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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犹如故人归 二、犹如故 ...

  •   二、犹如故人归

      “这场雨,该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王怡之忧愁地看着似乎无穷无尽的大雨,闷闷地道。

      坐在一边的白衣人也有些疑惑地看着这场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大雨——照理说,龙神接到指令后,只会降下相应的雨水,这场大雨已经明显超过了正常指令,难道是有什么妖物在作祟?

      “老爷、老爷不、不好啦……”灰衣小帽的奴仆忽然急冲冲地跑进来,雨水溅了一地,王怡之连忙退开,闷声道,急什么急,别冒犯了客人,退后半尺再说!

      奴仆连忙退后半尺,才说:“奴才、奴才听说城里忽然开始莫名其妙的失踪少女……都是十六到二十的年轻女子,很多人家都是一夜醒来,自己家的女儿忽然就不见了,或者是出去做些什么事情,就再也没回来。”奴仆擦着不知流满的是雨水还是汗水的脸颊,“老爷可得把小姐好生看住了,这个时候可不能出什么岔子啊!”

      白衣人的双眉忽然紧紧皱起来,如果说刚才只是怀疑的话,那么现在就是确定了——先是破坏四时气象,然后掳掠少女,这应该是何种妖物所为?

      王怡之看着正在沉思的好友,犹豫半晌才开口,“夕南……是不是想到什么?”

      夕南闻言忽然站起来,轻声说,“我估计是有妖物在作祟,怡之勿慌,我去看个究竟再说!”说着白影一闪,剩余的两人都还未看清明,他已经飞掠了出去,隐没在一片茫茫的雨雾中。

      雨水如瓢泼一般倾天而落,却丝毫没有落到御风而行的夕南身上,他静静地漂浮在上空,俯瞰着脚下星点般的南京城,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妖气顺着雨水的湿气飘来,一道亮灿灿的白影掠过云间,夕南一惊,这妖物的修为绝不在自己之下!

      他顺着那道长影追了上去,电闪雷鸣之间,他依稀看清了白影——竟然是一条蛟龙!

      “两千年前,扬子江底曾经封印了一条无恶不作的蛟龙,此去南京,这就是你需要堪破的劫——如果破了,道行便再升一层,如果未破,则遁入轮回,从头开始……”师父的箴言如惊雷一般炸过耳边,他的神色中微微流露出紧张,今日,就是自己的天劫了么?

      轰隆隆又是一阵滚滚响雷,盖过了云层中蛟龙咆哮的声音,夕南福至心灵般,闭目凝神,召唤出手中长剑——七尺长剑,银光如电,泛着流转不止的光泽,随着主人的指令,长剑如有神识一般冲出云霄,片刻之间消失在茫茫黑云中。

      浓重的黑云压在天空中,电光闪烁,狂风呼啸。地面上的行人大约只觉得这是正常雷雨,只有颇有灵识的灵物才知道,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警示!

      乌云压抑的天空下,方圆百里内的灵物都开始发狂地向外逃窜——谁也不想成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恶战的牺牲品,谁也没有能力抗衡阻挡这一战,他们所能做的,只是逃、不顾一切地逃……

      秦淮河中,紫箫和临风缓缓浮上河面,凝望着天空,飓风中不寻常的气息,雨丝间的凝重,雷电间的咆哮,都隐约地在昭示着什么。紫箫忽然长叹一声,“果然是有妖物作祟。”

      临风皱眉看着她,竟然从她的神色中看出一抹担忧,“不如我们也暂时出去避一避吧?”

      紫箫摇摇头,“我们在河面上做好防御结界,他们的打斗应该影响不到我们。”

      “那你在担心什么?”临风奇怪地问。

      “我也不知道……”紫箫注视着黑压压一片的天空,“我也不知道……”说着她慢慢地沉入了河底,临风看着她,也沉了下去。

      然而预想中的一战并没有发生——银霜剑领着蛟龙来到了夕南面前,那是一条通体白色,煞气十足的白蛟,他巨大的眸子凝视着夕南,仿佛天地的眼瞳,淡蓝色的光芒从眼眸中流转而出,散发着浓浓的庄重与威严。

      龙——这就是龙的气势!

      倏然间,一道白光闪过,刺得夕南几乎睁不开眼,蛟龙的身影在白光中渐渐凝结,化成一个玄衣男子,冷冰冰地注视着他,“你是来自昆仑的仙人?”

