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第二日一早,一辆马车早早地停在府们口。
那马车虽小,却五脏俱全。车厢内挂着轻纨作帘幔,帐上绣满溜银累珠玄都花,拨开帘子,便能见里头备了些许酥酪糕点,摆了一面银白缠朱铜镜,置了一尊双鸾衔珠手炉,以及一只银丝弹花软枕,不止坐榻,连地上也铺上了一层绒毯,秦衣微微弯腰走了进去,抽出软枕扔到一侧,扶着窗。
只是这车所用的木却是较次的黄花梨木,想来也是临时借来的马车,不然倒真像谁家小姐出游一般。
想到这里,秦衣翻身上榻,今日她一身男装,与这装潢显得格格不入,外人看了只道是一粉面玉琢的无知小儿郎误入女眷马车。
马车稳稳行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停了,秦衣轻轻推开窗户,却见一辆比她乘坐的稍大的马车停在她眼前,一男子正欲乘上马车,许是察觉到秦衣的目光,便侧过头来。
正是苏止。
苏止见秦衣头发束起戴着白玉小冠,乌发更如绸缎一般黑亮顺滑,灵动的眼眸此时微微眯起,姿态闲雅,另有一番风情。
然而不过一瞬,秦衣似是不喜他打量的目光那般,又合上了窗。
苏止见状微微一挑眉,轻咳一声,故意说道,“今日可要仰仗秦兄了。”
秦衣略一思索,笑道,“苏兄此言可折煞在下,若不是苏兄,今日在下可能又要去那庆馆’仰仗’美人败坏名声了。”言外之意便是你所仰仗的’秦兄’青天白日便花天酒地,不是什么有道德的人,那你又谈何德行。
苏止听秦衣一番以男子自称的荒诞话,邪魅地一笑,道,“想不到我们竟是同道中人,哪日……结伴同去才好。”接着便左足一点,飞身上了马车。
秦衣在马车内听外头没了什么动静,暗暗松了口气。
她三番四次出言不逊,而苏止也不恼,想来只要她不触及他底线,起码在他有求于她的这段时间内,她是安全的。
而且现在看来,这止王爷也是个喜爱逍遥快活不重名节的主。
念及此,秦衣心中腾地生了些许恼意,她在山上同那冷冰冰的师父生活了那么久,即使时不时也会去骚扰她的师父,却从来不会得到什么回应,加上这次见面之后竟然什么都没问便像赶鸭子一般让她陪这王爷上山,看来她真的是要等这事解决后,好好计划一次长久的出走,离开那山才好。
心绪飞转之间,马车却再一次停了下来。
秦衣掀了帘子,见眼前有两条岔口,转头对着离自己马车不远处的另一架马车中的人道,“王爷,行右边那条。”
那人“唔”了一声,车轮才应声开始滚动。
又行了两个时辰左右,秦衣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掀开帘子让车夫停下,然后跳下马车,向后面走去。
“此后之路只能步行,想必王爷也知道了罢,山路狭小崎岖,马车用不上。”
苏止掀了帘子,见秦衣站在一侧,也下了马车。
他身着白底云雁细锦长袍,腰系玉带,外披着立领对襟黑色大氅,头上束着一镂空金冠。行车也有三个时辰左右了,头发服饰仍是整整齐齐,丝毫没有一点点乱。
而秦衣身着墨色窄袖长衫,腰间束了一月白金边锦带,其上挂了一块不起眼的玉石,肩上披着白色斗篷,眼瞳灵动如同跳脱的鹿一般,丝毫不见倦色。
遣走了车马,一黑一白鲜明对比的二人各自携了些吃食和水,便向山上走去。
山腰之处风本不小,加上现值寒冬时节,风更是刮得凛冽入骨。
苏止见秦衣薄薄一件斗篷加身,懒懒道,“秦兄倒是爱惜自己的身子。”
秦衣抬头看了眼山上,狡黠一笑道,“大概是在下在这山中住惯了,不过王爷可要当心这利剑样的风。”
苏止见秦衣抬眼向上看,只笑眯眯地看着她道,“若是明里,利剑再多也无事,最难防的可是暗箭,不过,不是还有秦兄么。”
秦衣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快速向前走去。
苏止看着前方秦衣的身影,勾了勾唇。
山路虽渐行渐陡,但秦衣对此地了若指掌,所以并没觉得难行,而苏止也是一副多年在外出行的模样,脚步飞快,因此二人一路行得十分通畅。
这安歌山虽险峻却不甚高,此地常雪山上却也不积雪,越行越上,气候反而要暖上几分,风也弱了几分,苏止看秦衣早已解下了斗篷,而自己此时也因为行路,背部也沁出了薄薄一层汗,索性也解了大氅行走。
山腰以上树木密而葱茏,稍有不慎便可能迷失其中,外加不知傍山而居的百姓从哪得知这山上有许多凶禽猛兽,因此山腰之上鲜少人迹。许多年来,山脚下的村庄十分平静祥和,却不似其他山脚村庄总受禽兽之扰,久而久之,百姓便信了这是因为不涉足高处才能得到的福祉,因此更加不轻易上山。
苏止望着远处,云停于黛青色山之上,而不远处一道峡谷中也悠悠飘起几缕炊烟,无风而止,乍眼看去,还道是簇团的云腾腾而起,一派宁静悠闲之意。
此时秦衣转头一看,见苏止慢悠悠地行着路,正想开口讥讽几句,然而此时前方某处传来群鸟悲鸣,苏止向前看去,只见一群鸟惊惶扑翼直直冲出密林。
二人目光相接,同时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就在那一瞬,一头白额大虎从前方林子中蹿了出来,那老虎浑身布满黑黄相间的花纹,高大而健壮,四肢粗壮结实而健美,额上扣着一个白斑形成的大大的王字。忽然瞧见二人,伸出舌头不停地舔舐嘴角,接着微微低伏下前爪,向近处的秦衣跳去。
