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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救赎 ...

  •   月岛萤已经用挑剔的眼光看了我的卷子五分钟了,眉毛一直皱着,握着笔的手时而抓紧时而放松。在我趴在桌上装尸体的第八分钟,他终于舍得把这样的眼光放在我身上。
      “猴子当人还挺不容易的,勉强算你通过了。”
      我趴着不动,一声不吭,脸上生无可恋的表情放在菜市场的咸鱼身上将没有任何违和感。
      他把他附近乱糟糟的桌面整好,然后拿脚尖轻轻踢我,说出来的话冷的像是喜马拉雅山上封存了五百年的冰块,冻住了我身上仅有的暖和劲儿:“你还有二十分钟,把今天剩下的公式默写了,把物理卷子最后一道题订正了,还有国文还有一篇题目别忘了写。”
      “真好,”我失去了我全部的梦想,“你光是说完这些任务就花了我五分钟时间。”
      “快点写,写完休息一会儿。”
      “呵,骗子!一个小时前你就是这么说的!”我已是出离的愤怒。
      “不知道是谁写这么点东西就花了一个小时?”他冷笑,“要是你的正确率能再高百分之十我都不会让你写这张卷子。你写,还是不写?”
      写,我写还不行吗。我生气地拿起笔,化悲愤为力量。
      “你还有十七分钟时间。”
      我没忍住骂了句国粹,挨了头上一书。
      “再骂就再加一题。”
      我手下速度更快了。月岛萤,等我成绩赶回来了,我要把你绑在这里,让你写一百道函数,一百道英语阅读,写不完不许吃饭睡觉!
      二十分钟后我完成了我的临时补习老师给我的任务。并深刻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半在这张桌子上。
      月岛萤用脚尖踢踢我:“起来,吃饭去了。”
      “就不能让人休息一会儿吗?!”
      不能,当然不可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更何况我的成绩拿捏在他手里,相当于我的命根捏在他手里。他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哪怕是在积雪的早上,他八点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图书馆,我也要在二十分钟内爬起来收拾好冲向图书馆。现在,他冷笑一声我就得乖乖爬起来跟他去吃饭。
      我不饿,就是公式在脑子里绞得头疼,兴致不高地跟月岛萤去了家拉面店,竟然还在那里抽了个第二碗半价出来。
      面上来就热气腾腾,老板甚至多送了个虾。我边吃边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吃了一半直接趴桌子上睡了。

      我又梦见我今年盛夏的时候回来宫城。我到家的时候母亲还没到,我对着院子里的青藤发了半天呆。没人打理的信箱布满锈迹,院子里的小池子泛着青绿地干涸,杂草下面不知道藏着多少天牛和鼠妇。我打开屋门,迎接我的是一室家具和死一般的安静。
      离开一年半,之前的朋友已经不再联系了,跟邻居月岛萤碰见也是不说话。我也没心思捡起来人际关系。日常就是逃课、打工、跟母亲斗嘴。
      有次跟母亲吵架,她生气地过来抓我的肩膀:“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去了!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一侧身躲开,看着邻居拉住她安慰:“孩子还不懂事……”月岛萤站在人群最后看着,眼镜反光看不清神色。眼前混乱的场面,歇斯底里的女人,人群后神色冷漠的同龄人,我忽然感觉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下,转身跑掉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学校,打算把书全部带走,我已经单方面决定休学了。收拾书包的动静不大,还是被零零散散的几个人注意到了。
      班长凑过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事。一把把书包甩在肩上,大步跨出教室。教室走廊上刚好碰见月岛萤,我瞄他一眼,决定和以前一样当作互相看不见。谁知他直接叫住我:“你要去哪?”
      我脚步加快当作没听见,识相的就不会再纠缠了,但是月岛萤他不。他挡在我面前,我们相互瞪着对方。我试着绕过他,被他一把抓住手臂。他开口打蛇七寸:“把今天的课听了,不然我给阿姨打电话。”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也不想学校里过多的人注意到我的事,更不想我妈跑过来在一众学生面前痛哭,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离校,但是我又不愿意这么简单地屈服。被抓住的手臂怎么抽也抽不出来,我假意讨好地笑:“没必要,毕竟怎么也不关你的事。你又不是什么老好人,何必呢?”
      他更加用力地圈紧手指,让我不禁怀疑我的手臂已经红了,于是更用力地去抽。月岛萤纹丝不动,金色的瞳看进我的眼睛,看得我快要炸毛:“去上课。”
      走廊上聚集了一些驻足围观的人。我讨厌这样的氛围,用力甩开他的手,走进了教室。
      我在课堂上睡了一上午,中午本来打算继续睡的,毕竟我没带便当也没带钱,结果被月岛萤用他的便当盒砸醒:“睡了一上午还没睡醒?起来吃饭。”
      刚睡醒有点迷糊,但是朦胧中我也不忘瞪他,换来他轻飘飘的一瞟:“放学在教室等我,吉田老师让我们一起过去。”
      吉田老师是最早开始找我的老师,老熟人。她已经找了我五六次了。她找我无非也就是老说起的那些事。
      蠢蛋才等月岛萤。
      放了学我抱着书包就跑,同时后悔睡过了头没能在最后一节课前就逃课。今天已经请假太久了,也睡得太久了,睡觉压麻的手臂都有点抱不动书包了。我眯着睡得迷糊的眼睛:前面那个黄头发的是月岛萤吗?仔细看看,一看不得了,在一群人中如标志物建筑一般矗立的黄色人头,隔着十几米的人潮和一副眼镜,我跟月岛萤对视了。
      ……溜了溜了。我头脑瞬间清醒,反应极快地转身就跑。隐隐听见有人喊:“同学,走廊不要奔跑!”
      好的,等我不用逃命的时候再说吧。一连撞了好几个人,跑到楼梯口的时候我简直想直接跳下去。结果还是跑不过,被抓住了,挣扎也没能挣脱。
      看着近在咫尺的楼梯口,我扭头对月岛萤发怒:“你是不是有病?!”
      他也黑着脸,抓住我的手像个铁钳,一路把我扭到数学老师办公室。

