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歌山到都城》7758258

3、第 3 章

　　第二天一早，天仍是蒙蒙似亮未亮，秦衣慵懒地伸了懒腰，洗漱了一番，便向外走去。
　　半夏早早起身，在那院子中逗著几只鸟儿，此时见一袭鹅黄轻罗，外披着素白锦缎小袄的秦衣从厢房走了出来，道：“小姐昨夜睡得安稳么？”
　　暖阳似乎仍是沉寂着，即使秦衣手中捧着一尊豆青莲花暖炉，仍是能感到点点冷意，便伸手拢拢披在外面缝制了兔毛的小袄，“唔”了一声。
　　昨夜未刮风未下雨，的确是一夜好眠，除了她似乎有些脑袋混沌梦到了她的师父，想到这，秦衣只低头看向手炉，这只手炉十分精巧玲珑，细细观察还能瞧见花瓣上的脉络，燃着的火炭中掺了惠安沉，烟气淡却汇而不散。
　　昨夜她似乎看见梦中师父低垂着的，在烟中显得不真切的脸。
　　……
　　半夏见秦衣低头不语，停下逗弄鸟儿，取了炭火盆朝院中各处的暖炉添炭火。
　　秦衣见半夏添完炭火后，又添了盏六脚灯，光淡淡地在这院中绵延开来，似乎想到什么似的，吹了一声哨，接着一只鸟扑楞楞地从她身后的房顶飞了下来。
　　秦衣看到稳稳地停在自己面前小椅上的南儿后，突然爆笑起来，眼前的鸟不是青翠一片，而是全身乌黑，其中还夹杂着五颜六色的几绺羽毛，看上去像是被人丢进了各色染缸一般，实在是狼狈的很，南儿见自己的主人笑着，却也只耷拉着脑袋，一脸萎靡的样子，无力地叫唤了两声。
　　秦衣看着只觉得实在是……舒心，心中本仍有些对南儿昨日之事不满的思绪倒是一下子都没了。
　　接着她看向一脸错愕的半夏，笑道：“想不到半夏有如此魄力，替我出了口气。”
　　半夏似乎是意识到什么，脸上故作平静，声音却仍带有一丝颤抖说道：“小……小姐过奖。”
　　秦衣笑了许久，正要开口让半夏带着南儿去清洗一番，却被笃笃两声敲门声打断了。
　　两人先是对看了一眼，接着狐疑地看向那门，那么一大清早，也不知是谁，秦衣使了个眼色，半夏便马上机灵地跑去将门开了个缝，却将身子严严实实地挡住门缝。
　　秦衣见半夏站在那好一会，却按耐不住，也悄悄地走出院子深处，一眼望去能看到院墙外挺立的葱郁的柏树，让她一时间恍惚回到了鸣蝉之季，然而不过一瞬，秦衣马上反应过来，心中只觉得定是昨夜那异常真实的梦，导致她现在竟然在大白天出现了幻觉，接着她站在离半夏不远处低唤了声。
　　“小孩，是谁。”声音苍老低哑就如昨夜那老婆婆的声音。
　　毕竟也不知她昨夜回来之后有被谁看到，若是住在这附近的，定是知道这住着的一般都是些上了年龄的妇人，所以也只能先谨慎点扮作差使婆子。
　　半夏回头，一脸古怪，转身看向秦衣答道，“婆婆，是我不好，昨夜贪玩，也不知什么时候伤了人。”
　　秦衣只一愣，心中正暗自寻思，便听见半夏对门外那人说道：“我先去征求婆婆意见。”接着半夏阖上门，走到秦衣面前说道，“小姐，昨夜半夏用了那药粉迷了那侍卫的心智，现在那府差人来说那人中毒颇深，求了许多医都无用，于是差人来寻半夏。”语气却丝毫没有焦虑之意，似乎是在征询秦衣意见。
　　秦衣却只觉得有些古怪，她知道半夏小小年纪行事虽不中规中矩，但心思老成，而且昨夜她因为怕留下什么痕迹，所以给半夏的药粉绝不多，甚至远远小于一般用在普通人身上的量，况且这药粉根本没有什么毒性，那人怎么可能会中毒。
　　她心中想着，沉默一阵，问道，“那人应该不是普通侍卫吧。”
　　“回小姐，那人是从小跟在二皇子，也就是止王爷身边的侍卫，昨夜一见南儿便认出是青鸾，凤哨的主意也是他出的。”半夏沉声道，只是那嗓音仍是稚子般清脆。
　　秦衣心中一惊，却道，“二皇子？就是师父说的那可以天天吃山珍海味的人……的儿子？”
　　半夏只兀自笑了笑，却不言语。
　　皇帝是住在那京城那红瓦高墙之中的至高无上尊贵之人，既然同是带有皇字，定也拥有不小的权力，这权势应该也包括所谓的“师父说过的”可以胡吃海喝的权利吧。
　　秦衣径自看向那道朱红色的木门道，“那也无妨，不过那人都把自家主子身份直接说出来了，怕是今天不去也得被架去了，他定也嘱咐要把\'婆婆\'一同带去吧。”
