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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5-3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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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
第五章──Whose Life Did You Save?
(三)
「我不会原谅你!」
真田没有想过,他竟然也有带著和迹部同一样的表情,说出同一句话的一天。他不知道迹部说这话时的心情,却很明白自己的。
这句看似充满恨意的说话,背後却不是彻骨的恨意,而是透彻心扉的不安。因为过份不安,不禁把伤害的罪名推向别人,好像这样就能稍稍减轻了自己的痛苦。
就算没有那张相片,真田都很清楚,如此的关系,无时无刻都会面对被揭破的危机,而被公开的後果是怎样,纵是明白却不敢想像。总有一天,他们都将伤害到自己最重视的人。既然如此,现在的抉择,是否已是一个错误?
对十五岁的少年来说,要承受可能的责难与批判,实在太早了。真田早就决定,在变得有足够强大的能力保护重视的人以前,都不会揭露心意,却在那一夜无法自拔地犯下了错误。
原来他并没有想像般成熟。
真田终於结束和幸村满溢著思念的吻时,两人都喘著气。他定睛看著那双让他迷恋不已的瞳孔,彷佛要这般看著,才能证实幸村的确存在於他面前。
「真田,永远不要说出“不会原谅”的话,因为这句话一出口,便收不回来。」这时幸村合上眼,冷静地说。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真田急著重申,谁知幸村尖长的手指却按到他的嘴唇,「圣经里,耶稣曾经告诉门徒彼得,要原谅别人,不止七次,而是七十个七次。」
幸村一说,真田马上打断:「我不是“神之子”。」
「我也不是。」幸村已经认清了,他并不是甚麽「神之子」,「我们不是已犯下连神之子都不会饶恕的罪行吗?」
他们视线内映出对方清澈的瞳孔,呼吸中听到对方贴近的鼻息。从今以後,他们都不可能再受到神之子的眷顾;从今以後,只有属於他们自己的真理。
「所以,我们并没有说出“不原谅”的资格。就算是被伤害也好,那都只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我一点都不害怕。」幸村的眼睛很坚定,真田直直地望著他,「我只怕一件事,那就是你不在。」
跟幸村一起走过长长的走廊,真田回忆起认识岩佐真理以来的点点滴滴。他才发现,认识真理的时间原来很短,不过一个多月。可是,无论她曾做过甚麽,无论她将会做甚麽,现在的真田,都能这样告诉真理了──
她能够背叛他们,却无法伤害他们。
拉开三年A组的大门,放学已有一段时间,课室内只剩下一名女生在低头温习。真田走过去,问:「你知道岩佐真理往哪里去了吗?」
对方似是有点胆怯,没有抬头,小声地答:「真理同学刚才已离开了……」
简略地道谢以後,真田便跟在门外等著的幸村准备离去。但就於此时,原本坐在课室里的女同学突然跑到两人面前,张开双臂,拦住面前的他们。与在课室时不同,她的眼神变得非常坚定,她的双臂显示出她已下了强烈决心。
这样的决心,真田见过,在全国大赛的决赛,真理拦住要去帮助越前恢复记忆的真田时。只是此刻面前的并不是那张漂亮的鹅蛋脸,而是一头平凡的黑色长发与不丑却也不算漂亮的脸孔──
「请不要再伤害真理同学了!」她强烈地喊,「决赛的时候,真理同学为了立海大所有同学,拦住了真田同学,所以,今天我作为立海学生,也要为了真理同学,拦住你们!」
真田震惊地望著面前的人,她怎可能得知真理拦住了他那件事?以真理的个性,绝不会与别人诉说,而当时并没有其他立海学生在现场……
「我在,我一直都在,一直都在看著真田同学。」
她是高木美智子,与真田同班的女网部部员。虽然是同班,但真田搜遍脑海,记忆中他和高木美智子就只有在真理与藤木枫比赛的时候,有过唯一一次的对话。
「在去找真理同学之前,请你们听我说吧。」她低下头,竭力平静自己。
终於要说出口了,她曾经以为,这件事会永远只埋藏在心内,现在却居然要亲口跟面前的人说出,也许,这就是她犯下罪恶的报应了吧。
