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酾酒》越九思

6、朝会

　　帝君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你来揽竹道的第一天就莫名其妙发了场奇怪的病，第一天就和你的授业恩师联系上了，挺赶巧啊。
　　但帝君始终没有认为这是西九州的地下秘密联络行动，常溯是西九州十二师中的一位稍微往下一挖就能知道，甚至都不用挖就能知道的事，要是这么进行秘密联络，还留在西九州的剩下十一位国师得不惜一切代价过来，掐死这个他们用心血培育而成的废物苗子。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保不准常溯这条线以后就会搭上哪个西九州的桥，从而变成大楚致命的引线。
　　但如果把这根线为自己所用，那她就能发挥出非比寻常的价值。
　　帝君现在唯一能查到的是，一如他之前的猜测，常溯目前什么可以用于谋略场上的政治效应也没有，她只是碰巧离开故土来到大楚，投在了摄政王门下，碰巧成了享誉揽竹的大夫，也碰巧楚璟瑜吃了胡萝卜，侍卫来扣摄政王府的门。
　　然后碰巧，师生相见，老师救了学生一命。
　　楚璟瑜是常溯这条线唯一可知的突破口，同时他也知道，如果因为救了楚璟瑜一命常溯今天死在这里，那就是楚璟瑜这一生一世的罪孽了。
　　帝君眯着眼瞧着下首的少年，端起茶盏来啜了一口。
　　楚璟瑜敛着眼眸，同样也在暗暗观察帝君。他思忖着上一个问题的合理答案，脑中飞快飞过千万字句，又一条一条地自行否掉。
　　最后，他还是低眉顺眼道:"常女师是吾师，很多年不见了，再见到草民肯定是高兴的。"
　　帝君一笑，像是没有耐心继续跟他废话，单刀直入道:“但她毕竟是西九州人，她毕竟是你的老师。于朕而言，杀了她才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楚璟瑜藏在袖子中的手蓦地握紧，又缓缓松开。
　　真要杀，还会同他说？
　　这话没法接，楚璟瑜抬起头，等着帝君的下文。
　　"但现在，朕让常溯的命，握在你的手里。"
　　他要用常溯的命，同楚璟瑜做场交易。
　　楚璟瑜一顿，敛起眼眸像在思索，再睁开眼，最上头笼着类似于渴望的光，锐利的寒意敛在瞳孔最深处。此刻他脸上依旧挂着万年不变的温雅微笑，嘴角漾起的弧度仿佛被训练过，十分得宜。
　　"如果有机会，草民是一定会尽力保护老师的。"
　　帝君又笑了，仿佛十分欣赏楚璟瑜。他招了招手，把一张带字的纸递给楚璟瑜，又状若无意地道:"你曾在越卿卿门下受教吧？"
　　这句话本就不是问句，楚璟瑜顺理成章地什么都没说，抬手接过，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把纸递回给了帝君。
　　"越女师的爱徒，不要让朕失望。"
　　楚璟瑜微微颔首，"这是当然，请陛下放心。"

　　朝会例行定在巳时，有时一开会持续到傍晚。
　　大楚在日常上朝时没有讽谏的习惯，只是汇报日常事务，讽谏一般都在一月一次的大朝会。文武百官上谏台，君臣一起定夺国家的一些头等大事。
　　这是盛广泽数不清第几次参加大朝会。大楚算得上是日常事务的大朝会，不"盛"但"大"，文武百官全列队近乎占满了全殿。
　　帝君端坐高殿上，距离太远了，他的脸映在众臣眼里只能看得清一圈轮廓，看不清表情。
　　即使盛广泽站在众臣之首的位置，也只能看见他紧紧抿着的嘴角。珠帘挡住了他大半面容，让人觉得很陌生，好像他从来就不是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那个少年。
　　到底物是人非了。
　　旁边执一柄浮尘的宦官吊高了嗓子，穿透力极强的声音穿透云端，众臣纷纷下跪，山呼万岁。
　　最近大楚的边疆地区其实并不算平静。叠云郡沦落敌手半年有余未收回，其间大楚还分散了兵力去攻破西九州，率军的将领齐和景交战地受了重伤没来得及清理西九州余孽，后方大楚又再没有可用的率军将领，不是年龄太大就是体弱多病，这就出现了一个烂尾的局面。
　　一心为国的文臣们看着站都站不稳的一列老将军，急得满头大汗。
　　"北疆拿了叠云郡，可谓是狼子野心，其心昭昭啊陛下。"兵部尚书是个年逾七十的老人，鬓发苍苍，跪在大殿上伏地道:"虽然押了楚璟瑜进京，但老臣以为，早日剿灭残余势力才是长久之计。况且，楚璟瑜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老臣听说他刚刚进京就搭上了常溯，这可不是好兆头的陛下。”
　　底下传来一阵附和之声。
　　高殿上的帝君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发声，好像在思忖。伏在地上的兵部尚书半晌没有得到答复，还以为天子之怒无声，微微颤抖起来。
　　""