　　话语刚落，一阵微风吹来，只晃得树叶轻磕沙沙作响，满庭都是淅沥之声，秦衣下意识地看向立在院外的柏树，接着又侧过头，轻轻道，“……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半夏听此，只轻轻向院外瞥去。
　　“那样也好，我正好也闲得慌，若是真有什么诡计也无妨。”秦衣一脸天真烂漫，说着又转了下眼珠字，看向半夏道，“半夏你定会掩护我吧。”然后俯身将嘴凑向半夏的耳边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半夏只感到耳边一阵温热的气息，脸上有些热辣辣，等听完秦衣的话后，却弯了弯眉，接着点了点头，然后大声开口道，“是，只是先生定是要知道的。”说完，他顺势从怀中掏出的一直开了几个十分小的孔的木筒，随后放出两只蜜蜂大小的鸟，不过一眨眼，便失了踪迹。
　　放完鸟，半夏回过头望着秦衣，心中暗叹一声。
　　秦衣回看向半夏，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看着那两只鸟飞出院墙。

　　此时院中似乎没人发现那柏树中藏着一人，那人看着那少女走到门前，露出了一张镶在兔毛之中的素白小脸，先是怔了一怔，接着马上敛了神色，接着继续观察院内的情形，二人先是嘀咕了好一阵，接着那侍童便放出两只小鸟，看到这里，那人眼中隐秘地闪过一丝欣喜之意。
　　只见他身形一动，已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那两只鸟飞的方向中。
　　待秦衣做好伪装走出门外时，时辰早已不早，半夏见门外那人仍是恭恭敬敬地等着，从不加催促，心中古怪之意更是加深，只暗暗留心。
　　然而秦衣却不急不躁地坐进马车，这车夫气息不若常人那般容易察觉，走路步伐快速稳健，却不扬起一点尘土，想来功夫不浅。而且刚刚……想到这，她吹了一声哨，掀开帘子让那只外貌古怪的鸟飞到她怀中，秦衣垂着眼，一双柔荑缓慢温柔地梳理着南儿的羽毛。
　　若是仍要为难她，大不了把这只鸟作为自己的保命筹码送给对方便是了。
　　此时南儿只感到一道诡异的目光在它身上徘徊，想到昨夜……不禁哆嗦了一下，缩了缩脖子。
　　马车稳稳地行驶着，车轮碌碌好一会，才停了下来。
　　秦衣跟着那车夫走进门，先是穿过几方宽敞的院落，接着便是蜿蜿蜒蜒几道碧绿长廊，越往深处走两边越多许多不适合在冬天生长的娇蕊团团盛开，如婴儿拳头般大小，百花齐放，味道却不杂乱而沁人心脾。不远处高高矮矮的假山景观错落有序傍水而起，倒是雅致十分。
　　秦衣目不斜视，只静静跟着带路的车夫，走到一半，迎面走来一侍女，似乎要领着半夏往另一处走去，半夏见状，停下了脚步，看向秦衣。
　　秦衣微微一点头，开口道，“小孩，等你收拾了你的烂摊子，便来找婆婆，婆婆知道你放心不下你那心爱的鸟，莫担心，这府的主人是爱鸟之人，便知爱鸟人之心，定不会随意夺你心头好的，不然可该影响你为那人看诊的心情了。”
　　半夏眨了眨眼，小姐这番话，是告诉在场的侍从，从而告诉这里的主人，她在以伴读的性命作为威胁。
　　果不其然，便见那车夫微微皱了皱眉，不过那迎面走来的侍女，却像是没有听到这话一般面无表情冰山状。
　　待半夏走远后，那车夫领着秦衣走了好一会到了一偏院前。
　　那院子地处偏僻，从外看去不起眼，甚至于有些陈旧，那车夫脚步一停，为秦衣推开了那扇有些老旧的门，点头示意她进去。
　　秦衣抚了抚脸，刚跨进门槛，眼中却闪过一丝惊艳。
　　园中一片桃花烂漫，一簇一簇桃花灼灼娇艳，芳华鲜美，粉白的桃花瓣如女子在铜镜前在白皙的脸上涂抹胭脂似的，惹上了一点点的红。不同于不愿被窥探的，星星点点地躲在叶子后的桂花，是那种万枝丹彩的艳丽丰姿。
　　秦衣慢慢往里走去，一条清流蜿蜒而出，桃花纷纷，落如红雨尽随着流水去，那流水旁的亭子挂着轻薄的白纱，微微鼓动。亭中站着一人。