      “是。”

      蛟龙看着他,忽然露出了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我并不打算和你一战。”

      夕南不禁一怔,不解地看着他。

      蛟龙转过身,没有看他,“我知道你一定奇怪以我的力量,根本没必要怕你——但是昆仑的势力谁也不敢小觑,哪怕是我也不能,帝之下都……”他的目中忽然闪过一丝冷光,“所以,我可以离开秦淮,只要你不将我赶尽杀绝,我可以离开南京,这场雨,不会再继续下去。”

      他的话语中散发着对于自己力量的的自信与高傲,但同时也有理性——任何敢于和仙道做对,敢于侵犯帝之下都昆仑的妖物,都是不得好死的……当年江神奇相的一番话,没有妖物敢不信。

      夕南一招手,银霜剑便如一道长虹在天际划过,宛若流星般,落入他的衣袖中。

      “那便如此。”伴随着没有任何感情的话语,夕南的身影顿时化作一道光泽,从万里长空中直坠而下。蛟龙看着他消失的身影,唇角若有若无地泛起一丝笑意——霎时间,天空中沉郁压抑的乌云如同被收起的雾气,渐渐凝聚起来,雨越下越淡,越下越轻,最后缓缓地停止下来,蔚蓝的晴空仿佛为了给予这些天饱受连绵阴雨的人们一个安慰,风轻云淡间忽然飘起一道七彩霓虹,宛如丝带般飘逸灵动地悬挂于晴空中。

      “真奇怪,居然没有打起来。”临风看着忽然阳光灿烂地晴空说。

      “嗯。”紫箫的神色依然很淡。

      “说放晴就放晴了,一点也不给人家心理准备,害得我结界白做”——临风神色间颇有忿忿不平。

      紫箫却望着天空,“不打,是最好的。”

      “为什么?”

      “不打,就不会有人受伤,难道不好么?”紫箫对他的不理解感到奇怪。

      “受伤的既不是你,也不是我,不是那个仙人就是那条龙,又或者两败俱伤——你担心什么?”

      “还有别的生灵呢?人也会受伤啊。”

      临风似乎又明白了一些什么,他笑嘻嘻地转头去看紫箫,“果然还是问你,没有错啊……”他的目光投射向散发着灿金色光泽的曜日,随着一阵温暖缓缓浮上心头,他忽然想到:很久没有去看深碧了,那丫头该想我了吧?

      一想到那个青色的身影,他的唇角就忍不住泛起笑意——深碧今年十六岁了,已经出落成袅袅娜娜如水般的江南女子,颇有当年她姐姐深青的风致,只不过脾气还是那么娇蛮,性格还是那么可爱。

      每次她嘟起嘴圆鼓鼓的像一只河豚时,他都忍不住捏捏她的鼻子。

      这样想着,临风转头看着神色淡淡的紫箫,笑着说,“很久没上岸,不上去走走吗?”

      紫箫摇摇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临风轻松地掠上岸,想到片刻之后就可以见到那个碧青色的女子,心情便异常的舒畅——那艘精致的画舫依然静静浮荡在秦淮河畔,只是却一反常态的安静,临风看着它,神色微变了变,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进去。

      深青正坐在船舱中擦着泪水,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临风四下张望,却不见平常一刻都不得消停的深碧。此刻的画舫岑寂安静,冷风呜呜咽咽地穿梭而过,将门帘拂得叮当作响,临风心里焦虑,当下也顾不得这么多,抓住深青就是一声咆哮:“深碧呢?深碧到哪去了?”

      深青被空气中忽然伸出的一只手吓了一大跳,战战兢兢半天,才开口说:“是谁——是谁在那里?”

      临风没有回答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问,“深碧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提起深碧,刚刚冷静下来的深青眼中又浮起了盈盈水波,“她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他们说——他们说……”她闭着眼,沾满泪水的睫毛微微颤抖,“小碧像那些失踪的少女一样,被妖怪抓走了!”

      临风闻言一震,顿时如五雷轰顶一般,不可置信地望着一脸苍白的深青。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条可怕的龙——哪怕他多出一千年的修为,也根本不可能反抗!

      然而、然而……深碧在那里,她在那里!