      母亲在两年前再嫁,半年之后我们就跟那个男人离开了宫城。可惜事情总是不如人愿。一年前,为了不让继父酗酒闹事欠下的债越积越多,我去了家西餐厅打工。虽然个别同事不太友好,工作很忙,但至少薪资足够我和母亲的一部分开销。为了让母亲更轻松一些,我又多打了好几份工。被继父发现之后,他开始管我要钱。我的选择是给了他一烟灰缸。
      他捂着流血的头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往常阴沉忧郁的俊脸那时只让人觉得害怕。母亲刚好回家,为了不再让我们两个回家的夜路更加危险,她选择了妥协。
      那时我就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学校了。完全陌生的环境,近乎空白的课本,恶意调侃着我的同学,放任不管的老师……我索性不再返回学校,只在各个打工地点轮着转。
      每次我把钱给母亲的时候我都在心里恨,恨她为什么来到这里,为什么不离开,为什么不听我的劝。黑色的浓稠的恨意把我的心泡烂,也许还散发着腐烂的臭味。但是没办法,她是我的母亲,我恨她但爱她,我拽不动她,也不能狠下心丢下她不管。至于我醉的透彻忘了回家的猪猡一般的继父,我真心希望哪天他会醉倒在大街上,然后一辆卡车经过。
      我边这么想,边看着母亲把两人的工资写在纸上,加在一起,扣除一些,涂涂抹抹。
      生活沉闷,单调,毫无希望。

      有天晚上,继父回家了。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胆子,走进了我的房间。我拿起床头边的棒球棒狠狠地敲了他一下,没能敲昏他,反而被他夺走了棒球棒。在他的嘴险些印在我的脸上时,我的母亲从后面用锤子砸晕了他。

      我们两人都很冷静。我把他从身上推开,思考去厨房拿那把剁肉的刀还是那把没那么快的刀。母亲把一身酒臭味的他从我床上拽到地上,“换衣服。”她喘着粗气说,“我们去警局。”
      我仍坐在床上瞪着他。母亲过来抱住我:“报完警我们就回家,回宫城。”
      不过在我们从警局回来之前,我们就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我的愿望实现了。继父被车撞死了。他被母亲砸晕后醒来,家里没人,他终于感到心虚,跑出家门狂奔了很远。车主是一个同样醉酒了的富二代,撵着继父走了很久才发现车轮前有东西。下车后发现那人的脸都已经在地上蹭烂了,血肉模糊的一片。验血后才查明了死者身份。

      偿钱偿了一大笔呢。
      我过马路时看到远远被围起的事发现场,从这头到那头,围了很远的警戒带。马路这头还能隐隐看到地上的干涸血迹。
      我从血迹上面无表情的踩过。

