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歌山到都城》7758258

8、第 8 章

　　颐和殿。
　　龙椅上的君王，深邃的眼睛一望不到底，脸上虽有疲态，却仍坚持背脊挺拔，孤傲地坐在万人之上的龙椅上，遥遥如巍峨高山，沉稳而安定。站在一旁的是一名身着白袍的年轻男子，那名男子眼神温润如玉，秀挺的鼻梁，红润的下唇饱满，五官之中除了那眉毛，都稍显平凡，然而长在一起，却有说不出俊朗。
　　大殿中站着另外一人，其眼眸狭长，五官端正，是正三品参将姜俞，此时面上皆有些许惶恐之意。
　　一个多月前，南方连降罕见大雪，原本百姓应会被这冻害所累，然而圣上却像是提前预知了一般，下圣谕令南方各地方县官做好应对之策，才极大地减少了因这雪害而造成的损失。理所当然的，民间肯定也少不了对当今圣上感恩戴德的歌颂，皇帝也因此龙颜大悦。原本一切都该就这么安然无事过去，然而就在几星期前，皇帝却突然秘密诏他入宫，表面上是以去护送赈灾粮食的理由让他去灾区停驻一段时间，实际上却是奉命去查清另一件事。
　　实际上即使受灾百姓因为皇帝对这雪灾应对及时而大大减少，南方各地的产物也仍是会不可避免地受冻害影响而减少数目。然而令人奇怪的是，虽然许多树木因此冻死，那杏树李树却没有遭受大的灾害，据说甚至还有增产的势头。因此渐渐的，民间似乎秘密地开始流传这么一句话。“杏李车盈无人弄，樵酥（苏）路断满城空”。
　　就这么一句话，当圣上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时，姜俞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除了触犯了皇帝的名讳，话中的“李”似乎也意有所指。说到“李”，首当其冲的便是前朝遗老太师李赢李家，同时也是当今太子的母亲，也就是皇后的娘家。而这句话的意思，似乎是在说那卖杏（姓）李的定能赚得盆满钵满，而那卖柴火的（樵苏）樵夫却会因此萎靡困顿。这显而易见的便是冲着太子而来。
　　如今的朝廷形势，除去闲散皇子苏止和年纪尚幼的四皇子苏炎，便是以姜俞的父亲，太傅姜公为首的太子派，以及以大将军邓胜为首的三皇子豫王派。太子派大多都是些保守守旧的官员，而豫王派则大多是些激进热血的年轻官员，即便自太子被立储君之后，两派明里礼尚往来，背地里暗枪冷箭你来我往的情况也没有改善。而当今皇帝对这形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了因为太子已立，还有一个，便是他已经把把剩下的所有精力投入到寻找能延年益寿，得道修仙的方法之中去了。
　　若是再早个十年，在陛下意气风发的那段时间，对于这些个谣传也不会如此敏感，只是现在年岁已高，再加上太子一方的势力日益渐长，而且……
　　想到这，姜俞脑海中浮现出此时正站在皇帝旁边的那名年轻男子的模样。
　　南方多发地震，地震往往来势凶猛而且措手不及，每每发生因此总有不少伤亡百姓。大概在五年前，南方一地方城镇出现了一奇人，唤作武升。虽然他年纪轻轻，八卦术数奇门遁甲却无不精通。更加传神的是，他十分善于算卦占卜，正是由于他的占卜，才能提前预知当时发生的一场大地震。当时的地方太守在清点各地运输赈灾粮食的时候，无意发现了那座城镇并没有受多大灾的情况，在了解之后得知有这么一人物，便极力向上级推荐。之后再经豫王苏清推举，武升如今已成了皇帝身边的大红人。
　　若是有武升介入其中，皇上这番疑心重重也算是有所原由，只是这样看来，这针对太子一方的绊子，因此也必定是豫王那方所使的了。
　　“……启禀皇上，南地多流传歌颂陛下庇佑之恩，陛下所得传言并不被广传，因此末将的确不知从何而起。”说着姜俞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末将办事不利，请皇上治罪。”
　　这句话说完，姜俞心中更是忐忑，全身直冒冷汗。
　　“爱卿接过谕旨后，便立马领军一路向南疾行，若是赈灾之行顺利，赏赐都来不及，又谈何治罪呢？”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用手摩挲着两边扶手上雕刻的金龙，看着底下跪着的姜俞，脸上抹过一丝雍容而闲逸的浅笑。“只是朕听闻，爱卿南行至一山便停下，留下协领复又折返，那山再南亦是灾区，朕思来想去倒是想不明白。”
　　姜俞听皇帝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想都不想，连忙道，“皇上英明，这次南行末将的确行至那安歌山，见山下村庄灾情并不严重，而且那传言似乎也没有在这村庄中流行，于是想着加快脚程继续向南。然而找来的当地向导却说山上鲜有涉足，因此建议末将一行人先行在山腰处驻扎，第二日再绕山而行。然而就在驻扎当夜，巡逻的士兵发现了几名行迹鬼祟之人，抓来盘问之后，才得知……”他咬咬牙，硬着头皮接着说道，“才得知竟是受征南参将所示在进行开山。”
　　开山并不是被禁止，只是时机并不对。在受灾地区进行开山，无疑是劳民伤财，雪上加霜。而一提到征南参将，必会牵连到征南侯，也就是皇后的兄长。如此一来，太子一方定会在皇帝心中留下下不好的印象。
　　不过这也并非是什么严峻的问题，只是对方要他稍加隐瞒，姜俞才觉得有些古怪。
　　只是现在看来，圣上虽一脸肃穆，却似乎也没有什么发怒的迹象。姜俞复又低下刚刚抬起的头。
　　然而伴君如伴虎，自古到今这句话却是怎样都不会错的。
　　“那便杀了罢。”
　　听到头顶上传来这么一句话，姜俞兀的抬起头看向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而此时的皇帝神色平静，眼神也不如以往那般深遂。就在此时，宫殿外本是清朗的天空突然被一丝苍白破开，紧接着大雨如筛落下，尽管有所准备，不知是因为那句轻轻巧巧的话，还是被这雷霆所震慑到，姜俞瞪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憋着一口气不敢出，半句话也不敢讲。
　　坐在龙椅上的君王向窗外看去，然而在瓢泼大雨之下，什么都是模糊至极的，一望望不到头。
　　然而总是有人能知何时晴何时雨，心中如此想着，他侧头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那名年轻男子。
　　“一个都不要留。”他喃喃低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