　　帝君皱了皱眉，看了看殿下的盛广泽，就像一个在乎下属情绪的好皇帝一样。盛广泽低着头，不发一言。
　　帝君清了清嗓子，温言道:"那是自然，朕会多加注意。南北疆最近与我大楚通商往来十分和睦，我们大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多多发掘培养，不急在一时。"
　　"况且，我大楚也不是全无武将可用。齐家的齐和景颇有齐朔将军遗风，文韬武略具备，只是近半年身体一直不太好。等她大好了，也就是大楚安邦定国，彻底剿灭西九州之时了。"
　　一些大臣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不再出声；可偏就有那看不懂眼色的，站出来道:"虽然南北疆现在与我大楚通商往来，但难保有狼子野心之人觊觎我大楚万里锦绣河山。齐和景只是个小姑娘，她怎么能完全胜任安邦之责呢？"那大臣情绪有些激动，脸涨得通红，"况且您忘了吗叠云郡现在还在敌手，您不打算收复叠云郡了吗？不打算为盛珩将军报仇了吗？"
　　帝君脸色沉了几分，微微不悦。盛广泽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死死盯着帝君，看见帝君这像被踩了尾巴跟一样的脸色，广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朕从没有放弃过收回叠云郡。只不过现在贸贸然与北疆夺城实在不是明智之举，调配兵力集中于北疆也很有可能引得南疆不轨之心。"
　　"可……"
　　"武试找不到优秀人才，"帝君捏了捏鼻梁，"开国的一批老将的后代也并没有十分出众的，权贵之家的子嗣大多只通儒经"……说到底，兵部尚书"
　　队列里站出来一个身材矮小的老人，躬身道:"臣在。"
　　"此事，你也应上上心，不要万事都等着朕提醒你。"
　　帝君脸色不虞，兵部尚书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颤颤巍巍道:"是老臣失职，望陛下责罚！"
　　帝君摆摆手，示意他回去。
　　这件事告一段落，帝君等了一会，见没人再说话，道:"原西九州的余嗣昨日到京，看住了他，也就是看住了西九州的残余势力。依众卿之见，朕应该怎么发配楚璟瑜啊？"
　　宫内皇后凤体不宁，此时引楚璟瑜如宫城怕冲撞了皇后，所以只能在各家帝君信任的权贵里挑一家，把楚璟瑜送到那，由权贵看着。
　　同领言官一列的丞相方掷挪了出来，道:"臣自请，留楚璟瑜于方府，善加看管。"
　　帝君思忖了半晌，摆了摆手，看了看大朝会全程不发一言的盛广泽。
　　"方府人多眼杂，"他嘴角似有似无地略过了一丝笑意，"依朕之见，摄政王府僻静人稀，楚璟瑜留在摄政王府，最为合适。"
　　盛广泽蓦然抬头，正对上帝君带着笑意的眼眸，黑的深不见底。人心本就不容易度测，何况是帝王心。
　　"常溯大夫也在摄政王府上吧最近皇后身子不好，朕想请她来宫里替皇后看一看。"
　　盛广泽突然想起了揽竹近郊客栈里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年，他那时不知是身体难受还是梦到了什么东西，眉头紧蹙。
　　那一抓的伤口，现在还留在他的手上。
　　楚璟瑜。一璟一瑜皆为美玉，西九州青山秀水养出了珍珠一般的少年。
　　盛广泽走了走神，被帝君的咳嗽声唤回，忙出列道:"臣谨遵圣旨。不过常大夫的事，臣不能自做定夺，还要回府问问常大夫愿不愿意才好。"
　　帝君心情不错，点了点头应了。
　　方掷转头看了眼又垂下了头的盛广泽，有些幸灾乐祸。
　　帝君点名在摄政王府里插一个楚璟瑜，最轻的心思也是给盛广泽添堵。
　　这原西九州十二师教出来的太子殿下，可并非善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