      能回宫城了。

      回宫城后虽然轻松,但没那么快乐。我在学校赶不上学习进度,也已经忘记怎么和同龄人相处了。曾想过退级,但是看了看,车主赔偿的钱和卖掉房子的钱用来填了继父欠下的债后所剩并不充足,还是继续打工吧。母亲却不同意,还是坚持让我上学。现在总是起争执的二人成了我们。
      而且到了宫城,发现总是找不到像之前那家西餐厅那么合适的工作了,要么离家太远,要么工资和工作时间不相符,要么下班时间太晚了——母亲会生气的。于是我同时打了好几份零工。
      吉田老师是我初中时的数学老师,我们之前经常扯皮。没想到到了乌野还能再见到她。不过现在的吉田老师太啰嗦了,老是抓着我说一大堆道理,试图让我回学校上课,所以很快就变成了我躲着的人。
      现在她坐在那里,抛出了她最后的条件:“今年期末考试你能考到这个名次的话,我会像以前一样推你去学科竞赛。”
      我沉默了半晌:“不可能考到的。”
      “你可以的。”她的语气很轻松。“明天开始,每天我和其他任课老师会给你布置任务,月岛同学帮忙监督辅导你。你知道吗,学科竞赛现在奖金又涨了呢。”她向后靠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顺便一提,如果你考到了这个名次,我会介绍学生,你来做家教。家教挣的钱可比打零工多得多哦。”
      “……”
      “如果还不行呢,我和你的家长也沟通过了。我答应了她每天监督你是否在学校。”

      ……这我还有不答应的必要吗??
      就这样,又憋屈又隐隐松了口气,我开始了日复一日的补天计划。
      同时说一下,本来我是很讨厌月岛萤的,这人教书的办法极其残暴,让我感觉我处在什么斯巴达式集训营。他偶尔露出的笑也总是透露着嘲讽。他从来没正经夸过我,好像说一个“写得不错”他就会死掉一样。
      虽然是邻居,但我本来就同他不熟。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索性能说话的时间都跟他互怼起来。

      “啧。”
      “干嘛?”
      “……没什么,你这一题错了,上次不是说过这个数要代到y里不是x里吗?”
      “就知道凶,不就是个小错误吗……”我抢过卷子,嘀嘀咕咕地改掉错误的地方。

      看着面前的各科卷子,月岛萤不得不承认面前的人是有“天分”这个东西的。教给她一遍的数学题,一种错误不会犯第二次,低级错误除外。因为数学好,其他理科学科也沾了光,当然也有脑瓜子好用的原因。总之教她比教部里的两位问题儿童简单得多。但是看着她心平气和、对答对题习以为常、对错题完全没有挫败感的样子,月岛萤又有略微的不满:感觉像是见识了其他形式的凡尔赛。
      加上两人间隐约的火药味,月岛萤很难控制住自己不去打击她。
      但是这个初中能参加各理科类竞赛的人,国文和英语差到了一种完全出乎人意料的地步。
      “这个不是国二就背过的吗?!你是故意的吧?你在耍我是吧?”
      “没有啊,”这人睁着无辜的眼,“我国二被国文老师赶出教室,都没上过课呢。”
      月岛萤狠狠地噎住了。
      她继续趴在桌子上,等待月岛萤批改卷子:
      “你知道吗,我们同学看到我最近几天都来上课了,表情都控制不住了哈哈哈哈,连班长都来问我还好吗,没有身体不舒服吧。”
      “……休息够了就去把英语题写了。”
      “真无聊啊你这人。”说着还是拿起了英语题。
      “Let's make it at seven o'clock on Tuesday morning at my office if——,为什么选C?”
      “convenient的固定用法。笔记本上有。”
      哗哗的翻页声。
      “好厉害,你好像总是能选对。”不太走心的夸奖。
      “因为我有脑子。”月岛萤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月岛。”
      “?”
      “你为什么帮我?就因为我妈找你求助了吗?”
      “差不多。”
      “哇哦。”她干巴巴地回答。“真是个大好人哦。那你怎么就确定你能‘救’得了我?”
      “不是我能救得了你。”他垂眸。“是相信你的人觉得你还有救。”
      “……真是了不得的发言。”
      “写题不要废话。”