“小……”“小心!”二人同时惊呼出口,然而就在那一瞬,苏止身形更快,圈着秦衣向左跃去,那老虎扑了个空,似是动了怒,猛然吼叫了一声,声音响彻云霄,接着就见它扒了几下前爪,快速奔向二人逃走的方向。
虽是面临危险且多带了一个“累赘”,苏止却没有一丝惊惶,只微微蹙眉看着周围的树,沉声问秦衣,“哪里有可以栖身的树。”秦衣在苏止怀中被他的手捂着嘴,只得无奈伸手指了个方向。
苏止提速朝那方向奔去,好在似乎不远,而他身形极快,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林子尽头贴近悬崖处,一棵苍天古树盘根错节矗立着,枝叶繁茂,一片浓绿,枝干东西横斜,而每支枝干上又长着许多细细的根,远远看去,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苏止带着秦衣跃上树,不过一瞬,那大虎也从林子中蹿了出来,见二人窜上了树,只边喘息着边绕着树转。
见暂时没了什么危险,苏止微微舒了口气,此时突然觉得手心温热有些痒痒的感觉,才发觉自己一直捂着秦衣的嘴,便立马松了双手,接着转过身拍了拍几处枝干,换了一处比较稳实的才坐下去。
而秦衣觉得禁锢忽的一松,只险些掉下树干,好在她反应及时,马上敏捷地翻坐到离苏止稍远的树干上,等坐稳之后,见苏止正居高而下笑吟吟地看着她,不禁生出一丝恼意,开口讥讽道。
“王爷反应倒是迅速,只是如今背临悬壁,下又有猛虎,倒真成了‘骑虎难下’。”
苏止只微微一笑,瞥了一眼仍盘旋在树下,对他们虎视眈眈的猛兽,道,“你就如此礼遇你的救命恩人?”
秦衣寻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树底下的猛虎,顿时哑口无言,只苦笑道,“王爷的救命之情,在下无以为报,只是……”
“哦?”苏止语调上扬,见以往牙尖嘴利的秦衣此时少见地温驯了许多,微微挑起眉。
“王爷可听过猛兽总会追那逃跑之人一说?”
话音刚落,苏止禁不住嗤笑一声,说道,“怎么?你想以命为报?”
秦衣听完苏止之言,却忽地沉默起来,半晌,抬头望向苏止笑了一笑,道,“这话也是以前一人同在下说的,那时同现在的情形倒是一模一样的,王爷觉得,那人为了保全在下,做了什么么。”
苏止见秦衣一笑之中似乎带着些自嘲,只道,“不管那人做了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本王留着你的命是因为有用便是了。”
然而秦衣似是没听到苏止一番话,忽地站起,从苏止的角度望去,有些隐约要跃下去的架势。
“喂……”苏止见此,心中一惊,虽知有古怪仍是不自觉喊了出来,两人相隔较远,而且秦衣所在枝干较低,在这枝繁叶茂的树中,饶是他武功高强,也阻止不了秦衣的动作。
然而秦衣只伸出左手向左一挥,那原本绕着树下转圈的猛虎此时竟直直地转头,踱着步向左离去,接着她向苏止望去,眨了眨眼睛,双眸闪烁如星子,开口道,“那人说,’我会御兽术’,王爷以为呢?”
苏止此时早已放下了刚刚下意识伸出的手,见此情形,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冷哼一声,“本王以为,山中就算有老虎,猴子也仍能称大王。”
秦衣虽见苏止似是觉得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去,原本想要嘲弄一番,又念及他的身份,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能说出来。
师父告诉过她,宫里的人都不好惹。苏止虽然现在在这山上算是只病、弱虎,但是若是现在得罪的紧了,下山以后她这只猴子恐怕不会好过。
想着想着,只软下声音道,“秦衣当是感激王爷,刚刚那番紧急的场面,就算会秦衣会御兽,也免不了会受重伤,王爷大恩大德,秦衣今生今世都无以为报。”说着拱了拱手,见苏止似乎没什么反应,秦衣盈盈地跃到地上,就要拜倒在地上。
虽然身着男子装束,她也不是甚么膝下有黄金的真正的男儿,况且他确实也算是救了她的命,拜谢也无妨。
“行了,能报答本王的人也不多,你好好记着就是了。”此时苏止突然开口道,他转过头,一双桃花眼向她斜斜睨去,如他以往一般满是轻浮之色,“既然到了此处,就停一停罢。”
秦衣看着苏止一边摆着风情万种的脸,一边厚着脸皮承下了对自己恩情,只暗自腹诽,面上却恭顺有加道,“是。”接着也不顾那古榕盘根错节,随意地挑了一处空地坐了下来,接着拿出了干粮,胡乱吃了几口。
悬崖之上景观一目了然,不似在树林之中隐天蔽日的都是绿幕。
远处青山惹翠,山岫堆云,在近处只瞧见那细细一条山谷如利斧劈下,直上直下,比刚刚那一番暧暧远人村之景多了十分险峻。此时不知从何浮来一层风雾,谷中一弯水如玉带一般,一伸手仿佛便能感受到那冷冽之意。
只是在苏止看来,那苍翠的山和那空濛的水却似向他奔涌而来的猛兽般。
许许多多的人和事向他席卷而来,像雾像雨又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