      临风只要一闭上眼,就可以看见深碧一脸泪水,哭着喊临风哥哥的模样——顷刻间细微的的痛苦从心底蔓延而出,一直遍布到全身的每一处。

      他原本没有姓名,没有身份,只是一把稍微有灵识的剑,是深碧一声一声的呼唤,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真真切切存在于这个世间,是她让他有了自我的存在感。

      而那就是他所要的,那就是他想要的……

      可是……紫箫呢?紫箫怎么办——自己带着必死的决心去寻找深碧,她会怎么样,应该会很难过吧?临风拖着凌乱如麻的思绪,不知不觉间,竟然飘回了秦淮河底:这是几百年来,他与紫箫彼此守护、彼此珍视的地方。

      紫箫看着一脸愁思的他,不解地问,“怎么了,剑?”

      “她、她被那条龙抓走了……”临风迟疑着,心乱如麻地说。

      “她?”紫箫看着临风,其实不必问,她也明白这个她,意味着什么。

      这些年来,改变他的,就是她吧……紫箫注视着临风,“你想怎么做?”

      “我要去找她——我必须去找她……哪怕我会死,也一样……”临风憋了好长一口气,才畅快地喊出来,然而他立刻转过身,不敢、也不忍去看紫箫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会有什么呢?他不敢想象,也许只是对他的失望和不解。

      然而什么也没有——紫箫什么表示也没有,她的神色依然很淡,淡的别人几乎看不出她是否真的有感情,“如果你想去,就去吧。”

      她轻轻地说,宛如叹息。

      临风讶异地转过身,愣愣地看着她——那样漠然、冷淡的神色……哪怕知道即使自己这样去可能会死,会灰飞烟灭,她也一点都不难过,不惋惜,甚至不阻止吗?

      原来自己在她心里,根本什么都不是……临风的头忽然垂了下来,但是片刻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难得安静地看着紫箫,“我……走了。”

      紫箫的神色依然没有变化,临风的身形一展,便如游鱼般顺水而去,这条河——秦淮河的尽头,就是扬子江。她深深地看着他的背影,直至看不见了才疲惫地转身,叹息着说:“终于到了不得不上岸的时候了。”

      安静闲适的藏书阁里,白衣人右手执书,靠在墙边凝思着,浑身流转着淡淡的仙气,仿佛和这一室的书籍融为一体,格外的安然、温和。

      紫箫踌躇地走进去,站了半晌也没说话,这时候夕南抬起头,淡淡地说,“找我?”

      虽然在这间书阁里一同呆了四年,这却是她头一次和他说话,不由得有些紧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夕南微微讶然,是什么样的事情,竟然会让她开口求自己,于是他放下书,“什么事情?”

      “剑去找那条蛟龙了——剑只是个几百年道行的小妖,根本不可能从他手下逃出来……这里能和他平分秋色的只有你了,你是神仙,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一直淡漠的紫箫竟然流露出焦急的神色,“拜托你了!”

      夕南微微沉吟着,紫箫见他犹豫,忽然一撩裙摆,“扑通”一下跪了下来:“求求你、求求你了……把他救回来,求求你了!”

      她低着头,看不清楚神色,但是夕南的神色却渐渐变了。

      一滴一滴晶莹的泪水如秋菊般砸落在地上,层层晕染开,紫箫身前的裙摆立刻湿了一大片——那是白璧的泪水,最冷漠无情的白璧所流下的泪水!夕南的神色有些震惊,脱口而出道:“我去,我去!”

      紫箫闻言抬起头来,眼眸中尽是氤氲的水雾,让他实在看不清明。夕南召唤出银霜剑,撇开头冷冷地说,“你回去吧——我一定会把他救回来的。”说着他如浮云般掠上银霜剑,剑身霎时间流转出宛如银电的光泽,载着主人急速向晴空飞驰而去!

      紫箫一直跪在地上,久久都没有起身,她注视着蔚蓝如洗的天空,天空中白云变幻不定,而那道白色的身影,便隐没在那一片云际中。

      临风悄悄地潜伏在扬子江畔的芦苇丛中,不远的江岸上突兀地耸立着一幢木头搭起的屋子,木屋很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中,若是被人看见,一定以为自己是看花眼了,然而临风却可以感受到蛟龙强烈的妖气,他一定就在附近,这幢木屋,必然是他建的!

