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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鬼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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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玖一找到了猎物。
要说他为何出现于鬼格,还得从天穹上这匹“照夜玉狮子”说起。
蹄脊高八尺,头尾长一丈。四足如踩轻火,身骨如披夜霜。通体雪练,长鬃飞扬。暗夜灼辉皆源于这物。
此刻它盘桓于鬼格上空,周身流焰不断与星点青磷交织、碰撞,由红烧到黑的火在空中迅速凝成熔水,大滴的向大厅燃窜。
“砰——”又是一声,大厅快要卸了顶。
这熔水好似浇在鬼王心头。
陈武很惆怅。神界噬魂灵兽流落鬼域已是第三日。要说老头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些花鸟蚊虫、走足斗兽的玩意儿。“夜照玉狮子”虽是神界驯化的噬鬼神兽,但其风姿飒丽,骏猛非常,老头竟是日里想,夜里哭,做梦都想去神都。终于一日夜黑风高,他下定了决心,瞒着家中众鬼摸上神界,逮着了一只夜照玉狮。
鬼王左观右看,好不欢喜。鬼域禁兽不多,噬魂科类位列前三。以身试法虽然无人敢过问,但毕竟盗马不光彩。于是陈武关起门来,除了吃饭睡觉,终日滞于林囿中遛马赏玩。掩耳盗铃一般的举动,不过多时自然让陈琪杉看了去。
小魔王也不总没事找事。老父有所爱好不来管教,他乐得自在。坏就坏在,小魔王爬墙见了“夜照玉狮子”,上看下看,也是喜欢非常。嬉戏离去,竟忘落锁,鬼王回头再看,林囿尽毁、鸟走马亡,如何不怒?当即揪了他的领子罚他上山求学,而陈大公子,也在老父的软磨硬泡下成为猎马先锋。
噬魂灵兽日行千里,在黑水汀久旋不去,想是积劳困顿,饥馋人间鬼气。陈玖一追狩其后,本欲在此动手,不料夜照玉狮首先发难。厉鬼怨灵被撕碎的残魄,毫无章法地游走鬼格之境,那马喷鼻踏蹄,转眼空中残矢泯灭无数。
遍地流火,神气肆虐。
此情此景,也使得赶到第一现场的白容很为难。她想不明白,桀骜难驯、性情暴烈的“夜照玉狮子”,如何就落了鬼格之境。与神界断交已久,公然斩杀他们所谓“噬魂灵兽”,恐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不杀,把下面那些个的新生娃子砸出好歹如何是好?出于保守策略,白容欲引那畜生往西方离去,不想驱逗之间,后背撞到了一鬼。
白容回首,是陈玖一。
“玖一?”白容暗道,原来陈玖一竟是乐于助人的好孩子吗?
陈玖一颔首,把白容拂去了身后。
他找到了猎物。
“你是追着这马来的?”陈家无利不起早。退居二线,白容恍然。
“不错。”右手举落,周身四环黑色流魅。
白容脸色一白,“呃,那个……能不能打个商量,这事我来搞定。”
“白主任不必客气。”陈玖一没有接受白容难得的提议。
他离了白容向前走着,碧色流光在他指间纷飞。长指每转一周,那“夜照玉狮子”身上的火焰便浓郁一分,脚下每踏一步,那白马之躯便龟裂一层。鸿蒙鬼族抗衡神界,无形的鬼压,逼使原本四处流窜暴虐的怨灵臣服。顷刻间,流矢静止,残月如旧。只留得那没了血肉的“夜照玉狮子”在空中嘶鸣。
姜贺洇红的眼,正是看到这么一幕。焦火的纷落,余光未熄,温热气焰泡得火热生疼,下一刻,却又觉得四周冰冷,如坠冰窟。不知怎的,白容那层“衣裳”已被剥了精光,目光滞愣“裸奔”天穹,而她身前的那鬼,袍泽未染独立尘埃。压迫正是源那儿发来,恐惧不自觉从心缝中溢出,背脊如覆千斤之鼎,姜贺上下牙关微不可闻地打颤。
烧秃的“鬼间凶器”嘶声凄厉却不再嚣张。
陈玖一心想可算牵马交差,正欲敛了鬼压,忽然在空中闻得什么,幽幽冥眸,居高临下地向大厅穹顶瞟去。残垣中的群鬼无影,破木偶陈琪杉也不见踪迹,唯有一人,虽头破血流伤得可怖,却全身犹如铁铸挺立着,生龙活虎地直视着他。
陈玖一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他有些迷惘,遂也与姜贺干瞪。
鬼格四年来不曾招揽一个人类。也就是说,现今鬼格清一色都是鬼族学生。陈玖一忙于鬼域黑色产业,无暇与人类打交道。对于这种生物的了解,仅来自于背过的考题:辟如蜉蝣,朝生夕死。
反观这新生,面色红润、脉向平稳,甚至还留有气力与他隔空喊话:
“给我个痛快吧!”
