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孤狼 ...
-
沈兴上听到江明住院的消息,放下手中的笔往病房赶去。
从窗户看去,房间里静静坐着的男孩子,看起来慵懒又冷漠。像一只高贵的波斯猫,眼睛里折射出来的光芒便拒人于千里之外。
“环境还满意么?”沈兴推开门问。
江明抬头,说:“挺好的,我对这些没什么要求。”
“这几天可能会有些不适应,住一段时间就适应了。”沈兴站在门口,并没有往里进,“每天早上八点护士来例行检查,其他时间会有护士带你们上课,活动。”
江明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问:“有看书的地方么?”
“按照规定,你是不能自由阅读的。”
本就一片死寂的眼睛更暗了几分,他重新低下了头,再没说话。
突然一团白色出现在他的眼前:“明天我会帮你带几本书,前提是你今天要配合我的治疗。”
“带你来的护士是负责这一层的护士长余婷,有什么事情你可以找她。”
“嗯。”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
江明低着头一言不发,沈兴在观察他。
窗户处开锁的声音吸引了两个人的注意,余婷将饭从窗户处递过,看见沈兴后笑了笑,有几分娇憨女孩子撒娇的意味。
“沈医生,麻烦你接一下饭。”
沈兴以笑回应,接过了饭,转身递给江明。
干瘦的手接过盘子,江明并没有看沈兴,只是低头往嘴里塞饭。
碗里的菜被他扒拉到一旁,进嘴的只有白花花的大米。
“吃完饭后将碗和筷子放在桌子上就行,会有人专门来收。”
沈兴没在意江明的沉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本子,“下午我会找你做个测试,需要家人陪同。方便将家人联系方式告诉我么?”
吃饭的手一顿,江明没抬头,低声说:“我的家人都去世了。”
沈兴了然,“有关系好的朋友么?朋友陪同也可以。”
江明点了点头,背出一串数字。
沈兴记下后说:“好,那你好好吃饭,等会会有护士把你领回去。”
吃饭的人没理他。沈兴转身离开了。
精神病患者有三种状态,一种话特别多,一种话特别少,最难办的就是江明这种,主人格沉默不语,次人格谎话连篇。
因为这意味着,从患者本人身上,几乎无法得到直观的有用信息。
-
饭吃到一半,余婷带着一个人返回江明的房间。明显没看到想见到的人,失望写满整张脸。
没好气的将身后的人拉出来:“这是你隔壁的病友,非吵着闹着要来见你。”
江明有些无语,这家医院有些不靠谱。
随随便便的诊断病人就算了,病友之间竟然还能凭借个人意愿见面。
没等他抬头看清楚这个病友,对方就兴奋的扒拉开余婷,站在他面前。
“你是新来的?”男子问。
江明没搭理他。
男人头发长长的,有的地方能明显看出来打结。脸上不知道从哪蹭的灰,鼻尖的地方有一个痘坑,看起来颇具喜感。
“我叫何康路,来这儿半年了。”对方很健谈,饶有兴趣的观察着他, “你叫什么?回头我们可以一起活动。”
江明看着何康路,没说话,他不明白对方是什么病,便不知道如何交流。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来见你么?”何康路用手捏起一块茄子,咀嚼的姿势十分怪异,像是在用上下嘴唇将食物碾碎,“你跟他们不一样,他们都是植物,你是动物。”
江明心里一阵恶心,再没了吃饭的心情,将吃了一半的饭放在桌子上,敷衍的问:“那你是什么?”
“我?”何康路好不容易咽下食物,轻蔑的笑了笑,“我是猪笼草。”
“你别看我名字里虽然带着草,但其实我是动物植物之外的第三物种。我是动物猎杀者。”
江明挑了挑眉,对眼前的人有了些兴趣。
站在一旁的余婷插嘴到:“这位患者有中度妄想症。”
两个沉浸在互相打量的人都没理会她的话。
“你是一头灰色的狼,牙齿尖尖的,年纪轻轻却满脸颓态,就像是一团黑色,棕色,红色的纠缠在一起的乱麻。”
何康路话说的上下颠倒,奇怪至极。
“孤狼……..孤狼会被抓住的,迟早有一天,猎人会一枪爆了你的头。”
江明想了许久,半懂不懂。
觉得有些无趣,他何必要这么在意一个妄想症病人说的话。
“余护士,我有点累了,可以休息一下么?”