      临风渐渐沉入江底,在水下小心翼翼地寻找着——蛟龙掳掠少女,必定是为了采集少女的心头之血进行修炼,所以为了保证血液鲜活,他不会杀死她们,而是将她们束缚在某个地方,等需要的时候再带出去,江底是不可能捆缚活人的,那么刚才悬浮在空中的那间木屋,一定是他关押少女的地方!而那间木屋之所以悬浮在半空,多半是被他下了结界的原因。

      若是如此,只要找到沾有蛟龙气息的物体,佩戴在自己身上,他就能自由出入结界而不被蛟龙发现。临风心底飞快地盘算着,目光如滚珠般灵动地扫荡。

      前方是一座矩形的石室,浓重的腥气从石室中顺着水流涌出,临风十分缓慢地移动着,尽量避免因为自己的前行而导致的水波异常。“啪!”巨大的撞击声在耳边炸响——被发现了吗?临风胆战心惊地停住,只见一条白色的龙尾正在上下摇摆,一下一下拍打着江底,激荡得江水浑浊,他根本没法看清眼前的一切。

      接着是一阵隆隆的鼾声,临风捂着胸口,长吁短叹半晌,“真不愧是龙,连打起呼噜来都跟雷震似的。”他轻手轻脚地摸索向前,随着龙尾颇有节奏地拍打,一张粼光闪闪的鳞片掉了下来。临风眼疾手快,立刻飘了上去,这时候龙尾仰面像他砸来,他抓着鳞片,慌忙后退,“砰”的一声,一阵飞扬而起的泥沙震得他退后半尺才稳住,他看着手里的鳞片,如来时一样万分小心地朝后退去——拿到了,我拿到了!

      他的心下狂喜,脚步上却不敢又半分异样,步步艰难地浮上江面,他长长地松了口气,神色又复紧张。

      蛟龙的结界是怎样下的,他其实一点底都没有,但一般结界都是靠识别施术者气息而选择开闭的——如果施术者是人,则佩戴他的毛发即可出入,同样的,既然施术者是蛟龙,那么携着他的鳞片便可以畅通无阻才对。

      临风虽然这样推测着,但始终不敢很肯定,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退路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执着鳞片迈入了结界!

      没有任何异常,甚至连风都没有一丝动荡——结界在他进入后缓缓合上,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临风心跳得如打鼓,他回头看看身后闭合结界,甚至不敢在结界中施法飘动,生怕这样会引起气流异常,只好一步一步地向木屋走去。“十、十一、十二……”为了平缓自己的压抑和紧张,临风静静地数着步子,终于在数到五十步的时候,他走到了木屋面前。

      怀着万分紧张的心情,他将鳞片拍在手上,然后用沾着鳞片的手,轻轻地推开了门……

      伴随着“吱呀”一声,屋内数十个被捆着的少女立刻挣扎起来,无奈她们的嘴都被封住,身体也不得动弹,只能像蠕虫似的在地上扭动,临风四下打量着,终于在角落看到了那个青碧色的身影——他连忙扑过去,将塞在深碧口中的布团抽出,手忙脚乱地为她解着捆绳。

      “临风哥哥……临风哥哥……”随着手脚渐渐能够动弹,她一把抱住身前的临风,大哭起来,“临风哥哥……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嘘……小声点,小声点!”临风连忙紧张地说,“来,走吧——我们走吧。”他伸出手,然而深碧却没有接上,她看看四周拼命蠕动的少女,又可怜兮兮地看看临风,临风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只得一跺脚说,“唉!怕了你了,我都救……我都救!”

      他俯视着一地的少女,“等会我解开你们,你们都别乱动,也别乱叫,跟着我出去——听到没有?”

      众人见有生的希望,哪里还管那么多,连忙不要命似地点起头来。

      临风见状开始麻利地解开少女身上的绳子,然而长久的失望、无望乃至绝望让她们根本无法再冷静地呆在这个地方,一旦被解开就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有了带头的,剩余的几个老老实实等待临风号令的少女也跟着冲了出去,局面一时间无法控制,临风看着四处逃窜的少女,大叫道:“回来!快回来!没有我的鳞片,你们出不去的!”

      然而已经晚了,第一个到冲结界口的少女立刻砰地一声被撞击出去,飞出几丈远,“扑通”一声,沉入了远处的江面!

      “不好!”临风大惊失色,只听一声惊天动地地咆哮,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刺得众人几乎睁不开眼。临风知道自己这下必定是在劫难逃,反而平静下来,他转过身,将深碧抱在怀里——“哥哥没用,哥哥救不了你……”说着,他身体一僵,如一只离弦之箭般飞掠了出去!