……原来出题人太不严谨。他觉得白主任应该好好找个地方进修了。
陈玖一指尖碧光流转,不知想做何动作,忽然大地震颤,远方烟尘渐起。原来巨大的响动,引起了巡视保安的注意。
“夜照玉狮”若被公家发现回收,老父估计又要哭天喊地了。陈玖一歪了歪头,权衡利弊后还是撤去了鬼压,转身去拍白容。
“谢了,白主任。”
不待她反应,一鬼与一马消失天际。
事件到此,告一段落。白容缓过劲,遇上后脚赶来的校保只得胡乱掰扯,但言传送大厅久年失修出了教学事故,之后一定建议上级拨款维护云云。校保心领神会,来路上分明看着一匹似马形的光影在鬼格上空吟啸,且陈玖一余压为散,白容这般为他掩互,想必是桩秘案。通晓其中利害,于是校保们也与白容打起了哈哈,相谈甚欢,玩笑间,竟瞒着上级把这事压了过去。陈武拜托大儿子,果然深谋远虑。
“他们这是在推卸责任呢。”正坐在地上捶打僵硬小腿的姜贺忽闻有鬼对着自己说话,“老哥出马的事,他们没人敢管。”
“是谁?”姜贺奇怪,想不到还有学生在此遗留。
一个没有见过的十四五岁小孩,不知无声息地坐在他身后多久。
“我?我啊……”小小少年抬脚一翻,从残壁上跃下,一手叉腰,另一手拨弄着耳垂上的三戟银勾叮当作响,走到他面前。
“可能是你的舍友哦。”微咧的唇秀出尖尖虎牙,稚嫩又邪气。“白容招的那个人类,是你吧?”
像是印证少年的话,空旷的厅中荡起零点钟声。
姜贺眼睛微微睁大,这个声音在记忆中有点印象。
他不确定地问:“陈琪杉?”
陈琪杉默认,示意姜贺挪挪屁股,坐在了他旁边。小魔王看来对他极有兴趣:“我到是头一次见他这样,你不怕吗?老哥刚刚差点杀了你。”
姜贺刚刚八卦听了个饱,本以为陈琪杉是个乖戾嚣张的不良少年,此时却觉这孩子是个自来熟的邻家弟弟。当下也忘了这位“爷爷”的年龄,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对着这位适才差点杀了自己的凶手家属说道:“哎,说不怕那是假的,能跑我早跑了,站在那块儿冷一阵热一阵,胸口还喘不过气,我以为我要完蛋了。”
“谁说不是,在家我都绕着他走。”陈琪杉点点头深表同感,这下终于有人跟自己一同交流挨打经验了。“上一次他都没动手就这么看着,我整晚睡不着觉,第二天下地腿还是软的,你还挺厉害的。”
“别夸我。这还没开学呢,小命先快玩丢了。”姜贺苦笑。照理说,白容、马都被烧光了,自己怎么还活蹦乱跳的?万一下次陈玖一还想再拿他练练手,这可怎么办?
“呃,这次纯属误伤。要不是追那噬魂灵兽,他才不来这个鬼格破地方。”看穿了他的想法,陈琪杉说。他的脑回路不一般,只要是能够扛过他哥揍的,便算是获得他认可的强者了。陈琪杉本能逃脱,但目睹刚才两人对峙一幕,他想到:如能拉眼前人入伙,他何愁不能推翻“老哥暴政”?他迅速地抓住话中盲点:“照你的意思,你不是自愿来的?”
“家门口被逮着过来的。”
“我也是啊!”陈琪杉当下卖惨。
小魔王别有居心,姜贺又何偿不是?人鬼殊途,姜贺暗自思忖,若能多从这位“凶手”的家属口中了解情况,说不定可以挽救一下自己的死相,最好可以留个全尸。话题逐渐和谐,他适时切入话题:“刚才你说他们不敢管你哥的事,是什么意思?”
陈琪杉的手指在臂肘上敲打,上道地进入了闲聊模式。“神界总是会驯养一切奇奇怪怪的噬魂灵兽来对付我们。这种马叫“夜照玉狮子”,天底下只此三匹,你说珍不珍贵?”
“那是很珍贵。”姜贺心想,莫不是当年赵云□□那匹宝马成仙了?
“噬魂灵兽噬的是鬼气,常鬼自是碰不得的。他们也是敏感,到现在还不肯过来。”陈琪杉往远处一努嘴,鄙视地道,“我爹就喜欢摆动这些东西,这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那天被我一不小心给放走了,也是它时运不济,被老哥炖成了红烧狮子头。”
姜贺了然,烧成骨架的马他印象深刻。“原来罪魁祸首是你。”
陈琪杉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神情,在他看来,鬼生意外十有八九,顶不过来就没有资格嬉笑怒骂。他继续道:“我们与神界闹掰了,要是在这里发现了夜照玉狮子,神格的老家伙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神格应该与鬼格一般,是神仙的学院吧?”
“对,不过自两年前开始,神格便没有神仙,基本上都是委派的人间代理人。”陈琪杉微微一笑,姜贺揉了揉眼,原来那种狠厉的眼神只是错觉。“你知道为什么么?”
“不知道。”姜贺老实回答。
“因为那里的神仙,都被我哥杀,光,了。”刻意加重的调,回答了姜贺最开始提出的问题。
姜贺望了望天,望了望地,最后把脸转向陈琪杉认真地说:“兄弟,你看我还有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