余婷撇了撇嘴,拉着死活不愿意离开的何康路走了出去。
小小的屋子里,只有坐在床上的江明,莫名生出一分空旷的感觉。
他有些茫然,脑子不由自主的胡思乱想。
明天早上母亲就会被接到敬老院,以她的精明,能够用卡里的钱过的很好。
只要她不重操旧业回到赌场,后半生的基本保障的足够的。
至于自己,他已经没想着从这里出来了,再次打量这个将会度过无数个日夜的房间,有些疲惫。
顺势躺下,将头埋在柔软的枕头里。
眼前一片漆黑。
衬得其他感官越发敏锐了起来。
空气中散发的各种奇怪味道纷纷钻入鼻子。
消毒液,饭菜,身体排泄物。
江明的脑海中浮现出不同的角色,他们在这个医院的某个角落里,做着自己的事情。
这种宛如上帝视角般的感觉,让江明十分沉醉。
“咚——咚——”
有人在敲窗户,江明倏的睁开眼看去,何康路正站在那冲他挥手。
他有些不耐烦,起身走到窗边。
为了防止病人发病,窗户从外面锁住,屋子里打不开。
“我们来聊天啊!”何康路在走廊上大喊,满脸通红,兴奋的不得了。
有什么可聊的,江明一言不发。
“你说话啊,你是兽类,你能说话的,你快跟我交流啊!”何康路把脸贴在铁网上,试图离江明近一点。
有些生锈的网笼着他的脸,留下一条条暗黄的勒痕。
“我——我马上救你出来——”
“赶紧回去了,不要再闹了,不然今天下午取消你的活动时间,快回你的房间去。”
余婷拽着何康路的袖子,将他扯到了“0223”。
江明沉默的看着这一切,手不由的紧握。
那个站在窗边冲他吐口水的男人形象再次浮现。
“是出不来,还是不想出来。”
这个问题或许在这里能找到答案。
-
沈兴拿到电话后回到休息室。
他有挺多问题要问的,今天短暂的接触,让他觉得江明的病不是特别严重。初步判断是人格分裂。
但是诊断那天,江明次人格的言行让他对自己的诊断有些怀疑。那个男子明显带着些暴力倾向和被迫害妄想症。
绝大多数的精神病患者都是复合型的,江明的病绝对不能妄下论断。
洁白的纸被沈兴画了又画,不自觉的描出一个四十岁中年男人的形象。
仔细看来,眉眼之中和江明有些相似。
“占有,同性,血腥。”几个字被标注在男人旁边,干净利落的笔迹带了几分犹豫。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沈兴仍然在沉思。眉毛紧蹙,温润的面貌在此刻带上了些严厉。
三点。
沈兴放下了笔,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纸上的电话。
对方接的很快,沈兴扯了扯嘴角,说:“您好,请问您是江明的朋友么。”
“我是。”
“是这样,下午我们需要为江明先生做一个心理调查,需要您的配合,您看您有空来一趟么?”
对方沉默了半晌,说“好,我现在过去吧。”
“好,麻烦您了。”
话音刚落,对面便挂了电话。
沈兴愣了愣,摇了摇头,起身前往江明的病房。
-
江明觉得自己睡了很久,他总是这样,清楚的知道自己在梦里,为自己编织无数个骗局,一次又一次的亲手撕碎那些美梦。
总有一团黑雾在追着他,前方就是光,黑暗里却总有人拖着他,不让他跑。
爱,荒诞,暴力。
上一秒他在花园里看蝴蝶,下一秒就会有无数的飞蛾包裹住他。
所有的美好都在下一秒崩坏。
他只能无奈的叹气,等待着最后一次将他拖向深渊的手,无力感袭来,他知道,自己该醒了。
缓缓睁眼,他看见了坐在一旁的沈兴。
有些慌神,匆匆忙忙坐起身,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眯了眯眼。
再次看向沈兴的时候,江明的眼神已经锐利了起来,像极了一双盯着猎物的鹰。
“你醒了。”沈兴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不由的拉远了和江明的距离。
“是你啊,沈医生。”
“睡得还好么?”沈兴笑了笑,和老朋友打招呼一般问候着。
江明抬起右手,放到鼻尖上闻了闻,咧了咧嘴:“就是这只手,捅进了她的身体里。”
被他盯着的手白皙而修长:“你看,血还没干呢。”
“擦擦吧,老这样别人看了会害怕的。”沈兴递过去纸巾,脸色不变,“方便问一些问题么?”
“问吧。”江明接过纸巾,有模有样的擦手,细致入微,指甲缝都被他一点一点拭过。
“你后来还见过那位先生么?和你老婆在一起的那位?”
擦血的手一顿,江明的表情扭曲起来,哭笑不明,像是一团被摔打章鱼,不停的蠕动抽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