也不代表他没心眼儿,不然我这么个老而不死的妖怪,能让他玩弄的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
我想着大娘是不知道行情,那长京城里还有个慕朝即将迟暮的第一美人等着他,即使他出来,这瞎子也是她长公主的禁脔,也是她的衍卿公子。根本不可能会沦落到她个半老徐娘的手里,除非他失心疯,否则这事根本不可能。
可惜,我说出这些真心话,搞不好会被大娘骂得鲜血淋漓,兴许会说我为了得到他不择手段。
一想到我曾经去厨房偷吃,看见大娘和买菜的人因菜色不好吵架,那神武态势,那见多识广的话语,让我这活了七百多年的老怪物都惊呼鬼才。
那瞎子手拍打着凭几,笑意还挂在脸上,我忍着拳头,总觉得他要说什么。
“今日船会靠岸,小哑巴该写出治我眼疾的药方了。”
瞎子说过话后,敲打声停下,换了动作,摸索着碗筷。
我则想着我这点本事,若说让我弄个唬人的把戏,我倒是会的;若是悬壶济世,治病救人,那还是算了。话本子都是勉强看下,那医书更是看了就头疼,而我不过是占了它的名,没占了它的才。
这些时日我也在想如若这一幕发生,我该怎么做,可想想靠着医书而生的苏合香都没治好他,我若是能,又何苦当时差点被素良饭菜毒死。
他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想谁也解答不了,只有他自己心里能清楚。
不过这药方我该怎么写。
而屋内的香也不在袅袅而生,我看着桌上饭菜,早就没了滋味。
辰砂此时入了房中,依旧照例给瞎子夹菜;我未动碗筷,想起刚才看见他眉眼之间那颗让我生出错觉的痣,觉得刚才那一幕即丢脸,又懊悔。
我总发觉我与他们隔着一个时间,难不成是我活得太久,太老成了。
“小哑巴怎还不吃了,是要知道治我,开始谋算怎么下毒报仇了。”
我瞥向他处,知道这件事根本不可能,原由就在他这个侍从,做起事来滴水不漏。
我看辰砂又开始点上熏香,怕之前那一幕再次发生,只好出门看看外面的大好河山,不在这条阴沟里待着。
但开门时,瞎子还提醒我。
“别忘了写药方。”
我回过头想瞪他一眼,忽然记起他是个瞎子,怎能看到我的厌恶。
只能使劲的摔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