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袁史]如沐春风》辜云

4、13～16

　　13

　　史今循着记忆找到那老人的屋子，那是套老式公寓，老法租界欧式风格的旧房子，楼层高挑，外伸式阳台用弧形铁栏装饰，高雅而气派。里面的装饰却很陈旧，古老的木质楼梯，踩上去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好像稍微用点力就会断裂。
　　陈老伯住二楼，他那层每间屋子就是一家住户，弯弯扭扭的过道倒有十来户人家，三个楼道，还有两间公用的洗手间和两间堆杂物的小间。史今觉得有点发晕，昏暗的灯光下，他已经分辨不清哪间才是老伯的居所。
　　犹豫着沿着过道，从这头走到那头，在一扇扇类似的老式木门间徘徊许久，忽然听见从一扇门后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
　　听听像是女子的声音，老伯曾说过老伴同儿子一起去了美国，那么这家显然不是。
　　刚要离开，又听到一个男人粗暴的打骂声：“叫你哭，叫你哭，快点把钱给我拿出来否则今天我就打死你。”而后是噼噼啪啪翻弄东西的声音。
　　史今一惊，遇上抢匪了？
　　正要敲门，又听到里面的女子抽泣的声音：“你打死我好了，你打死我好了，跟了你这么多年，不是在外面赌钱就是在家里打老婆，这日子没法过了，要死我们一起死好了。”
　　史今一愣，双手慢慢扶在门板上。
　　只听里面那男的打骂更剧，“你这臭biao子，要你把钱拿出来你不拿，别以为我不敢打死你，你去死好了，去死！”里面有人用身体撞墙板发出“咚咚”声，可以想见那男的正揪住女的往墙上撞。
　　史今浑身颤抖，双手握拳。然后，他拼命拍打那门板大叫，“开门！开门！开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悉悉索索一阵后，那男的骂骂咧咧来开门：“谁呀谁呀谁呀，没见人家家里在闹矛盾吗！”
　　门开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横在门口，“你谁呀你，我可告诉你，有事快说有屁快放，要闲的发慌没事找事，我现在可正在火头上啊，要出什么事可别怪我。”
　　史今把头稍稍偏过一点，那男人的身后，一个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中年女子躺在地板上，鲜血从她的额头流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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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试试！”
　　周倩抬头，平静地面对父亲：“我是说，这事和袁朗无关，是我在外头有了人，是我们院里的药剂师，我们在一起已经好几个月了，上个月他老婆刚为这事和他离婚，如果不信您可以去查一下。”
　　“你！你！你！”周大校气得涨红了脸，他站起来上前一步伸手要打。
　　“周伯父！”
　　他看一眼袁朗，一把抓住女儿把她拖到书房。
　　“呯”厚重的房门关上。
　　袁朗苦笑一下，默默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你这丫头到底在胡闹什么！”周大校把女儿往书房一扔，回头把房门锁好。
　　“你有什么委屈不能对家里人讲，啊？还要维护那小子。”
　　“我是你父亲我会不了解你！为了那个人你吃了多少苦，你外头有人，说给谁谁都不会相信！”
　　“孩子，现在我把门锁了，在外头他什么也听不到，你有什么委屈就对爸爸讲，爸爸给你作主。”
　　周倩依然平静无波： “爸爸，是真的，我外面有人了。”
　　“你们都以为是袁朗，其实不是。”
　　“我对他没感觉了，我不爱他了，事情就是这样。”
　　“当初为了袁朗我可以离家出走，所以现在为了那个人我也可以跟袁朗离婚。”

　　14

　　书房的门关了好久，终于还是打开了。
　　袁朗起身，见周军长先出来，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叹口气就自己上楼了。周倩等父亲回房了，轻声说，我送你出去。

