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能使鬼推磨》柴柴喝啤酒

4、无声

　　陈玖一微微皱眉。

　　不是没有人气儿。

　　空气中弥漫这一丝微弱的甘甜，挠人心肝。有道是鬼气阴森，吸食来自阳间之气对他们来说好比光合作用，纯属生理反应。待要细细深究下去，却又消散了个干净。没有鬼气，胜似鬼气。群鬼邪祟汇集，对区区人类无半点影响，这老幺果不简单。群鬼越发感兴趣：“白主任，哪个人类是谁？”

　　“人类是我们的忠实伙伴，大家不要歧视他嘛。”

　　“不歧视不歧视，这样的人类我还是第一次见，宝贝还来不及呢！”

　　“怎么办，我好久没跟人说话了好紧张！”

　　“你说啥？俺咋听不懂咧？”

　　“我实在是猜不出来，到底是哪个呀？”

　　白容狡黠一笑。“既然都对这位人类同学表示好奇，那么我们不妨做个游戏促进友谊？”

　　姜贺眼皮一跳。不好的预感。

　　有鬼来劲了，立马附和：“什么游戏？”

　　“我最喜欢玩游戏了！”

　　狗嘴吐不出象牙。白容故意延长了声调，一字一句在姜贺耳边刺得生疼：

　　“捉——人——游——戏。”

　　满座皆惊。

　　自古从来人捉鬼，可却没有鬼捉人。鬼族平日连走个路都要防法防符防道士，现下可好，广大鬼民终于要翻身做主人了。

　　“规矩如何？输赢又如何？”那个“好帅好帅”的姑娘已经低头开始系鞋带。

　　“不许说话，一个小时内找出人类。赢了嘛，”白容沉吟，“就和人类分去一套宿舍如何？”

　　男女欢腾，老少心悦。

　　好一派歌舞升腾之景。

　　姜贺头疼，他觉得这种人想说，鬼想听，无端制造出来的“麻烦”大可不必，正欲大煞风景喊：“不要找了，我是人类！”就被白容及时地闭了麦。

　　——时光飞逝。

　　四十分钟已过。

　　如果身份置换，三十一个人和他一只鬼，姜贺大可临空飞物、分首拔舌惊倒众人。但现实非人所愿。他会的，鬼都会；他不会的，鬼也都会。姜贺想要自曝，无奈技穷，无从下手。鬼那头呢？他们也是一筹莫展。往日吧，鼻子一闻也就找到了。可偏偏这人古怪，数十只鼻子快吸出火星子，也没嗅出个所以然来。

　　大厅内声音被褫了个干净。烦了眼前这已不知是第几张来告状的开合嘴巴，白容捉来自己的手，左换右、右换左地来回检视。灯火交辉下，碧色眼瞳映出十支如葱玉指，根根纤细、个个修长。于是她好整以暇，毫无形象地假手去掏了掏耳朵，把那鬼晾在一边。

　　语言是人类最重要的交际工具，诚不欺我。

　　诸鬼旁顾，相互猜疑之间，还有两鬼遗世独立飘然其外。一个残的，一个酷的，正是那陈氏二兄弟。

　　被父亲抛弃的命运并没有给陈琪杉留下多大心理阴影。自强不息的木偶一改原本那破抹布的心态，翻身一动，逃离之计涌上心来。说实话，他看不上白容的捉人把戏。作为斗天斗地，其乐无穷的资深玩家，陈琪杉表示：要透过现象看本质。结果诱人不错，可白容老妖婆几曾何时让人得意？如果说捉人过程是促进友谊，那么赌注嘛，就算是逼鬼猎杀了。那些个想要夺魁的，难保心底深处不是馋的那口阳间之气。现下单鬼不通行，为了最终利益，群鬼势必联合——人类也许有点能耐，难保最终不落个群鬼分食的结果。鬼格哪容得人类学生在此出师未捷？白容看似无心实则有意这番举动，想来是鬼得不着便宜，人也得吃点亏的。歪打幌子，自然容易露出马脚。被玩于鼓掌，不是他的作风。因此，陈琪杉的目光越过鬼群，落向那陈玖一身上。