她徐徐地道出了从全国大赛决赛那天一件不为人知的事:在立海大对青学当天,除了网球部成员、啦啦队队员和岩佐真理以外,来观赛的,还有翘课的女网部的部长藤木枫和部员高木美智子。为了不让风纪委员长真田发现她们翘课,她们一直在不同座席上四处闪躲,在单打一进行的时候,几乎被真理发现了,幸好越前因失去五感把球打到观众席上,及时分散了真理的注意力。她们待到所有观众离去,才悄悄回校。
「小枫在幸村同学走後也离去了,剩下我一个人,躲在球场附近的一棵大树後。」由於真田的球袋还放在球场,她决定继续等待真田回来。但她首先等到的却不是真田,而是返回球场的幸村,然後,真田也回来了。
「我原本打算就此离去,然而,那场比赛却吸引我留了下来。」
网球部部长与副部长的比赛,任何一位会打网球的中学生都不会错过的比赛。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她话中透著深切的懊悔:如果没有留下来看他们打球就好了,她宁愿永远也没有认清残酷的真相。
「然後,我看到了……」高木再也说不下去,她用手盖著眼,想阻止回忆的一幕重现,却徒劳无功。
忘不了,怎麽也忘不了。
最後,她深吸一口气:「所以,当时留在学校的并不止真理同学一个,拍下那张照片的,是我才对!请不要再说出伤害真理同学的话了!」
真田的脑子已完全乱了,真理的背叛已狠狠地震撼著他,而突如其来的所谓真相,更叫他不知如何应对。为甚麽真理要说谎?为甚麽高木美智子要把真相告诉他们?他不断思考,却找不到所有问题的答案。
「高木同学,」就在此时,幸村缓缓地走到高木美智子前,温柔地问:「你,喜欢真田吧?」
高木忽地抬头,一脸惊愕地看著幸村,注视著幸村漂亮温柔的脸。她突然觉得幸村的温柔很刺眼,便用双手掩住了脸,只有带著哭音的声音穿过指缝:「跟真理同学那天的问题一样……」
那天,真理也问了高木美智子同一个问题。
高木已忘了几乎当她看到拥吻著的真田和幸村时,到底是甚麽样心情。一瞬间她好像甚麽都感觉不到了,却冷静地掏出手机,静静地拍下了照片。那个时候,真理出现了,她趁著沉醉在对方气息的二人还未察觉时,强行把高木美智子拉离校园,到立海校园脱离视线范围时,才松开了手。
「你想做甚麽?」真理的神色很冷,不同於她平日的傲气,此刻的冰冷,就如刻意掩藏即将爆发的火焰。高木自然地缩了缩,摇头,「没甚麽……」
一个想法掠过她的脑袋。她很清楚自己如条件反射般,拍下了那狠狠地刺穿她心脏的一幕,到底为了甚麽。把它拿去威胁幸村,她无法向真理说出自己的想法,应该说,她无法直认自己居然有如此卑劣的念头──为了自己,把他所爱的人从他身边赶离,即使明知这样也不可能得到他的回头。
二人无声地对望了好一阵子,真理首先开口:「你,喜欢真田吧?」
空气被凝住了,几秒以後,高木终於微微地点头。
喜欢,只是喜欢,只是不能自拔地喜欢,那便是所有问题的答案。
「从一年级开始我就跟真田同学同班,虽然他从来没有主动找我讲话,但只要看到真田同学打球时充满自信的身影,执行纪律时一脸认真的姿态,上课时一丝不苟的神情,我以为已经很足够了…...」
「可是,到了这一刻,却发现原来仍是那麽的想去占有吧?」真理垂下了眼睛,她突然有点不敢看此时的高木美智子,又其实,她不敢看的是以往的自己。
「为甚麽……」高木悲哀地诉说:「我明明知道真田同学从来都很重视幸村同学,可是却没有想到那是喜欢的感情……」她的泪水开始滴下,脸庞上一片湿润。真理沉默著,她的瞳孔随著泪水划过那张平凡的脸,手轻轻地抚摸那沾湿的眼角,然後看到微红的指头沾上了透明的水点。
就像某天的真理,高木美智子流著无法止住的眼泪。
苦笑了一下,真理伸出了手,「既然这样,把手机给我。」
高木一脸疑惑,但真理已一把将她手上的手机夺过来,「让本小姐替你实行你想的好了。」
轻押按钮,相片已传送到真理的手机,从高木的手机中删除。
「你知道吗?就算那样做,都不能够改变甚麽。到最後,受伤害的都只有自己,谁也没法得到幸福。」真理艰难地朝高木一笑,「伤害他们的人,一个已经足够;不被原谅的人,也是一个已经足够。」
当时,高木并不理解真理的话,可是後来她却明白了。
在她看到天台上决定要一起面对所有事情的真田和幸村以後,她就了解到,无论旁人做了甚麽,他们的抉择都会相同。他们之间的默契与牵绊,早已牢牢地将二人的命运扣在一起。伤害自己重视的他所重视的人,就如同伤害他一样,到最後,不被原谅的都是自己。
「“我不会原谅你”,真田同学刚刚是那麽说的。」高木美智子全身都在颤抖著,连声音也不稳定:「亲口告诉真田同学真相,也许只是我自己的救赎,对於这麽卑劣地让真理同学承受所有伤害的我,唯有这样,才能消除罪恶……对不起,真田同学……对不起,幸村同学……」
