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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5-4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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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
第五章──Whose Life Did You Save?
(四)
因著奔跑的速度,迎面不断吹来的风,却未能吹醒真田的思绪,相反地幸村却非常平静,真田禁不住问:「幸村,你早知道……拍下那张照片的不是真理?」
「那张照片模糊不清,岩佐家的大小姐不可能会用那种手机。况且,我相信真理不是个会重蹈覆彻的人。」幸村停了下来,「正如我们自身的成长,我们认识的真理,已经不是当日会伤害迹部和忍足的真理了。」
「那麽刚才那通电话……」真田也停了脚步继续追问,却被幸村打断,「真田,你知道真理的脚是怎样受伤的吗?」
「不是在东京遇上车祸吗?」真田回答。这明明是真理自己和柳都曾经提及过的事,幸村也应该知道的。
「那不是一宗交通意外,而是一宗故意造成的车祸。而造成这宗车祸的,就是──」幸村面色一沉,「真理自己。」
真田一时间震惊得无法说话,只听著幸村平稳地敍述著往事。
柳说过,在真理从冰帝退学以後,到遇上车祸那段时间,没有人知道真理去了哪里。
其实她并没有去了哪里,她能待在的地方,就只有一处。
那就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本大爷绝对不会原谅你。」
从那一刻开始,真理的世界内最後一丝阳光已经消失了。企图伤害迹部和忍足的罪疚感把她淹没,她再次犹如没有灵魂的空壳般,日日夜夜躲在没有开灯的房间内,不断哭泣、哭泣。
连赌下伤害别人的注码,都无法止住眼泪,只会让眼泪越泪越狠罢了。她最後终於发现,能有效止住眼泪的办法,就只有──
死亡。在停止呼吸的一瞬间,她也会停止流泪吧?
她开始寻找一切可以结束生命的物件,用剪刀割手、狂吃安眠药、绑棉被吊颈。岩佐家派人整天看守著她,每次出事後,都尽力抢救她,好不容易让她活了下来。
听著幸村述说这些怵目惊心的事,真田想起真理漂亮又自信的神情,怎麽也难以置信她曾经经历如此的黑暗。
「六月的一天,真理从家里逃了出来。」真田屏息静待幸村说下去:「就在一家汉松集团经营的医院门前,她不理会路上穿梭不断的车辆,缓缓地步过马路。」
真田彷佛能够看见,两目无神的真理,就像甚麽都看不见、甚麽都听不到似的,一个人在马路中央走的情景。他不由地联想起关东大赛前一晚,也是双眼毫无神采的幸村,一个人跑到球场上,嚷著不肯接受手术。
一样的绝望,一样的自杀行为。
如果当时没有找到幸村……自己太幸运了,真田不禁想。
闭上眼,幸村续说:「医生又将真理救活过来。为了让真理不再触景伤情,家人安排她离开东京,到了这儿的金井综合医院休养。最初真理每天都仍然流著泪,说著自暴自弃的说话。可是,某天她经过复健室以後,却彻底地改变了。」
真田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早就对未来绝望的真理,早就以为自己没有任何活著意义的真理,在医院里遇见幸村和真田以後,却改变了想法。她目睹努力复健的幸村,与在旁心痛却没法帮上忙的真田,她看到他们眼睛中的迟疑,突然明白,苍天让她一次又一次被救活的原因。
让他们在一起,成为她死去前的救赎。
那就是岩佐真理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当这个信念已经完成,亦意味著她可以全身而退。
「请记住,我所做的一切一切,都不过为了我自己,为了得到我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救赎。」
对真理来说,最後的、唯一的救赎,只有生命的结束。只有这样,才能停止为过去犯下错误的痛楚。
紧握著拳头,如果此刻真理出现於面前,真田一定会毫不犹疑地像对幸村一样,给真理重重的一拳,然後大喊一声,“太松懈了!”,告诉她,她的想法到底有多愚昧。
没有再多讲一句,两人继续加快脚步往前走。不必商量,他们同样想到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那就是金井综合医院的天台。真理重生的机会,从那里开始,所以曾经的希望,亦会在那里逝去。
天空是蓝色的,树叶是绿色的,马路是灰色的。
努力地将世界各种各样事物的形象印进脑海中,真理最後一次用眼睛感受这个世界。曾经经历的悲和喜,不能承受的爱与恨,都即将化无。
她已完成了最後一项使命,找到了她的救赎,在那时候该已消失的生命,终於得以如愿以偿。这是早就决定的命运,无法改变的命运。
在金井综合医院的天台,她感受到扑面的微风,温柔而坚毅。这里是她新生命的原点,今天,她又回到这里。
在岩佐家属下的医院,她知道他们能够封锁一切消息,绝不会引起任何麻烦。她并没有让任何人伤感的资格,如果他们会为她哀痛的话,她宁愿在他们彻骨的恨意之下死去。
闭上眼睛,她开始想像自由落体的飞翔感觉。然後双手捉紧铁丝网,交叉延续的鐡丝网并不能阻止她,以她的运动细胞,纵然右脚不如以前般灵活,也能顺利到达她的目的地。
她双手抓住铁丝网,抽起左腿──
「真理!」两把声音同时传进耳膜,坚毅与温柔并重,不用转身,她脑中已浮现两张脸。
「不要过来!」真理转头大喊,手仍捉紧铁丝网没放开。「走开!」
首次听到真理以如此凶狠的语气讲话,真田却坚定地回话:「那些所谓的伤害,我们一点都不害怕!既然你没有做过那些事情,就应该堂堂正正地把真相告诉我们,这才是立海学生的作风!」
但真理只是猛摇头,激动地喊:「我早就已经不配当立海的学生了!走啊,你们走!」
她口里这样说,身上却仍然穿著立海的制服。直到最後的一刻,她都希望自己是立海的学生吧?这一点,真田和幸村清晰地看见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真理的语气渐渐转弱了,发出哀求般的悲鸣:「求求你们,走吧……」
距离真理数呎以外,两人终於停下来。凝望仍然手抓铁丝网的真理,幸村的声音彷佛被微风吹散了,却又不偏不倚地传到真理的耳中:「我来并不是要阻止你做甚麽,我来是为了感谢你,真理。」
「跟你们没有关系!我并不是为了要保护你们才做那些事情,我都说了,这只是我自己的救赎!」真理每字都用力地说。让他们在一起,从头到尾都不过为了一个自私的原因!