      银白色的蛟龙看起来有几十丈长,浑身泛着银白色的光芒,身体仿佛巨大的山丘,蜿蜒蟠曲在半空中,此刻冲出的临风跟他相比,无异于沧海一栗,渺小不堪,然而临风却毫无惧色,他定定地凝视着巨大的蛟龙,怀着必死的心态,迎接这即将到来的一战!

      然而震怒的蛟龙看见睁开眼,发现惊扰自己的竟然是这种一只手指头就可以捏死的小妖,被藐视的感觉使他更加愤怒——他长啸一声,巨大的龙尾从天而落,朝临风狠狠地拍打下来!

      顷刻间临风只觉得狂风呼啸,一道闪电般的银光砸过来,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已经被那一尾狠狠甩出十丈远!

      被摔在岸上的临风只觉得浑身的灵气如流水一般奔涌而出,只这一下,自己就已经几乎被打回原形——他趴在地上,唇角露出一个微微的苦笑:看来,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一道银电似的光泽从天而将,径直落在他眼前:是那个仙人……是那个仙人!

      感觉到眼前之人的仙气源源不断地扩散开来,他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扑向前,“求、求你……”然而他还没说完,夕南已经淡淡朝他一瞥,“我会救你的。”

      “不、不是……”趴在地上几乎无力的临风喘息着说,“我是求你救救深碧!”

      “什么?”夕南目光一变,只见临风挣扎着爬起来,用力一按肩膀上巨大的伤口,以止住灵气的流失,“麻烦你救救深碧——我去拖着蛟龙……能拖多久拖多久,我一定会拼尽全力的!”

      夕南看着他坚定的神色,目光中有什么破土而出,他忽然淡淡一笑,“你去找那个人吧……”他转身,面对怒吼着飞舞而来的白色蛟龙,“当日的一战,也该在今天了结了。”

      临风当下不再迟疑,用尽全力飞奔向木屋,他双目中只有一个青色的影子,心中也只有一个青色的影子——“深碧,我来了……”

      白蛟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忽然冷冰冰地笑了起来,巨大的瞳中露出残忍的笑意,“我当日让着你,你不要以为我怕了你,我不过是不想惹什么是非——即使将我封印的江神奇相我也不曾怕过,何况你一个小小的昆仑仙人?”

      “我让你一尺,你欺我一丈!”

      随着他一声怒吼,黑沉沉的乌云立刻从远处聚集而来,凝结成看不见尽头的一片,阳光万里的天空霎时间陷入一片黑暗,狂风怒卷、电闪雷鸣,惊雷滚滚咆哮着飞坠下来,倾盆大雨劈头盖脸地倾天而落,即使知道这是蛟龙在炫耀自己的力量,夕南还是不小的吃了一惊——操控天地四时,翻云覆雨,这的确是神才拥有的力量!

        一惊过后他立刻冷静下来,冷冷一笑,纵身跃起,手中的银霜剑立即喷射出一道刺目银光,黑压压一片的天地瞬间被这一道白光点亮,顿时亮如白昼!蛟龙的唇角抽搐了一下,“不识好歹!”他的声音中浸彻着无比的自傲与威严,他是龙,天地间谁都不敢小觑身的龙!

      蛟龙巨大的尾巴席卷着闪烁的雷电,飞速地向夕南砸来,夕南的身形立刻幻化成一道银白色的光影,以快的让人无法看清的速度,纵横穿梭于这庞然大物之间——片刻间,四处雷电交加,狂风呼啸,劲风掀起江潮上涌,沿岸的居民顿时遭了殃,潮水仿佛发了狂一般激起丈许大浪,一波一波拍打而下,惊天动地的潮水迅速将沿岸倾覆,原本的大陆刹那之间汪洋一片,不知有多少人丧命在这场仙妖之战中。

      蛟龙的力量虽然悍然,身形也巨大得可怖——但夕南凭借着自己的灵活与银霜神剑的霞光,倒也不落下风,然而这样下去始终不是办法,他可以左右上下地闪烁身形来保证自己不受攻击,但却无法发出致命的一击,而就蛟龙此刻的实力来看,自己的拼力一击也未必有什么效果!

