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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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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班的时间,沈兴活动了活动僵硬的脖子,换了常服往家的方向走。
手机震动提示他喜欢的作者更新了,他沉思半晌,没点开看。
书的名字叫《精神病患者纪实》。
最初他看到这本书名的时候,以为是一位名家写的关于精神病患者的病理分析。没成想,书里的主人公是一位精神病患者,全书充斥着患者天马行空的想象以及对世界的各种看法。
有种变态的真实感。
沈兴甚至还怀疑过作者就是书中的主人公,可是以主人公的精神状态,并不像是能完成写作发表这一系列过程的样子。
作者对精神病人的心理及状态的了解,让沈兴对这个人非常好奇。
精神病人的状态是非常难以琢磨的。沈兴工作四年,从没有见过一模一样的病例。
曾经有一位病人有非常严重的人格分裂,三重人格各有各的特色。代表着他的三个人生阶段。孩童时期,天真烂漫,偏爱吐司加草莓果酱。
年轻时期失恋受挫,工作不顺,性格阴郁,对各种事情都不满,幻想自己是个杀人犯。这个人格占领身体的时候,有严重的暴力倾向,也正是因为这个人格的出现,患者才被迫住院。
而主人格却并无特点,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庸男子。
每次跟着前院长例行检查的时候,沈兴都会被这个男子拦下来问各种奇怪的问题。小孩子的自由幻想,叛逆而可怜的谩骂,以及何时能出院的询问。
沈兴对这些问题格外的在意,患者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对病情进行判断的依据。
来看病的人多半是在家人的陪伴下入院的。最初来看望的人会很多,一年两年后,病情没有好转的患者多半会被放弃。他们损耗了太多的钱和精力,又与社会脱节。
在医院待久了,沈兴常常会陷入一种奇怪的状态里,他会分不清真实和虚假。
往往精神病人的思想是自成逻辑的。
大多数病人都是偏执狂。他们一旦沉浸在某项研究里便无法自拔。量子物理,人体研究,四维空间,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不同的事实真相。这些很难被推翻。
为了了解患者的世界,沈兴要不停的查阅资料,久而久之他甚至有些认同患者的看法。
所以当他看到《精神病纪实》的时候,被一种强大的力量直击心灵。作者对精神病患者的了解让他从中得到了强大的共鸣。
今天的推送应该是作者最后一篇文章。
回家躺在沙发身上,他点开了作者的最新章节。
“终于解脱了。”
这是主人公最后的自白,没人知道他做出了什么选择。
沈兴呆呆的看着最后五个字。
突然产生了想要认识这个作者的冲动。像是被铁屑遇见了磁石,总有想被牵引过去的趋向。
脑海里仿佛出现了那样的人,眼神决绝而冷漠,却又很快的恢复平静。
那个形象在脑力中渐渐的清晰,主人公的形象让沈兴莫名的觉得熟悉。
他闭上眼睛,顺着熟悉感努力的摸索,勾勒这个人的模样。当那双眼睛被描画出来的时候,他身体一震。
“是他啊。”沈兴喃喃自语。
白天刚刚见过的人,在脑海里分外清晰。
主人格和次人格转化如此顺利自然的病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沈兴翻出来病历本,找到“江明”那一页细细的看。
有些营养不良。沈兴回想江明弱不禁风的模样,有些迷惑。
既然江明能够独立来到医院,就证明主人格是冷静且成熟的,衣食住行自理的人为何会营养不良呢。
沉思下的沈兴感到怀里一重,他低头看,不禁笑了。
“豆丁来啦。”
怀里的是他的猫。一位患者痊愈后送给他的。
那个患者一直认为自己是一只猫,豆丁就是他的真身。
说来也奇怪,豆丁性格温顺,唯独只凶那位患者,一见到他靠近就拱起背冲他哈气。
这更让患者觉得豆丁在暗示他什么。
直到住院三个月之后,患者突然想通了,他抱着猫出现在沈兴的面前。
长期远离阳光的生活,让他皮肤异常的白,和怀里的灰蓝色猫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沈医生,我和豆丁达成了共识。”
正在写病历的手停了下来,沈兴抬头看着眼前的人,金丝眼镜下藏着一丝好奇,“什么共识?”