　　那人身着一袭墨色长袍，腰间系着白玉腰带，肩上披着暗红貂皮大氅，身段高而修长，一管鼻挺拔笔直，嘴角微微勾起，墨发松松垮垮地挽着，散漫至极，此时微微眯着眼睛，叫人看不出他的情绪，是昨夜戴着面具之人，也是传说中闲散惯了的二皇子。
　　帘外桃花帘内人，帘中却比桃花秀。

　　站在亭子中的苏止见站在外面的“婆婆”见到桃花林时眼中闪过的一丝惊艳之色，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理理衣服等着秦衣走进亭子。
　　“婆婆可喜欢这里？”秦衣刚踏入亭子，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慵懒的嗓音。
　　秦衣站定，抬头看了一眼苏止，咳了一声，道：“原本老身还想得罪了王爷，就算来这落魄小院已是很好，哪知这园中别有乾坤，更是让老身惊异一番，这景观却是极美的。”
　　苏止见她没有行礼，而且开口便说这是落魄小院，心中也不恼，却伸手虚扶一下示意她入座，等她坐定，开口道：“婆婆何来\'得罪\'一说，是本王得罪才是。”
　　接着他击掌二声，只见几名侍女走进亭子中，从手中的银盘中端下一碟一碟的精美小点，苏止端过一碗热腾腾的桃花酿圆子，笑着说道，“婆婆尝尝这点心。”
　　秦衣心中只觉古怪，适才想好的说辞此时也说不出几句来。
　　苏止见秦衣有些怔怔然，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等她反应过来要将手缩回的时候，又伸出另一只手将一只银调羹放在她手里。
　　秦衣无奈接过调羹，抬头对上一双似笑未笑的眼眸，淡淡开口道，“南儿也爱吃甜点心，只是昨日它冒犯了王爷，老身便罚了它禁闭，就算味道飘得再远也怕是寻不到的。”
　　这话是警告苏止不要在食物中做手脚，不然他永远都不知道那鸟在何处罢。
　　苏止只微微一笑。
　　如今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秦衣恍若未觉对方心中所想，似乎受不住那扑面而来的热腾腾的香气的诱惑，用调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接着抿着嘴细细品着，她伪装时为求逼真，连牙上也粘了些着色的粉末，所以也不敢在口中多做停留。
　　虽是囫囵吞下，但仍能觉得入口之时桃花香气淡淡，等咽下之后，舌尖的桃花芬芳竟浓烈了许多，久久缠绵于口。
　　此时秦衣心中也不得不发出一声赞叹。
　　只是……只是比不上她那师父亲手做的桂花酿圆子罢了，每次做那甜点之前都要和师父一起去采摘桂花，她至今都记得她师父冰凉凉的手指将桂花放在她手心的触感，想到这，微微一笑，放下调羹道，“这圆子软糯而不粘牙，而这桃花酿定是王爷珍藏，才有如此绵延的后劲，多谢王爷慷慨，老身才能吃到这佳肴。”
　　苏止也轻轻一笑，道，“婆婆喜欢就好。”
　　从旁人眼中看去，就是一位俊美公子温柔多情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满头银丝的老婆婆，而那老婆婆面上漾着少女般的娇羞，那场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此时亭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通报，接着就见刚刚那面无表情的侍女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秦衣见到那侍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苏止接过那纸，细细地看了一遍，接着随手将那纸放在旁边站着的侍女手中端着的银盘上的一只碗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变化。