　　月光清冷，洒在花坛间的小路上，这时候坛中也已经没有什么花，如此深秋，就连耐寒如菊花，也经受不住凋零去。
　　两人默默无语地走了许久，周倩先开口：“那件事情，对不起。”
　　袁朗说：“秦政委其实也帮过我很多，比起他帮的，我其实还欠好多。”
　　周倩摇头，“不是那个，你堂姐今天去你那边闹了吧。”
　　袁朗苦笑“大校300平米住房配一个司机，少将500平米住房除司机外再加一个秘书一个警卫员，这样的人还要争父亲留下的区区20平米老房子，这么一想我也受不了。”
　　周倩叹气：“是父亲误导她们，让你们姐弟失和，我很抱歉。”
　　袁朗摇头，也没什么。

　　又静默片刻，袁朗开口：“其实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你要离婚。”
　　“如果，我说是因为太懂你呢？”周倩仰头，洁白的月光洒在她平凡无奇的脸上，居然有些动人。
　　“那时我已经打了调职报告，我是认真想，我们一家人能好好在一起。”
　　“可是你内心深处，却在想，为了这段婚姻我仁至义尽了，过不过得下去让你作主吧。”
　　袁朗停住，面露惊讶之色。
　　“瞧瞧，我就是这样的了解你。”周倩苦笑，“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我没小蕾漂亮，也没小蕾活泼，所有我能做的就是陪着你，悄悄看着你猜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你以为是小蕾。。。不是的，结婚以后我再没有对她。。。”
　　周倩摇头，“我从没怀疑过你们有什么，只不过你不甘心。”
　　袁朗急欲辩解，却被她的纤指轻轻按住他的唇，“先别忙着否认，听我说完。“
　　“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因为得不到，所以倍加珍贵，而日日夜夜陪伴在你身边的，你却并不珍惜。”
　　“我曾经想，我是那么喜欢你，为了你抛弃掉那么多东西，这样总有一天你会感动，即使不能以同样的热情回报，也能把我看作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
　　她摇头苦笑：“我错估了一个特种兵的心肠。”
　　“还记得那次来家里那个说话一板一眼的少尉么？”
　　袁朗想了一下，“许三多？”
　　“大概吧。他说嫂子队长经常提起您，您割盲肠忘了给他打麻药了，”周倩笑出声来。
　　“给你割盲肠忘了打麻药的从来不是我，而是方蕾。”
　　“于是那时候我开始死心，我想这个男人的心是那么的坚贞又是那么的冷酷，十年的夫妻也不能让他忘记初恋女友。”
　　她咯咯笑出声来：“我是不是该给你颁发个最坚贞情人奖？”
　　袁朗辩解：“不是，那只是一桩小事，我只是开个玩笑。”
　　“是啊，小事，玩笑，不过我可是被伤透了心。”
　　“你知道么袁朗，在你面前我一直不自信。”
　　“如果没有一个师长父亲，我是被丢到人群中就会看不见的女孩；而你却是光辉熠熠，到哪里都是目光的焦点。”
　　“你为什么会娶我？会娶那个长相平平的初恋女友好友兼小姑子？”
　　袁朗想了一会儿，“我确定自己是喜欢你的，可能不像小蕾那样，但和你在一起我很平和。”
　　“是呀，平和，可以凑合着过日子，如此而已。”
　　“你不是不喜欢我，你只是不够爱我。”
　　袁朗无语，不知道怎么解释。
　　“算了，事情也就那样了，我现在过得很好，有人喜欢我照顾我。”
　　“到了这个年龄我已经不再奢求什么激情了，有人每天接我上下班，每天能看到孩子就好。”
　　袁朗皱眉：“我不觉得那药剂师怎么样，为了。。。”他忧心地看了周倩一眼“。。。抛弃妻子的人。”
　　周倩摇头，“不是，他不能生育，可他老婆做梦也想要孩子，最后只有离了。”
　　于是这个话题又打住了。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爸爸的话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秦伯伯虽然帮过你，也不可能面面俱到，这些年你受的伤流的血都是真的。”
　　“特种部队艰苦，但是升职快，就你进去的那批，赵司令的孙子，孙参谋长的侄子也被塞进去了。结果呢？人家连一个星期都坚持不下去。”