患者看向怀里的猫,带着眷恋和不舍。豆丁在疯狂的挣扎,几次咬到他的手指,他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它想和你共同生活。”患者放下猫。
豆丁一溜烟的窜到沈兴脚下,头轻轻的蹭着沈兴的裤脚,像是在应和患者的话。
“我可能马上就要出院了。”患者对沈兴说,眼神却不离开这只猫,“这是我们商量好的。”
说完患者便离开了办公室。
一个星期之后,沈兴为他做了深度检查,发现患者精神状态非常好,与常人无意,给他办了出院手续。
豆丁便被他带回家养。
患者可能并没有痊愈,只是因为某种事情的刺激让他为正常生活找到了一个借口。
也许是和猫约定互相过好对方的生活,也许是把自己当做是间谍,每天每一个患者都会有不同的想法,他们有他们自己的世界。
沈兴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开一些药物来缓解他们的痛苦,听不同的患者讲述,适当的进行开导。
这样的工作枯燥又无聊。
大学时候拼了命背的案例和解决措施,在实际情况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豆丁在怀里喵喵的叫了几声,沈兴摸摸豆丁的头,起身去倒猫粮。
他已经这样独自过了四年。从刚毕业时的激情满满,到现在的麻木生活。
最初他热心的记录每一位病人的经历,了解每一位病人的想法。用尽一切办法想要把患者变成所谓的正常人。
时间长了,他反倒被病人影响的开始怀疑世界,失去了最初的目的。
最开始想要做什么呢,沈兴想。
最初也不过是,看不下去姐姐痛苦而已。
十七八岁花一般的少女,因为庸医误诊,生生被困在精神病院折磨致死。
没人理会她的呼救,即使沈兴拼了命的向大人解释,姐姐没生病,姐姐只是状态不好。
大人们却始终相信医生是对的。
吃药打针输液,就一定可以将“病”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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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盆被放在地上,豆丁凑过来狼吞虎咽。
沈兴摸摸豆丁的头,叹了口气,收拾好沙发上的病历,进卧室睡觉。
一天又一天,在对世界的质疑和摸索里度过。
无数个灵魂在黑暗里证明自己的存在。
身边的人可信么,他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我呢,我是真实存在的么。我的存在是有必要的么?
不停的询问,不停的肯定和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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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后。
早晨五点的城市总是安静的可怕,小巷弯弯曲曲的延伸,连接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头是繁华的商业街,另一头却只有一栋破旧老房子。
木门呈现整体的灰红色,门把手的地方挂着不死不活的锁。
遮天蔽日的书将房子笼罩在一片黑暗里,树上的某个角落里藏着几只整日叽喳乱叫的不知名的鸟。
江明走进小巷,高大的身材却显出几份弱不禁风的意味。他取下锁,推开了门。
院子里光秃秃的一片,明明是生机盎然的春天,却不见一点绿色。正对着大门的方向躺着一位老人。
对于江明的归来,老人无动于衷,仍是呆呆的望着院子的一角。
江明将早餐放在老人面前的桌子上,同时放下的还有一张信用卡。
“明天会有人来接你去养老院。”
老人闭上了眼,靠在椅子上,像是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江明转身走进了屋子里。
屋子不大却很空旷。
地上撒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碎玻璃,碎纸屑,被剪成条带装的衣服。
唯一完好的就是被放在角落里锁起来的铁盒子。
随着“吧嗒”一声,盒子被打开了。
里面装的是江明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所需要的一切证件,包括一本有些陈旧的存折。
江明用纸将这些包好,塞进了一个黑色的布包里。
再次出门的时候,老人仍然闭着眼睛坐在那里,桌子上的食物没有动,信用卡却没了踪影。
拉上大门,没有落锁,江明在门口怔了许久,心里涌上一股酸涩感。
他多次与母亲离别,怀着期待迎接拥抱她,却始终没能得到自己该有的回抱。
“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养老院就定在城南那边,那是市里面环境生活养老条件最好的地方。
明天就会有专门的人来接走她。
希望她好自为之。
精神病院门口还是有许多人,江明没有挂号直接去了窗口办理住院手续。
“先生,请问您要和住院的患者是什么关系呢?”
“我就是江明。”
正在登记的余婷笔一停,拿起身份证认真对照了半天,看了一眼主治医师,没再问话。
江明跟着护士来到自己的病房。
“0223。”
门上挂着这样带着数字的牌子。
“没什么问题的话,这以后就是您的病房了,因为您的主治医师比较特殊,所以一些具体的过程,待会儿他会来具体跟你讲解。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按床头的红色按钮。”
江明打量着房间,没有理会护士的话。
米黄色的小房间只能摆的下一张床。床的四角都是圆形的,床头有一个圆圆的红色按钮。
一个小液晶电视挂在正对着床的墙壁上,墙角悬挂着一台空调。
窗户带着两层防护,铁栏杆和铁网死死的将房间封了起来,江明却感觉到莫名的安心,顺势坐到窗边。
有的人在小房间里感觉到压抑和恐慌,江明却相反。
就像一个没有意识的婴儿,乖乖的呆在妈妈的子宫里。
安全,温暖。
只需要不停的汲取营养,活着就是他最大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