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叩殳白

80、G04 “等等。”

　　梁初憋到三个月，终于把消息告诉了闵雪。
　　那天闵雪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她们约个电影又逛了个街，后来到一家路边小摊吃牛肉面，两碗面端上桌的时候，梁初点开手机相册，把B超单的照片放大递给她看。

　　“这什么？”热气从眼底的面碗一个劲儿往上升，模模糊糊的，她看不太清楚，“你怎么了，拍X光干吗？”
　　“什么X光啊，”怎么一点常识都没有的，亏得这人还找了个急诊医生当男朋友，“这是B超。我怀孕了。”

　　油乎乎的空气和乱糟糟的背景音里，闵雪没拿稳筷子，哗啦两声滚到地上。
　　静了半秒，接过手机仔细看那图片，两指放大一字字地读，后来震惊神色淡去，她慢慢笑了：“哎哟哎哟，赵知砚可以啊……”

　　B超单的日期是7月下旬，现在都已经9月初了。
　　她算算日子，大概已经三个多月，不过这当妈的怎么一点都不胖的，体力也还好，她们都逛了一天街了，她硬是一点端倪没看出来。

　　她歪头去看梁初肚子，今天降温了，她穿了件宽松的长裙。长绒棉的料子有点贴皮肤，不过她小腹还是平坦的，她盯着看一会，然后伸手去摸一摸。
　　“还没显怀啊？”

　　“没呢，这才几个月啊，”梁初饿坏了，低着头专心吃面，“还得再过一阵子吧。”

　　“男孩女孩？”闵雪又问。
　　“不知道。”梁初摇头。顿了顿又说：“不是说不让查性别吗？这是违法的吧。”

　　“哈？”
　　从前她就看不惯她这老实模样，结果长到这么大人了，还是这么不知变通。
　　闵雪气得直笑：“你知道为什么违法吗？是因为怕那些重男轻女的父母，知道是女孩就不要了。你跟赵知砚又不会这样，而且他是医生好不好，一整个医院都是他熟人，就随口问问，有什么要紧的……”

　　“不然我让褚霖帮你打听，”她又说，“妇产科对吧？他肯定有同学在那儿。”

　　梁初咬着面也笑，说知道知道。不过不是她不想查，是赵知砚说没什么好查的，无非要么男要么女，查了又不能改，生下来也就知道了。

　　“其实他估计是怕我多想吧，我这一阵情绪挺不稳定的，老是莫名其妙就不高兴。”梁初说，“他以前跟我说想要女儿，最近也都不怎么提了，八成是看我现在心态这么脆，怕将来万一真是个男孩，我又因为他之前的话想这想那的。”

　　“我现在脾气真的可差了，”梁初笑说，“动不动就心里烦，想发火，赵知砚一回家准被我骂，他做什么我都看不顺眼。”

　　“怀孕了嘛，正常，”闵雪说，“再说男人不就是撒气用的吗，不然他还能干点什么？自己又不能生孩子，你给他生，还不就得好好哄着你啊。”

　　梁初听了笑个不停，说也有道理。
　　闵雪看她一碗面早吃光了，啧声感叹这两个人胃口就是大啊，拿来菜单又加了半份面和两份小菜，一边叮嘱她道：
　　“你可千万别跟赵知砚说我请你吃牛肉面。要是让他知道我就这么招待孕妇，他不得杀了我啊。”

　　然而背着人不能做亏心事，她话还没说完，梁初手机亮了，是赵知砚的视频通话。
　　闵雪瞥见名字，惊恐地倒吸口冷气，不过梁初倒是没什么大反应，淡淡一伸手，把视频挂断了。

　　“啊？”闵雪一愣，“就不接了？”
　　“不能让他知道我在外面吃小摊，”梁初说，“不然回家他又要唠叨我，烦。”

　　屏幕短暂黑了几秒，随即又亮起来。
　　那边人乖巧，被挂断了一个就决不敢再打第二个，于是这次是文字消息，小心翼翼问她人在哪儿，在做什么，几点回来，怎么回来。

　　“你看，”梁初举着手机给闵雪展示，“又查岗，又查岗，我这么大人还能丢了啊。”
　　“怎么不会丢？一丢还丢俩呢。”闵雪说，“赵知砚可禁不起。”

　　梁初弯唇慢慢一笑，低头去回消息。
　　街边夜色暗了，一路都是摇晃的灯火，对面那人难缠，非要她发个地址来接她，她没办法只好分享了定位，又吃一阵，街边有汽车停车声。

　　那是一条不算太宽的巷子，热热闹闹的小吃街，赵知砚把车停在对面。
　　站在昏黑色的树影底下注视着梁初走过来，她挽着闵雪的胳膊，另一手提着几个购物袋，最外边挂着一小盒炸鸡块，酥酥热热的，大概是刚出锅。

　　赵知砚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低头看见炸鸡，轻皱了皱眉：“又吃这个。”
　　“怎么了？”
　　梁初反问，他立刻抿唇。再开口时，声音更柔一些：“……少吃点。”