　　别墅区很大，他们走得慢，可是最后终于还是要分开。
　　她说，“爸爸这边，我已经说清楚了，他以后不会再为难你了。”
　　她说，“他老了，所做的事不过是为了儿女，你不要怪他。”
　　她说，“小辛的事我会想想办法，等安定下把她的学校告诉你。如果有空，你可以自己去看她。”
　　她说，“以后就你一个人了，要多保重。”
　　最后她说，“走吧，走吧，这里的人和事，再也和你没有关系了。”
　　袁朗呆立在外面，看铁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

　　于是，周家的那个院子，真的再也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了。

　　15

　　袁朗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好久，直到听见一声刺耳的喇叭声才清醒过来。他让到一侧没想到车子却在身边停住了。
　　“喂，大哥，你玩我呢！”
　　“说好一小时，结果我等了整整三个多小时，这得跑到多少生意？”
　　袁朗抱歉地牵了下嘴角，他心里发堵，也懒得解释，只报了个地址就上车了。
　　司机瞥了他一眼，“喂，大哥，怎么着哭丧着脸呀，老婆跑了？”
　　袁朗一愣，摸脸，果然是湿漉漉的。
　　“没什么，外面风大，进沙子了。”
　　司机暗乐，就这地方，地面平整光亮得都可以照见人影了，还沙子呢，哪儿来的。心知客人有烦心事，就扯开话题：“我说你手机落车里了吧，都响半天了。”
　　袁朗一摸兜里，还真是的。
　　“给，你这也就是遇上我了，碰到哪个心眼不好的，拿了你的手机行李就走人了。”
　　袁朗苦笑，翻开看了，一愣，一连七八个未接来电都是史今的，回拨过去，却无人接听。
　　他想了想说，算了，去东边的7区吧，5幢。
　　史今的住所，却是一栋比较新的居民楼，一梯两户，底层装着绿色大铁门，铁门上装着一排按钮，相当于门铃，要找哪户就按那个钮，会有相应的住户跟你通话帮你开门。
　　袁朗按了半天铃也不见有人回应，他心中急躁，拿脚踹那铁门，把那门撞得咣咣作响，立刻有人把头伸出来骂：“做死呀，找人就好好找，把门也踢坏了！爱护公物你爸妈没教过呀。”
　　停了一会儿，还是憋得慌，性子起来干脆拳捶脚踹，一边踹着一边高声叫嚷“402室史今，402室史今，402室史今！”
　　最后有户人家受不了把门开了，他提行李直接上了4楼。
　　像这样的新式楼房，每层都装着声控路灯，被他蹬蹬蹬蹬几下，震得6层楼面的灯亮了，瞬时把整个大楼照的灯火通明。
　　402的大门紧闭，袁朗想，他可能还没回来吧，我就在这儿等着吧。把行李往地上一扔，刚想坐下，突然门开了，被人一把拉进屋里，又猛地推到门板上。
　　“史今。。。”
　　这是他从未看到过的史今。
　　他对自己说，这个人不是史今，史今是温和的，轻柔的，体贴的，淡然的，他可以是其中任何一个样子而决不会像是眼前这个一样。。。杀气腾腾。
　　史今两眼通红，瞪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嘴凑上去，袁朗几乎有错觉他要咬上自己的唇，然而他只是把它凑到他耳边，他说：“我想揍你。”
　　那还等什么？