      随着身形的飘忽掠动,他的大脑也不受辖制的飞快运转起来——既然自己的能力不能杀他,那么唯有……

      一道电光闪烁,印出了他脸上残酷的笑容,“砰”的一声,他似乎被雷电击中,携着银霜剑飞快地朝江面坠落下去,蛟龙只觉得天际中仿佛一道流星划过,直直击向水底!

      “哈哈哈哈……”他纵声大笑起来,笑声响彻云霄,连九天诸神都仿佛为之惊动,“昆仑仙人,也不过如此……虚有其名!”

      这样想着,蛟龙以极快的速度追着那银光而下,试图将夕南来个赶尽杀绝,将他打得灰飞烟灭!

      临风近乎疯狂地奔到木屋前,只见深碧跪倒在地,面朝着天空,流着泪不知在喃喃些什么——看到她没有任何损伤,临风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脱力地摔倒在木屋的台阶上。深碧的视野被泪水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此刻见到一个身影猛然砸在自己身前,她连忙后退,使劲擦干净眼中的泪水,才发现倒在她身前喘息的不是别人,正是临风!

      她又惊又喜,几乎是飞扑着向前将临风扶起来,“临风哥哥……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临风的脸色苍白得诡异,他强忍着肩头的痛楚,低声说,“没事……我没事……”

      “你、你在这里,那么天上那道银光是?”深碧说着,抬头仰望起天空中交错的人龙,那道银光宛如灵动的星辰,将黑压压的天空瞬间照亮。

      “是那个仙人……昆仑仙人……”

      “神仙?是神仙吗……我的祈祷灵验了,真的有神仙——真的有神仙来救我们了!”深碧的脸上闪烁着可爱的天真,临风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鼻子,“是的……是的……仙人来救我们了,深碧……仙人来救我们了……”

      深碧闻言十分欢喜地搀扶起他,但是才迈出一步,临风的脚便不听使唤地崴了下去,将两人带得摔倒在地——然而两人的脸上此刻没有痛苦,只有明亮的笑意。

      因为力量的虚脱,他们索性不再勉力行走,而是依偎着木屋的门檐,仰头观望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忽然间,那到一直寄托着他们心中希望的银光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宛若流星地陨落而下,划出一条弧形的轨迹,“怎么了?神仙也受伤了吗?神仙也打不过那个妖怪吗?”深碧惊讶而担忧地跳起来,莫说是她,连坐在她身边的临风也挣扎着站起来,勉力去看银光坠落的水面,心紧紧地纠成了一线。

      蛟龙追入水底,却不见那道银亮的身影,“还想跑?呵呵……”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戏谑的笑意,银霜剑的仙气浓重而明显,他追随着那道被极力隐藏的仙气,终于在当年关押自己的石室边,感到了那阵仙气的强烈来源。

      躲在里面么?蛟龙笑吟吟地向石室扑去——那就让我来个瓮中捉鳖!随着一声威慑天地的吼叫,蛟龙长达几十丈的巨大身躯居然如长绳一般直贯而入,因为他的冲击而产生的强烈水流瞬时将水底的生物刮了个干干净净,飞旋出几丈之远!

      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矩形密室,完全由寒极冰渊下坚固无比巨石打造而成,四壁光滑,根本没有丝毫可以隐藏的地方,可是冲进来的刹那,他竟然没有看到夕南!

      心下不甘的他飞速地前冲着,终于在石室尽头发现躺着的那柄普普通通的银剑,因为没有剑光的吸引,才会造成他刚才什么都没有看到的假象。银光呢?这把剑的银光呢?蛟龙思忖着,围着那把剑绕起圈起来——随着他的盘转,长长的身躯顿时如水蛇一般团起来,倏然间,一道刺目的银色光泽骤然从剑身上亮起来,让毫无准备的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就是现在——”一声长啸透过石门穿涌过来,他只觉得一阵浓郁的腥气扑鼻而来,他慌忙地睁开眼睛,只见四周都漫荡成了一片血红色!