　　陈玖一和陈琪杉两兄弟的关系，就是鬼王夫妇也说不清、道不明。要说差吧，陈玖一给陈琪杉挡过刀，挨过枪。要说好吧，这些刀啊枪的，哪样又不是陈玖一亲手给他弟弟砍上的？

　　也是他该的。

　　陈琪杉野惯了，天王不惧，只对这个凛若冰霜的大哥又敬又怕。

　　陈琪杉原本在大哥手中翻不出浪，但此刻陈玖一却不再看他。陈玖一低垂着眸不知在思索什么，指尖微紧，腕袖描着利刃，隐隐泛着冷光。那人本不在家中，造访突然，他的惊讶绝不下于白容。鉴于老父的态度，陈琪杉心思活络，当即在心中描了个所以然。

　　虽然这事与他有关吧……但陈琪杉两眼一抹黑，喜闻乐见。他可不想天天被关在教室里读什么《做鬼的必备修养》《鬼域人口计量与实现》。方才争斗之间，老父伤了那物，让他有计可施。陈琪杉捻了一诀，那被拧作麻花的精怪瞬间恢复生气，左顾无人注意，便命它沉于地中。

　　前期交涉失败，眼看时已过半，“好帅”姑娘人狠话不多，能用手解决的，绝不动口。一开始是几个，而后竟是数十个，鬼压不如她的纷纷面色难堪地扑倒于地，皮肤始有剥落之象。虽远不及鬼王醇和霸道，但这凛冽的鬼压足以令区区鬼族现形。姑娘的眼，在群鬼之间巡了个来回，剥落的皮肤内，非血非肉，原是森然白骨。

　　姑娘回头看着剩下的十三个，笑了。哪里还见适才八卦闲谈的姿态。

　　姜贺觉得很不妙。“好帅”姑娘想来是要正面对抗。对于鬼压是什么，何时起、何时落，他都一无所知。反应过来，眼前的“同学”便已挫骨扬灰，鬼哭狼嚎了。姜贺生怕自己下一刻便血溅当场，于是他站了起来，走到了另外十三只鬼之前，指了指自己。

　　“是我。”他张大了嘴，确保每一个鬼看到他的口型。

　　白容见姜贺如此动作来了兴致，连耳朵都不掏了。

　　果然没令姜贺失望。众鬼会意，一个个上前来，上下打量着他。并最终，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然后呢？然后剩下的十三鬼撇下了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角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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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实是在“试”。

　　他们走到姜贺面前，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升起了鬼压。姜贺鬼感不通，自然不受影响。而没有感受到他外力侵邪的众鬼，只道是不欲下了他们脸面。于是，谦和有礼的异鬼以为他是实力强悍的纯鬼，而实力强悍的纯鬼以为他是谦和有理的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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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容啼笑皆非，看那十三鬼大有再干一场的架势，竟觉十分有趣。待要再看下去——

　　“——砰！”大厅上顶惊现一声巨响。震得古老繁花雕顶上的白灰漱漱落落往下坠着。烛火吊顶啷当，光影交了几叠，不多时便熄了气。黑暗中死鬼们的磷光，大片翻飞，不知谁伤了谁，愤怒的、惊恐的、怨恨的鬼压相互侵压徙转，瞬间流邪淹了顶。

　　伺伏已久的陈玖一终于抬眼，腕间刃光一闪，随即鬼息断绝。

　　而后大厅内重现了声响。

　　大家呆愣片刻，第一时间都往宣讲台望去，空无一人。

　　“白主任不见了——”

　　“诸位，收了神通罢！白容没了！”那个牛犊大爷艰难爬起，绿光的照耀下，可以看到脸已掉了一大半。

　　“陈玖一和陈琪杉也不见了——”

　　“什么——”

　　“——砰！”

　　众鬼惊觉，向厅顶看去。上面好似蹲守着什么庞然巨物，裂缝满满地撕裂开来，沙石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红色带光的气焰透过缝隙吹了进来，神界的东西。

　　神仙只应天上有，八辈子遇不着一个。

　　饶是纯鬼，毕竟是新生，下一刻，他们哪还顾得上什么不许飞行的院规。几乎是巨石落下的同时，众鬼逃了个干净。

　　唯一人没有神通。

　　姜贺感到额角一股温热，带着重力的液体凝结成珠挂在睫毛上，微微眨动想要拂去，反而迷了眼睛。

　　不知是不是被砸糊涂了，他呆愣着。

　　漆黑的穹顶之上，嘶鸣之声铺天。

　　几片青磷悠悠飘下，落在他的发上。

　　脑子闪过一片白光，战栗之意从头顶只灌尾脊，膝上好似千万细蚁啃噬，他觉下一瞬间，便要向前屈膝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