　　两个男人身体纠缠彼此撕打，用拳头揍，用脚踢，用肘压，用胳膊甩，用腿踹，用脑袋撞，像两头猛兽，全凭本能行事而毫无章法。
　　他们饭厅打到卧室，所过之处一片狼籍。桌子歪了，椅子断了，柜子门被打穿了一个洞，最后两人滚到床上，四肢纠缠着喘息着，四目相对，犹如刚刚经历的是一场最激烈的xing爱。
　　他们相对看了一会儿，然后袁朗笑了，史今也跟着笑，他用手触摸他眼角的乌青，他用指轻擦他嘴角的血痕，他们彼此嘲笑彼此的狼狈，又任性地不肯放开彼此纠缠的手脚。
　　好一会儿，袁朗翻过身，史今趴在他身上，摸着他毛茸茸有点扎手的脑袋。
　　“睡吧，”袁朗说，“我们都累了。”
　　史今叹气，“明天恐怕胳膊都要肿了。”
　　“哦，是呀，还有我的腰。”
　　两人又笑。
　　史今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把眼睛闭了起来，一会儿呼吸逐渐均匀。
　　正当袁朗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睁开眼，
　　“袁朗，我杀人了。”

　　16.

　　史今说出压在自己心底很久的心事，结果袁朗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我们都累了，睡吧，有事明天再说。”
　　一夜无梦，一觉睡到中午。
　　史今是被食物扑鼻的香味所唤醒，睁开眼，房门开着，正对着的厨房，看到袁朗不知哪儿翻出的围兜，正系在腰上在那儿炒菜。
　　袁朗闻声抬头，见他醒了，笑着抱怨：“你看你这个当主人的，还要我亲自动手伺候你吃饭。”
　　史今想到昨天的事情，有些犹疑又有些不好意思，整了整衣服起来洗漱，才发觉自己嘴都肿老高了。瞄瞄袁朗，他那熊猫眼也挺显眼的。
　　袁朗对着他乐：“昨天我没使劝劲，不过你还真能打，单兵素质不错，可惜退得早了，否则能进老A。”
　　“老A？”史今反应了好一会儿，终于回忆起老A是什么，想起那几年的风风雨雨，一时五味杂陈。
　　桌面上摆了三个菜，两菜一汤，史今拿筷子夹起一根小白菜，放嘴里慢慢嚼，很香。
　　“怎么样，不错吧。”袁朗又开始得瑟，“我的手艺比酒店里的大厨都要好N倍，这次算你有口福。”
　　史今有一句没一句地答应着，不安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吃完饭去洗碗，这是可不好意思再让袁朗干了。他在那儿收拾着，袁朗在屋子里溜达，看看宽敞的阳台，看看簇新的家电，嗞嗞有声，“我说你这屋子得租多少钱一月呀？居委会的油水看样子不少呀。”
　　“这房亲戚家的，每月象征性收两三百块钱。”嘴肿着开口不便，声音有些含含糊糊。
　　袁朗的手脚又开始发痒，东翻西看的，没一会儿把主人家的全家福给搜出来看了：“诶，你说哪个是你家亲戚呀。”
　　史今无奈又可气，指着女主人：“这是我姑姑。”
　　“恩，不错呀，你姑姑挺漂亮的，可那男的贼眉鼠眼的，不怎么样。”
　　史今无语。
　　袁朗又拿照片上的人和史今比对：“你眼睛没你姑姑大，不过嘴巴你比较好看，我喜欢她的额头，不过你鼻子不错。。。”
　　史今哭笑不得。
　　好容易收拾完了，某多动症小孩也折腾够了，袁朗点支烟往阳台边的沙发上一坐，说我要报答你。
　　史今一愣，袁朗却是一脸认真，
　　“昨天我碰上了人生中一个最重大的危机，然而过去以后一看，TMD原来竟全部都是我自找的。我那个懊恼啊，直觉得人生黯淡日月无光，天啊，地啊，老天爷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啊！（伸手无语问苍天状）我整个人陷入了自我谴责自我唾弃的境地，要不是你一通老拳揍醒了我，让我醒悟到逝者已矣来日可追的道理，恐怕我还在自我厌弃中挣扎。”
　　史今觉得脸皮一抽一抽的。
　　“好了，”那男人唱作俱佳深情款款地望着他，“史大恩人，你打算让区区在下如何报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