「我并不是指那个。」横看真田一下,幸村又认真地把视线放回真理身上,「我是说,我能够参与全国大赛,直到最後到站在球场上,是因为真理。」
听罢真理的眼神中流出犹疑,真田亦一脸疑惑地看著幸村。
於是幸村清彻的嗓子开始解释:「最初听到我们在关东大赛败了给青学,我感到非常内疚,意志也很消沉。我一直在想,早知道我宁愿不接受手术,拼了命也要保住立海关东大赛的十六连霸。」
真田低下头来,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天的情景。真田鼓足了勇气,终於决定亲自向仍然留院的幸村报告赛果,但早就猜到结果的幸村,却打断了真田,并把他赶出病房。
可是,隔了一天,当部员们重新鼓起勇气,走进幸村的病房,请求部长惩罚输球的他们时,却意外地看到幸村一脸严肃得过份地说:「我们必须更加努力,拿下全国三连霸。」那时候的幸村面无表情,霸气令人望而生畏。
到底中间发生了甚麽事情,是甚麽让幸村振作起来,决定带领球队到最後一战,没有谁再问起,因为,没有谁再愿意提及这件事了。
此刻,答案终於揭盅:
「就在我几乎决定放弃复健,放弃网球的时候,我第一次看见真理。」
真理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著幸村。
「那时候,我正打算往复健室告诉医生,反正已经输了关东大赛,反正我也无法再上场比赛,是否做物理治疗,都没有关系了吧。当我走到复健室门外的走廊,看见一名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生,被两名护士左右架著,硬拉她进复健室。女孩很倔强,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抵抗护士,她以绝望的叫声呼喊著:“不!我不要!”。我就站在那里,呆看著她的背影。」
说到这里,真理的泪水已经在明亮的眼眶中打转。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他已经看到了她。原来,并不只有她一直在视线上追逐他,并不只有她看著他的背影。
好愚蠢的自己啊,她觉得。
「在那一刻,我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痛。我很想上前劝告这名女生接受复健,却又想到自己并没有这样说的资格,到头来,我也是甚麽都做不到。明明我跟她素未谋面,为何也会为她感到心痛呢?如果面前那人是我最重视的人,我的心情,会来得更深更痛吧?
我突然明白了,如果真田站在这个位置,看见这样放弃自己的我,会是怎样的心情。我决定,我还不能放弃,为了我最重视的人,为了最重视我的人,我要坚持下去。」
幸村说这话时,相当平静,如同最激烈的波澜过後,最平静的海水。
「这一切一切,都是真理教晓我的。」
真理的手无法再拉紧铁丝网,乏力的身躯沿著网边缓缓墬落。她不断摇头,喃喃道:「够了,够了……」
「只要活著,就难免会有伤害别人的时候;但亦只有活著的人,能够拯救别人。」幸村拉起真田的手,微笑,「在不知不觉中,你已拯救了某人很重视的人了。」
「谢谢你,真理!」真田深深鞠躬,一向好强的他,十五年来第一次坦率地表达了他最诚恳的感激。
当目睹自暴自弃的幸村时,真田很想为他做点甚麽,可是,连唯一能为他做的──赢下关东大赛,他都无法办到,真田深深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在那以前,活了十五载却从未经历重大挫折的少年,曾自信到以为只要努力就不会被任何事难倒,却忘了,只要是人,都总有办不到的事。
可是,这世界的同伴并不止一个。真田知道,此刻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向他的同伴,表达最深切的感谢,那亦是,为了他最重要的人所做的最重要的事。
倚著墙边,真理抱头痛倒下,身体再也支撑不了,嘴里也再也吐不出一句话。牵著手的真田和幸村始终默默地注视著她。
她很想痛哭,却发现自己流不下一滴泪水。没错,悲伤的泪水,早已在她向幸村和真田诉说过去的那天,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