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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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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予在天色将晚之时下了山,留我独自面对这么个问题。
我看着手腕青紫处,想起他攥住我的激动和他心里的对我灵辉的想法,得出结论也该是我的灵辉让他惦记,好在许许愿,把宋国夺回来了。
但听阿予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对我在哪里还挺上心,多亏我刚刚叮嘱过,不然这小丫头在告诉那瞎子我出现了,以他对灵魅的误会,可能把我抓去许愿。
到时愿未许成,他恼羞成怒再杀了我,那我便是一腔打算付之东流了。
不,不行,我不能这么被动。
于是我开始生活得小心翼翼,若是阿予来找我,我也让她屏退作用,好为了我的安全做打算。
她说前几日南烛出现过,还解决了打着风调雨顺为幌子,坑蒙拐骗无知乡民的邪教,而后又玩起下落不明;或者是她哥哥打算在寒门中提拔有志之士,对抗他们越发丧心病狂的姑姑,而南烛又趁这个功夫找些得力的,将他们送到朝堂之中。
说来也是奇怪,我醒了之后在睡觉,南烛也未曾联系过我,就像我从来没有这么个妹妹。而在阿予嘴里听到她的消息,就仿佛南烛是个我不认识,但阿予十分喜欢崇拜的朋友。
又过些时日,我察觉阿予好像不太知道母亲的身份,而对元贞教的记忆,仅是它曾为国教,现在的叛教;南烛是曾经的教中神使,国之巫师,又是对他们兄妹二人极好的姐姐。
我倒问过她对元贞教的态度,她说着:“我见过许多事情,真相都不是表面看见的那般。”
而杀她父王的人,她是恨的,但元贞教的人,她不算恨。
我瞧她说的神情,忽然觉得这孩子也如我一般,想的极多,累身害神。
这几日我的身体不错,也不怎么爱睡觉,走在山林中或者坐在池塘旁观看鱼儿,也总瞧见阿予独自一人的身影。
我起先以为是她想与我说话,后来她每次出现的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钓鱼看书,品茶插花。
但最好玩的事是她每次钓上的鱼儿,都会在走之前放生。
我看到这举动,一下明了当时差点掉进湖里的事,终于知道鱼儿是害怕她。
她有时也忍不住寂寞过来打扰我,问我古怪刁钻的问题。
比如她拿着本都快成灰的古书,问我书中所言鲛人泣泪成珠,那珠子是什么样子的;或者世间是否存在着说话极准的言灵一族;还问到过我们灵魅是怎么出现的。
诸如此类极其刁钻的问题,总让我笃定她与从前的我很像,因为我之前也是这么烦素良的。
但是素良那家伙确实很妙,虽说他有时磕巴,但他会控制自己不把这个毛病展现出来,而阿予来问这些我从未听过的问题,也照葫芦画瓢的回她。
“你找到答案我再告诉你。”
而她的反应却和我是两个极端,我每次听到此话,就会乖乖的自己去想办法得知问题的答案;而她却总在说问了等于白问。
虽然结果不一样,但是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被问出的烦闷消失了,那轻松的感觉,像是我找到素良,和南烛一起出去游玩时的心宽。
但提起南烛,我才发觉算上今日,我已经连续半月都没听到她的消息,而且这丫头也消失了两天。
我在河畔看着被水打碎的月亮,突然觉得这时的寂静像是变了味。
湖水就像是月明星稀的天,黑得无关紧要,黑得孤孤零零。
我看湖底的禁制好像又闪了闪,低下头看我身上比月光还要亮的光辉。
我记得曾经看见过许多的灵魅,甚至包括素良,他们身上的光辉也没有我的亮。
他们总说我是灵魅之中最有希望能够摆脱生死之关,变成永恒的天人,成为他们的骄傲。
可骄傲如今在作茧自缚。
我垂头想着曾经,我和素良打过赌一睡就是四百余年,他忘了我,但是他们呢。
我忽然想到前几日阿予问我的问题,有一部分我能回答,但是我不想说。
我行过灵魅之中,发现每个灵魅的出生都是某种执着。
就像素良是对于权利能够用在需要的人身上而执着;我呢,是为了天下不再因为欲望而生出杀戮,最好世事安宁。
但南烛却又与我恰恰相反,她总是希望看见天下纷争,因为她喜欢争权夺利而生出的贪婪,据她说,这是极易上瘾的气息。