　　闵雪在一边看得直乐，好像她还是头一回见赵知砚这么低声下气。
　　后来说好了好了，总算是把人安全送到你手里，这一天提心吊胆的，带着个孕妇出门还真是麻烦。

　　梁初笑着要打她，被赵知砚拽住，说不早了，一会要降温，赶紧回家吧。
　　梁初朝闵雪撇嘴，意思是看到没，就是这么烦人，赵知砚弯着唇装没看见，拉开车门，护着头顶扶她坐进去。

　　人坐进车里了，又把车窗摇下来。
　　探出脑袋说好不容易你接下来不出差了，改天跟褚霖一块到家里坐坐吧，闵雪点头说好啊，这么大喜事，是该去家里给你们庆祝庆祝。
　　又问她现在还能下厨吗，想吃她做的红烧排骨和蛋花汤。

　　“点外卖不行啊，”赵知砚在里边启动车子，隔着窗幽幽抗议，“饭店里做的更好吃。”
　　“你别说话。”梁初回头教训一句，然后扭回来道，“怎么不能下厨？我这月份还早着呢。你来你来，我让赵知砚买肋排去，给你做一大锅。”

　　赵知砚冷着个脸，踩油门要走。刚起步，梁初“哎哎”两声，于是只好一个急刹，硬是又重新停下。
　　“闵雪，你怎么回家啊？”

　　“你差不多行了啊，自己都那么累了还操这么多心，”闵雪拎着包，站在夜色里笑，“一会我让褚霖来接我，你就放心回家吧。”

　　梁初撇撇嘴又点点头，最后探出窗拉一下她的手。磨蹭半天，赵知砚无奈的声音从驾驶传过来：“能走了吗？”
　　“走走走！”被催的那个也没好气，缩回脑袋咬牙切齿，“我不就多说了两句话吗，你看你对我什么态度？一点耐心都没有！”

　　车窗摇上，车里两个人好像开始吵架。随即那辆黑色的轿车慢慢驶远，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巷子对面遥远模糊的微弱的喧闹声。

　　闵雪在树影里静静站了一会儿，目送那辆车过了红灯再消失在转角。良久之后，她掏出手机拨号，那号码的备注早被她删过很多次了，后来次数实在太多，她也懒得再存了。

　　一键一键慢慢按下去，拨号，等接通。
　　那一声声空洞的提示音在夜色里有些突兀，她等了好半晌，后来在她就要挂断的时候，他接了。
　　“喂？”

　　“在加班吗？”她问。

　　褚霖沉默半秒。
　　“不分手了？”

　　“我在窄石巷这边，3号路口，”她恍若未闻，自顾自地继续说，“末班车没了，你来接我吧。”

　　“我在加班。”褚霖声音淡淡的，“你是要我翘班？”
　　“那算了。”
　　“等等。”

　　良久，他很慢很重地叹口气。
　　“五分钟，我跟人换个班。”

　　闵雪坐在长椅上，注视那辆黑色的摩托由远及近隆隆而来。
　　到了跟前，刹车，熄火，摘头盔，他跨一条腿把车身斜斜支住，一瞬的沉默，然后他扬了扬手，把头盔丢过去：“上来。”

　　这座城市的夏秋之交，夜晚的风是温而凉的。
　　临近半夜，街上早没多少车和人，那么适合飙车的场合，他却偏将车速压得很低，慢慢悠悠的，也没多少风声。

　　“怎么这么慢？”她问。
　　“太晚了，”他答，“扰民。”

　　到一个路口，他停下。
　　那时四下空荡得宛若无人之城，闵雪摘了头盔看看四周，又道：“没车。”
　　他没动：“红灯。”

　　她便不说话了。
　　摩托车后座姿势局促，她重新低头，从后面轻轻抱住他的腰。头盔摘了，她侧脸贴在他后背上，许是因为风声，也许是因为摩托车隐隐的发动机声，他很平静，她也并不能听见他的心跳。

　　“梁初怀孕了。”她轻声说。
　　褚霖顿了顿。“是吗。”
　　“她跟我说，改天请我们去家里坐坐。”
　　“我们？”
　　“我和你。”

　　他笑了笑。
　　“所以你才会给我打这个电话，对吧。”

　　她一怔，没来得及回答。
　　随即绿灯亮了，他启动摩托，起步起得太猛，她差点都没有抓住，不过还是抓住了，是他单手向后，拽住她的胳膊向前用力扯了一下。

　　风声灌满耳朵，他如发脾气一般风驰电掣。她只好紧紧抱着他，闭上眼。

　　“闵雪，”他的声音淡淡混在风里，“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不再是为了气你的前男友，或者只是为了一个需要男伴的应酬来跟我复合。”

　　“什么时候我才能听你说一句，你来找我，是因为你想我。”

　　可那风声太大了，她没有说话，大概是没有听到。
　　褚霖垂眼笑一笑，到了路口，他减速拐进她住的小区，风吹着一路漆黑的枫叶，后来吹透他的后背，感受到肩胛那一星点湿意，他慢慢靠边停了车子，慢慢回头。

　　她的眼泪最会骗人，明明他都被骗了那么多次了。
　　可他注视良久，最终还是没出息地抬起手来，轻轻去擦她的眼角，后来又如缴械投降般吻下去。

　　“哭什么啊，”他按着她的后脑，一边吻她，一边难过，“别哭了，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