      月岛萤的房间是离她家最近的房间。他时常能听到隔壁房子传来母女两人的争吵。一般情况下对别人家私事不感兴趣的他会调大耳机里的音乐声,或是睡前塞好耳塞。但是从父母那里听到的部分事和传进耳朵的只言片语还是让他大致凑出了事情真相。母亲总会小声感叹:“母女两人真不容易啊……”
      早上他出门早训,经常能看到邻居阿姨站在门口向不远处女孩的背影张望,尽管那背影大多数时候不过是佯装上学,半路再拐弯向她打工的地方走去。
      他并不是同理心很强的人,却也会在某一瞬间同情这一家子。他能注意到女孩初中时很不错的成绩现在一落千丈,也能看出她的性格比以前更加阴冷孤僻;阿姨的表情则越来越疲惫。
      有次他忘了带钥匙被锁在门外。阿姨买完菜回来,走到离他家门口十几米的时候袋子忽然破了,食材滚了一地。他走过去帮忙捡起来,才想到自己不得不帮忙把东西搬进她家里。
      阿姨给他递了瓶酸奶:“萤也长大了呢。”
      他摆手说不用了,他先回去了。
      阿姨笑:“刚才看你站在门口,我还以为你没拿钥匙呢。”
      迈出去一半的脚又收回来了。阿姨把酸奶塞到他手里:“去做沙发上等一会儿吧。刚好今天炸些鸡腿,你帮我捎给你妈妈。”
      他迟疑了几秒,僵硬地转身坐下了。
      阿姨热络得很:“萤现在成绩怎么样?在学校有喜欢的人了吗?”
      收到否定的回答后她笑笑,也许是她这些天露出的为数不多的笑容吧。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是想问问萤最近我女儿有好好上课吗?”
      月岛萤微微低头,眼镜反光,一时不知对那个同龄人该包庇还是该揭露。但一切都在无言中。阿姨脸上又笼了层阴影,在僵硬的气氛里苦笑几声:“怪我,老问些这种问题。”
      月岛萤捧着酸奶杯,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既然她实在不想去学校,您也知道她的性格,为什么还是一定要求她上学呢?”
      毕竟日本目前辍学率还是不低的。
      “我了解她,我当然了解她。别看现在这么狼狈,但是她之前也是很聪明很努力一个孩子啊。萤是否知道她初中拿了学科竞赛的大奖呢?虽然现在这一副学业上不求上进的样子,但我知道我的女儿是最争气的,即使是打零工,她也能做得很好。”
      说到这里她微微露出一丝骄傲的笑容,随即嘴角又落了下来:“但是就是因为这样,我怎么舍得放任她这么小就完全放弃学业呢?之前家里太乱了,我无暇自顾,更管不了她。但绝对不能让她错过了最好的纠错时期。”
      她看向月岛萤,语气里透露出一个母亲毫无保留的恳求:“如果可以的话,还请萤多担待她,能帮忙看管她的学业……这孩子,只要能说服她,还是很省心的。是我耽误了这孩子,所以,月岛君,”她语气郑重,“恳求你,有机会的话,把那孩子拉回来吧,不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吉田老师找他更是意料之外的事。
      刚任职不久的老师,在看到早晨他拦住她之后,把他叫到办公室,和月岛来了个深入交流。
      “万一即使我把她叫过来,她也不同意呢?”
      吉田老师撑着下巴:“不管怎么样,月岛同学,我感觉我是比你更了解她的啦。今天我刚跟她母亲谈过,现在我手里有她的小把柄。只要时机合适,她绝对会同意的。毕竟,那孩子还是有自己的判断能力的。”

      月岛萤安静地在她的卷子上打上圈,瞄了一眼旁边,少女毫无形象地趴着。他看过她奋笔疾书,见过她在M记装薯条的样子,也亲眼见证了她翻墙的那一刻,现在看她懒洋洋地趴在那里,老觉得几分不舒服。
      “十分钟后我要看你的英语卷子。”
      她扑腾一声坐起来,对着卷子愁眉苦脸了一会儿,又专心写起来。

      所以说,是相信你的人都觉得你还有救。

      我被月岛萤喊醒了:“面都快凉了,快吃。”他手指弹弹我的碗,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睡醒了,但好像又没睡醒,迷迷糊糊往嘴里扒饭。也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现在碗里的面温热,对于猫舌头人士来说刚好。
      月岛萤看了我半晌:
      “你是不是今早又偷偷溜去去打工了?”
      我瞬间惊醒,但还是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怎么可能啊?”
      他眯着眼睛打量我的表情,最后还是露出个笑容,乖巧得让我寒毛立起:“行。明天早上八点到图书馆门口,不见不散哦。”
      我表面保持微笑,内心流着泪捶桌:大早上就得起来,晚上亲自被人送回家,再被母亲送进被窝,这种生活,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我只能含泪答应:“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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