而后,我还知道许多灵魅出生的执着,但是归根结底,都是与人有关。
世人说我们有神之力,人之态。其实我们不过是他们心里某些希望,被逐渐唤醒的物灵。况且,我活的最久,也没瞧见个神仙,只知道天上的星辰是神仙观看世人与灵魅的眼睛。
但是我听过一个人说,天上神仙也不能时常观看人间,怕生出思凡的心思。
我看见阿予不知何时走到我这,拿起颗石头打水漂,那石子划过水面破碎的月亮,我闻见人身上沮丧的味道,就看见阿予把脑袋蜷缩在臂弯里,好像不想见眼前的世界。
她平时在人前举止总是板着,因为她要满足众人对于公主的要求,就只有在我面前还有点女孩子该有的活泼气息,但也就这么几日不见,那股朝气就消失了。
我用手指戳戳她,她无动于衷。
我知道我闹心的时候,实在消化不了,就会对着鱼儿去说,我知道她受不了是会说出来的,所以静静地守在她身边,等她与我说着自己的烦恼。
也不知多久,倦鸟归林呼唤着自己的同伴,她的声音也跟着不知是什么鸟儿的声音响起。
“素问,死亡是什么。”
我听她连姐姐二字都未说出,感觉她是遇见一个迈不过去的坎。
但垂下眼眸,发现这个问题我也回答不上来。
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还很恐惧它。而且世上所有的生物,都应该很恐惧它。
“素问,你说死去的人会在我们身旁,陪着我们吗。”
我听这意思,该不会出大事了。我能想到与死有关的大事,就只有她那个哥哥不会死了吧,可看云岛上也不像个皇帝薨逝的模样。
\"这个,我也不知道,但世间就是执念堆砌的,兴许你念着,死去人就算是活着。\"
阿予又说着:\"我该怎么让他们知道我念着他们。\"
我看到她瘦弱的背影,有些心疼她,开口劝说着:\"执念都是人与人之间交谈行事的时候发生的,那你也可以没事的时候在心里念他们的名字,想他们从前的故事;或许求仁得仁,他们也会在你背后的世间,做着与你相同的事情。\"
也不知道这丫头能不能听进去。
而她此时抬起头,我看着她脸上还有泪痕,眼睛水光十足,像是还有泪。她忍着哭腔和我说她们的老师走了,她舍不得他,我拍着她的背,让她靠着我,看像湖边我俩的倒影。
她可能会在某一个夜里,也会这么去想自己的父母吧。
我猜着这些,但也在她的反问里游走到下一个想法之中。
其实死亡是世间每样事物都无法逃脱的责任,只是发生早晚而已。
而借此,我又在想我们这群老不死的,死亡会不会仅在我们转身之间。
可我还真是没勇气面对它,因为我经历过一回。
当时乾哀帝拿着剑奔向我的时候,我有那么一刻忽然觉得活着才是对死亡最好的告慰,可我从来都没有过自由自在的活过一回,就这样带着不甘去了死亡那里。
但最后发生奇迹,我活下来了,还出现一个妹妹和一个好朋友,我那时忽然觉得活着很值得,因为我有了自由。
阿予躺的久了,身子有些难受,她起来,借着我的光辉,在湖边舀水洗着满是泪痕的小脸。
我看她身上有一种悲伤溢出似要倾诉的欲望,这种欲望我很眼熟,是每个帝王坐在那冰冷冷的皇位上,在案牍之中抬起头,望向外面的神情。
我又想到消失的玉玺与无为。
其实我们仨都知道创造玉玺与无为的人们,像是在创造他们的同时下了一种诅咒,就看谁命硬能接得住它,而在每一位认为自己命硬接住的同时,诅咒又会灵活多变的让你成为孤家寡人,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我们仨曾以为自己不会如此,但是现如今细想想也都走上这条路了。我虽然没有胆子面对死亡,但这种小小的诅咒,我还是有勇气面对的,我不会把这种诅咒波及旁人,尤其是一个本来活着就很累的姑娘。
“世事万物,都有自己的命数与时间,而我们看似是以自我为界,但其实我们也只是万事万物的过客而已,所经历的不过是为了短暂呼吸;朋友,亲人,都远不及你自己重要,说到底,都不过是驾着一叶孤舟,在自己能够掌握的时间海里行走。”
但说完,也不知道她能否听懂。
而她擦了脸上水珠,若有所思的看着某一处,我以为她在消化那段话,也没说话,与她一起去着某一处,想着自己驾着这座孤舟,在这座海里还有多长时间。
那头阿予抓着我的手,我看见她脸上的悲伤减少些。
“我不是一座孤舟,而是像云岛一样大的船只,那里容得下我所有在意的朋友,亲人;我会很缓慢的驾着这座船往目的地行去,让我,让他们都不会感到时间不够了而焦急。”
我很想告诉她那样会很累,要去照顾着每一个人,也会把自己忘记,可外面的宫女来找她,阿予起身与我挥手的回到月上楼里;而我睡意来袭,躲进最近的一棵树里也睡去了。
