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人不暗骚》不知two

4、第 4 章 黄沙埋骨，

　　这样闲逛般悠悠逛到城南，许矜看向鬼兄弟，

　　“前头不远处再过道桥，对岸便是了。”

　　鬼兄弟点了点头，倒是不说话了。

　　两人一鬼渐行至石桥，却再次停了脚步，瞳孔不约而同一缩，

　　这次倒不是因为鬼兄弟，而是因为桥下的河。

　　原本距地面不远的水岸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下降，前一刻干涸的地方下一瞬隐约可见青色火苗腾起又迅速消失，靠得越近越发感觉到一阵叫人口干舌燥的诡谲凉意，像是被荒漠里头贴地而行的蛇抬头看了一眼。

　　姜凝把目光移开，转身想下桥，被身后人拉住，

　　“我去，你带他去那地方。”

　　姜凝回身看他，“你带不行吗？”

　　“不行。”

　　“你事真多。”

　　许矜凉凉看了她眼，“是你比较菜。”

　　说罢人便不见了。

　　姜凝对着空气挥了一拳，心道是你比较逼。

　　腹诽完抬脚准备走时，又朝石桥前方望了眼，心下那股诡谲凉意仍未消散，从前未碰过这般情景，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作怪，想了想还是并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凝出一星淡红灵光，朝左耳耳坠上一抹，

　　“你开了传音没？”

　　这厢许矜正沿河岸走着，忽地耳边响起少女清亮的声音，他垂眸看着右手食指上水波状的银戒，停了一刻才出声回答，

　　“嗯。”

　　“那有事叫我。”

　　许矜唇角扬了扬，又回了个嗯。

　　—

　　桥这头屋舍众多，姜凝辨了辨方向，带着鬼兄弟朝其中一条巷弄往深处走去。

　　这处僻静，又常有绿荫，比商铺林立城西凉爽不少，院墙内偶尔传来小孩嬉闹声，或念诗声，或吵架声。

　　一人一鬼左拐右拐，过最后一个拐角时刮了阵风，冷不丁有东西盖住了姜凝左眼，是朵槐花。

　　随槐花落下，一墙之隔的院里响起箭簇相击之声。

　　前方有些斑驳变灰的白墙上嵌着张黑色漆门，紧闭着。

　　姜凝在后边看着鬼兄弟，鬼兄弟看着门。

　　不知又过了多久，身后忽地传来阵脚步声，姜凝回头。

　　一个将头发挽成个利落的髻，穿一身深青长裙的老太正微皱着眉看向她，风霜雕琢的面上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

　　“姑娘何故站在我家门前”

　　姜凝还未回答，身后的鬼兄弟却是先做出了反应，叫出了个几近失声的字，

　　姜凝愣了片刻，回身看他，鬼兄弟一双眼青丝满布，

　　而后忽的弯腰跪下，以头抢地，磕了个大大的响头。

　　再一起身，鬼兄弟尚是少年，一张意气风发的脸上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憧憬和激动，

　　“娘，孩儿此去，不知几时能回，您要保重身体，等哪日边疆战事告捷，孩儿说不定也是个小将军了！到时回来给你带上几斤爹爹信上说过的馕饼，啊，我再画几张画带回来给您瞧瞧那边的景！”

　　少年面前是位身姿娉婷的妇人，肤白似雪，发如鸦羽，眉目秀美，远瞧俨然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细看却是能瞧见眼角的细褶，手掌的厚茧，通身气韵亦是利落干练的，闻言抬手扶起了自家儿子，颇嫌弃的道，

　　“就你那画三根线就是草划几条波浪就是河的画技，还是算了吧。”

　　少年也不羞，起身掸了掸尘土，朝后方的路望去，未见着想见之人，不免挂上几分失落，

　　“你哥实在忙，就别等了，不要误了时辰。”

　　少年垂头默了半晌，忽地出声，

　　“娘，您怨我吗？”

　　妇人顿了顿，一个巴掌拍上了少年的后脑勺，

　　“又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少年被拍得一笑，抬起头时露出了脖颈处的红绳，妇人见状伸手将那绳重新理好，叮嘱道，

　　“这玉佩可别弄丢了。”

　　“嗯，不会丢的！”

　　不远处集结好了的新兵整装待发，少年只得挥手作别，

　　“那我走了！”

　　妇人摆摆手，一脸“要走快走少墨迹”的表情。

　　等少年汇入人潮成了无数男儿中毫无二致的一个，妇人还是能一眼瞧见她家儿子。

　　老太见姜凝忽地回头，也望了过去，只看见空中时不时掉落的几朵槐花。

　　“姑娘？”

　　姜凝被叫得回了神，只得睁眼瞎说自己迷了路，怎么也走不出这巷弄，便在此处停了下来思索下该如何走。

　　“要去哪？我给你指指。”

　　姜凝随便说了个街名，老太耐心详尽说着，说罢扭头问姜凝可晓得了，姜凝瞥了眼鬼兄弟，这时已经站起了，竹竿似的立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直盯着老太。