「我原谅你。」
在这刻响起的清亮嗓音,不是别人,确实是幸村。「就算所有人都不原谅你的想法,我都会原谅。」高木不可置信地望向幸村,他怎可能原谅打算威胁他的自己?幸村莞尔,「我从来都没有不原谅别人的资格。」
真田也已走过来,他认真的神情从未转换,「只要是幸村原谅的人,我都会原谅。」
高木泪流满脸,「怎可能原谅,这种事情……」
「真理的心意,我们已经理解了。」幸村柔声地回话。「既然真理不希望让你受到伤害,作为真理的同伴,我们亦要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幸村跟真田并排在一起,他朝真田眨眼睛,而後两个人的心意已经互通。他们都理解到真理不愿意再看到第二个自己,不愿意有任何人感受到被喜欢的人永不原谅的绝望,所以她决定由她来承受一切。
是她的痛苦,让他们每一个人成长了。
幸村的电话忽然响起,看到来电显示时,他稍稍迟疑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接听,对方不知说了些甚麽,只见幸村的脸逐渐沉重起来,最後他低声道:「请冷静一点,岩佐夫人。我们会尽快到有可能的地方找找,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您。」
「真理她,」幸村眼神复杂地望著真田,「没有随家里的车子回家,现在不知到哪里去了。」
未待真田消化消息,幸村望望仍泣不成声的高木美智子,「可以告诉我,真理往哪里去了吗?」
高木摇头,「我不知道……真理同学离开前,很努力地对我泛起一抹笑容,只说了一句──」
「请记住,我所做的一切一切,都不过为了我自己,为了得到我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救赎。」
幸村愣住一秒,随後向高木点头,「谢谢你告诉我们。我们曾经伤害了真理,但现在还有补救的机会。正如你的请求,我们绝对、绝对不会再伤害对我们很重要的同伴!」
很快幸村已开步奔跑离去,真田自然也跟上去,却听到高木大叫:「真田同学、幸村同学!」
幸村和真田同时转身,她鼓起勇气,问了积存在内心已久的疑问:「为甚麽说真理同学是你们重要的同伴?为甚麽你们甚至可以为了真理同学原谅我?」确实自从岩佐真理转学到立海大以後,便有不少猜测为何她能与网球部的正选迅速稔熟起来,尤其是严肃寡言的真田与很受女生欢迎的幸村。
「是因为,她跟你们一样,是网球上的强者吗?」高木说出自己唯一想到的答案。
「不,」幸村否定了,「原因正好相反,是因为真理很脆弱,跟我们每个人一样,所以我们都不能丢下她不管。」
高木怔怔地看著幸村和真田,说不出话来。在她心目中,他们是王者立海大的统领者,她从没有考虑过或了解过,他们是否也会有脆弱的一面。
她忘了,他们也只是「人」。只要是人,就难免会有脆弱、不安、自私的时候,可是,作为王者的他们,却被剥夺了在别人面前示弱的权利。
直到岩佐真理出现,他们终於找到了同伴。岩佐真理,无论家世,无论外貌,无论学业,无论球技,每一方面都是如此优秀,简直有如完美的存在;可是她最想得到的,却依然无法得到。
那不是如他们一样吗?就算拿下了多少优胜与称颂,就算受到多少人的拥护与支持,他们仍有渴望著而不能实现的梦。因此,只有背负著王者名义的人,明白真理的脆弱、不安与自私;亦只有真理,懂得他们完美外表下的痛苦;只有作为同伴的他们,能够互相安慰。
承认弱点,比装出强势更需要勇气,那是他们从岩佐真理身上学会的。
高木美智子呆住了,她一直以为,只有强势的人,才能得到注视,所以,她加入了网球部,希望能在网球上变强,才有资格向喜欢的人表白心意。不过现在,就算脆弱也不要紧了,她决定诚实的说出来:「真田同学,我喜欢你。从一年级开始便喜欢你了。」
「可是,」真田平淡地说:「我已经有最重视的人了。」
努力地仰看窗外快要完全沉色下来的天空,高木美智子忍住了再多的泪水。明明是早就估计到的拒绝,为何亲耳听到时,却仍旧那麽痛呢?
真田忽然别过头,不忍看这名女生的眼泪。就是在网球场上,他也从未同情他的手下败将,他认为,取胜是因为他的实力,是他一路以来的努力所致。可是,喜欢的心情能被谁珍惜和回应,却并非如网球般计算得分後定夺输赢。
他不过是比较幸运而已。
这时手心传来微凉却温暖的触感,幸村已拉起真田的手,继续疾跑,两人一同踏上寻找那同伴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