但我这次的清醒是被人唤醒,我在迷糊之间听见宫女们在喊着公主。
我本来堵上耳朵,忽然神识跳动一下,心里有些不踏实,听她们声声喊着阿予在哪,我怕是旧事重演,伸着懒腰拂过树叶,发现没有上次的情形,也没当回事。
阿予本来就独来独往的,现在指不上和我一样在哪里睡着了,忘记回去的时辰。
我打算回树里接着睡,却手拂过的深绿树叶掉下几片,在归于地下之时变成了枯黄色,而这几片叶子像是蜻蜓点水一般荡起涟漪,将周围地上所有的绿色全部染成枯黄色,眼前景象从初春变成了深秋。
我蹲下来看着这几个古怪的树叶,看着这一幕像是曾经历过,而我起身环顾周围,那枯黄色还在扩散,甚至将树木上所有的叶子全部是入秋之景。
而在不远处有两个人影,被雾遮住,隐隐绰绰之间我肯定那是一男一女,但是这片衰败之景还在继续,像是饕餮贪得无厌,连树上的鸟儿都给吞噬。
我看着两个人,别再因为这个古怪无辜牵连,飞奔过去想要把它们推到山下,可我停住脚步,因为我看见这两个人是南烛与素良的面目。
我很少能见到他们俩能安静的站在一起,没有吵得面红脖子粗,高兴的想要抱住他们,但一切都扑了空。
他们移到了前面,我又扑过去,以为我们许久未见,他俩不想听见我呜咽声,才想着逗我玩,但扑了几次空,他们也终于站进这片衰败之中,像是被吸干的活力,化成灰烬。
我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踩着枯叶在树林里寻找他们的踪迹,可走到山下也没瞧见,心里生出害怕,感觉他们离我而去,把我孤零零的留在这里。
我害怕自己面对自己,只好在山里寻他们,我不敢相信心里的感觉,只能越来越紧急的找着他们。
而在寻找之间,山林里的雾让这里生出潮湿阴冷的气息,我听见宫女站在山口,几人胆怯的蜷缩在一起。
我摸着脸上似乎也沾染了潮气,湿乎乎的,但听着宫女声音,眨眼时,终于确定这是我自己的泪水,雾气,衰败都是我灵力在作怪,因为我的身体在吸取山里所有有活力的东西。
可南烛与素良呢,他们怎么样了。
我跪在地上,擦着泪,其中一滴泪落在地上,从枯黄的腐叶中渐渐铺散开鲜红的杜鹃花。
“我可不敢进这山里,前几日衍卿公子的侍从辰砂还来问我,公主还在山里自言自语吗。”
“我听她们说,公主在长京大乱时吓到,总是孤僻的躲在藏书阁里看书。听闻能说上几句话的,也只有太师和皇上;如今太师走了,皇上又下旨让公主与孤云部世子联姻,该不会想不开,在……”
“快闭上你的嘴吧,当奴婢的就该少嘴多看,尤其这大雾起来,谁都瞧不见谁,当心别人听见,在把你送到典刑司里去。”
“对,姐姐说的对,这山里起雾,我们就三人,人手也不够,先去好找的地方,不行再多叫些人进山里找公主。”
“好,好。我同意你说的,自打公主前些时日开始拿书进去自言自语的,我就觉得这里滲得慌。”
“我现在都觉得山里弥出的雾也滲的慌,咱们赶紧走吧……”
我在这无来由的吸取之中,瞧见雾气起的越来越大,心就像抽搐一般,疼的受不住,躺在地上蜷缩着,也不管这些被我碾碎的杜鹃花。
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也没时间惜花。这是第二次感觉身体从里到外的痛。上一次,还是我和南烛被分出来之时;而现在,我心里总觉得南烛出事了。
湖面的光隔着迷雾也能瞧的一清二楚,我怕阿予在山里在被吓到,闭目闻不见她在岛上,也顾不了这么多,感觉禁制在湖底越缴越紧。
我真的怕真身被缴个粉碎,而我也就死了;睡前还想着我与死亡兴许只在一个转身之间,现在的我与死亡可能只在一个闭目之间。
我痛的身打冷颤,冷汗与雾气濡湿后背的衣襟,也不知在哪里吹来一丝冷风,着实在忍不住大喊出来。
碰——
呼吸声像是在这声巨响后我唯一能听见的。
这感觉就是劫后余生,雾气也在巨响中被吸尽到体内,我半睁半寐的眼,看见所有的一切还是绿色的,眼前有几片树叶翩跹而落,就像蝴蝶终于无法扇动巨大的翅膀,累的坠落在地,飞不起来。
我心里也没有那么痛,也感觉不到自己的悲伤。
我像是垂死挣扎般勉强的爬到湖边,用灵力感知真身的存在。知道它还在底下待得很好,并未变成粉末,伸出手用尽最后的精力,给它上一道足以迷人眼障眼法。
我的力气终于消耗光了,半睁半寐的去看这片观看许久的天空,耳边有着忽大忽小的窸窣声,好像是人们在行走的声音,而后天地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