      “这是、这是……”蛟龙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讶异地看着四周碧色的江水变成一片血色的世界,“轰”的一声巨响,石室的门毫无征兆地闭合,他的脑海亦五雷轰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原来在夕南坠入河底的一瞬间,他就发现了这个曾经封印蛟龙的石室,深谙封印之法的他立刻做了一个局:将银霜剑藏在石室里,引诱蛟龙寻着仙气而来——他自己则偷偷藏身在石室外,银霜剑浸萃了几千年的昆仑仙气,足以将他身上的仙气盖住,自负的蛟龙没有怀疑地冲进去的同时,夕南也躲在门外观察起来。他提前将银霜剑的光泽收起,让蛟龙觉得奇怪而前去观察,自己则在门外关注着蛟龙身体的进度,当蛟龙的尾巴全部进入石室后,夕南立刻抓住时机,召唤银霜剑,巨大的光亮刺得蛟龙睁不开的之时,夕南已经关闭石门,用他的鲜血将蛟龙封印在了石室内!

      蛟龙不可置信地冲向石门,试图将它破开,然而晚了,一切都晚了,他不甘心地大吼着,“你好狠、你好狠……你竟然用自己的血来封印我!”

      门外传来一个虚弱的笑声,“呵呵……我杀不了你,还不能封你么?”

      “你活不久的!你活不久的,要封印我,必须是你的心头热血……我所料不错的话,刺穿你应该是那把仙气极重的剑吧?哈哈哈哈……封印我又怎么样?几千年之后,我一样可以破门而出,而你却会死——值得么?用你的命来封印我,值得么?”

      听着蛟龙疯狂而尖锐的声音,夕南若有若无地露出讽刺的笑意,“手下败将,还那么多废话……”

      蛟龙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讽刺,惊怒之下暴躁地拍起门来,乒乒乓乓一阵巨响,夕南几乎觉得石门又要洞开,他连忙将银霜剑从胸口刺深一分,一阵浓厚的血液顿时喷涌而出,他强忍着痛,手指带动泛着仙气的血液在石门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符咒。

      蛟龙说的其实一点都没错,作为仙人的夕南,深知自己带着仙气的血液有多大的作用——但是还不够,要封印像蛟龙这样具有神力的灵物,是要付出代价的,那就是他的心头热血。被一般利器刺入胸口,他尚且有活路,而银霜这样的神剑……他画下最后一道符咒,确认已经完善后,苦笑一声。

      银霜这样的神剑……哪怕刺入胸口半分,也无力回天了吧?何况是用它来取心头热血……

      可是那样紧急的时刻,除了用它,他别无选择。

      随着鲜血源源不断地从胸口涌出,夕南的生气也在渐渐流失——银霜就是最好的证明,神剑的光泽所代表的就是它主人的仙气和能力,然而此刻银霜剑的光泽,微弱的几乎一尺内都照不亮。

      这样吧……就这样吧……夕南微微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指挥着银霜剑飞了出去 :回到昆仑,回到属于你的地方——

      看着冲天而起的银霜剑,他唇角慢慢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没有力气了……他漂浮在水中,仰面朝天,原本因为蛟龙之力而黑压压一片、狂风骤雨、电闪雷鸣的天空已经因为施术者能力的丧失而渐渐放晴,微暖的阳光透过水面,笼罩在夕南的周身,可是此刻,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衣如白璧的女子——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只是从四年前在王府看到她的时候,他就觉得熟悉,觉得温和,觉得不可失去——于是,整整四年,只为了和她想见,他留在了南京。

      日日出入于藏书阁,仅仅是为了与她想见。人间的书,又有几本是他真心想看的呢?

      他只不过是眷恋那个沉迷于书卷中的温和面容,仅此而已……

      那么淡、那么纯净的白璧气息,即使是他,都觉得羞愧啊……

      然而。夕南望着微蓝如洗的天空,眼前又浮上他见她的最后一面——她一脸泪水地看着他,哀求他,其实从那时起,他就隐约明白了这大约是自己能看到她的最后一面,只是她不知道而已……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并不足以对战蛟龙,那是、那是能力如神一般的妖物啊……可是,她哭着哀求他,他又岂能说“不”。

      师父所说的天劫,未必是蛟龙这一劫吧……而是他的情劫,真是好笑……当了一千多年的仙人,居然还勘不破情缘——做不到无想无念,上善若水。想到此处,夕南若有似无地叹息一声。

      那张流满泪水的容颜,他一世都不会忘记的。

      你来求我……哭着来求我,说我不救他他就会死——可是,你可曾想过,如果我去救他,我就会死呢?

      算了吧……这一切,你不知道,也好。

      夕南闭上了眼,仙气彻底从身上散失。没有灵气的尸体顿时如浮萍一般,顺着水流,时起时伏地飘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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