　　“不过，这桃花可比不上那桂花。”苏止微微偏过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突然开口道，同时脸上露出一丝惋惜之意，有意无意地看向秦衣。
　　“唔，的确没有。”秦衣眯起眼睛，似在回味着刚刚那点心的滋味，自言自语道，接着她抬眼看了看那只碗，又看了一眼苏止，然后突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王爷似乎是遇到了什么糟心事，可要老身的帮忙。”这语气倒也不似问，却像是替他回答了一般。
　　秦衣看向苏止，对方脸色丝毫未变，也并无什么动作，但是气氛突转直下，原本温馨如家常的气氛顿时安静异常，犹如一张拉满的弓，紧张得一触即发。
　　苏止被拆穿却也不急，见坐在对面的人只抿着唇，眼眸中闪过一丝嘲讽，身形稍稍紧绷，哪有刚刚的女儿娇羞之态，便弯了弯嘴角。而秦衣见到这莫名的笑容，下意识地后退，只是对方以比她更快的速度闪到她身前，接着听见嗤的一声，秦衣只觉得面部一凉，下巴传来一阵疼痛。
　　苏止一只修长而白皙的手紧紧地禁锢住秦衣的下巴，秦衣能感觉到对方手指上的薄茧有些粗鲁地磨着她的下巴。
　　他欺身贴近秦衣，看着眼前她那张失去了伪装的脸，柳叶眉，杏核眼，粉唇一点，脂粉未施，一双灵动眼眸慧黠地转动着，眼波盈盈，没有丝毫慌乱，如芙蕖出渌波般清丽仪静。
　　秦衣只觉得捏着她下巴的那只手虽紧了一紧，却没有继续施加力气，心中松了口气，只是这么一出，她便明白二人武功之高下了，向来昨天这人被她所伤，倒也只是装装样子。
　　“既然\'婆婆\'也是明白人，本王便也说开了话，实不相瞒，本王是觉得若是要上那安歌山，还是带着’婆婆’比较好。”说着便松开了手，看向秦衣。
　　秦衣此时顾不上下巴的疼痛，定了定神，慢慢开口道，“王爷要去那安歌山，没人敢拦着王爷，只是这安歌山之中虽有奇珍异兽出没，但也不是那么容易便能得到的。”那声音已不如原本那样粗嘎难听，而是轻柔如羽毛拂过，听着很是舒服。
　　听到这里，苏止心中便已了然。他刚刚差人跟踪半夏放出的两只送信的鸟儿，其实只是秦衣放出的诱饵，那两只鸟飞了许久，最后却落到一片草丛上觅食，想来对方早已知道他根本要的不是什么神鸟，因此耍了他一番。不过她说这话的态度却也并不坚决，上山这事，似乎不难。
　　只是……她这样自投罗网的动机是什么。
　　这个想法若是被在场人知了，怕是顾不上苏止的身份也要翻上白眼了。秦衣能有什么动机，带她来的一台大车四位门神难道还是她自己给自己请到府上的？
　　见对方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秦衣却轻轻地笑了下，开口道，“王爷也别’婆婆’‘婆婆’地唤，小女子名秦衣，因为承了王爷不杀南儿的恩情，就此来报恩了。”
　　她突然一笑，颊边微微显出梨涡，原本素净的人此时如同一枝早早开放在雪地中的春梅，灼灼明艳，娇美无双。
　　苏止似乎没见到秦衣那装模作样的笑，只轻轻地抬了抬眼，一对桃花眼原本温柔多情，只这一抬眼的动作，竟沾染了些轻佻媚色，此时他早已解下大氅，一袭墨色长袍更衬得他肤色白皙，唇色如温玉，风流韵致之极。
　　这一番姿态仿佛在说，论美貌，本王更胜一筹。
　　秦衣见状，仍是端着笑容站起作了一揖。
　　“那便这么定了，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接着苏止一挥手，便有侍女站出，秦衣见是刚刚那面无表情的侍女，向她笑了一笑，道，“有劳姐姐。”那侍女微微点头，领着秦衣出了府。
　　秦衣到了大门口，见半夏有些焦急地在门口踱步，唤了一声，半夏一转头，原本松了一口气，此时见秦衣失了伪装，一脸惊异，只小跑过来。
　　秦衣摇摇头示意没事，却转头看向那侍女，心中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