　　“哎，晓得了，谢谢婆婆。”

　　待走出了巷弄，姜凝看着稍稍平静了一点的鬼兄弟，

　　“可是都想起来了？”

　　久留人间执念未消之魂灵，若是记忆消散，在找到自己执念所在的那一刻，剧烈的刺激会使得记忆重聚，但同时也意味着灵体的加速溃灭，因着原本记忆的脱落就是为了减慢灵体耗损速度，而如今又一股脑全塞了回来，就像让本就饿着肚子的人去干更辛苦的活一样。

　　鬼兄弟点了点头，姜凝也跟着点了点，

　　“先回司里休息下吧。”

　　又走了段路，姜凝忽的想起，抬手触了触左耳，

　　“你...”

　　刚起了个头，一只手将自己的两指拨开，这过程中极轻的擦过了脸侧下颚那处的皮肤，留下一瞬冰凉的触感，惹得姜凝一个激灵。

　　“嘶，大热天的你手怎么还是这么冰。”

　　许衿原不过是想叫她不要再传音，倒没想会碰到她的脸，少女的脸柔软温暖，细软的绒毛扎得手背泛起一阵灼热。

　　心下莫名涌上股燥意，不由眉头皱起，语气恶劣而不耐，

　　“要你管。”

　　“谁管你，你找着什么没？”

　　少年摇了摇头，“只河岸有处地方枯了一片草木，我放了只纸犬去寻气息，但是被打了回来。”

　　姜凝有些惊讶，许衿的追踪可是骗得过师傅的，上回那条放在他老人家身后的纸犬整整跟了他一天，总算在傍晚偷看到了他藏着掖着小半个月的茵陈绿到底藏在了哪。

　　这东西居然这么快就察觉了？

　　“到哪就被打回来了？可有大致方向？”

　　“你常去的那家茶馆那个方向。”

　　姜凝还想说点什么，余光瞥到鬼兄弟愈显青白的脸色，当即转了话头，

　　“先回司里吧，他很累了。”

　　许衿颔首，挥袖化出只偌大的纸鸟，姜凝眼睛一亮，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这位的纸鸟不仅长得好，曲线流畅羽翼顺滑，而且飞得极高，躺在上边吹风喝酒，看流云市井，实乃人生难得的享受。

　　姜凝刚抬脚准备上去，一摆青袖便挡在眼前，袖子主人语调淡漠，

　　“你不准上。”

　　姜凝懒得理他，准备绕开他，哪想这人还真不是说说而已，再次将自己挡开便径自带着鬼兄弟走了，末了还扔下句，

　　“你上超载了。”

　　姜凝在原地气极反笑，这大概就是农夫与蛇了吧，自己是为何要教他这些自己那个时代的时新用词，让他用来填充他那个怼人的词库。

　　想着想着到底气不过，开了传音，

　　“不就是摸了你两把脸吗，你到底还是个男子，怎么说也不至于嫁不出去了吧，至于这么久气还不消！？而且……你又不是什么良家妇男了。”

　　这厢许衿听罢，纸鸟猛的一跌，咬了咬牙刚想抬手关了，那头又说话了，

　　“行，我承认，我摸完还扇了你一巴掌。”

　　“扇完还骂你是流氓。”

　　“那你也...”

　　许衿面无表情的关了传音。

　　——

　　蜃楼外间，方堂正坐在桌前拿着只狼毫写着什么，对面坐着个小妖怪，许衿朝师傅点了点头便带着鬼兄弟拐进了里间。

　　里间软椅上正坐着个穿红裙的姑娘，裙面点缀着金色绣线，此刻因着坐姿，裙摆铺陈得宛如花型，衬得那人明艳娇媚，恍若朵初开的海棠，正是用遁空术先回来了的姜凝。

　　她本是低头在玩自个垂在肩侧的头发，听到动静抬头望来，随即马上站了起来，红色裙摆轻轻一漾，人笑得比花娇，

　　许衿看着她先将鬼兄弟安排着坐上软椅，随即便转向自己，

　　“这位俊俏小哥，您也请坐。”

　　许衿眉头轻轻一扬，不说话。

　　姜凝见状嘴角一塌，“好了，我理亏，我给大爷您赔不是了，您大人有大量，先别和我计较了。”

　　许衿睨着她一脸逼真的不开心，转身坐了下来。

　　两人一鬼全都落座后，便将注意力集中到鬼兄弟身上，

　　百灵司与外界分隔，又与鬼国相通，因而对灵体来说是个比较舒适的环境，鬼兄弟渐渐发虚的身子也稳固下来。

　　但也仍不曾开口。

　　姜凝垂眼默了一会后抬头看鬼兄弟，

　　“有什么，”

　　“一定要做的吗？”

　　鬼兄弟在看掌心温润安静的玉知了，现在才想起它应该还有一根红绳。

　　他的名字，叫周安，有个大哥叫周平，娘亲叫宋书，父亲叫周岐山，在他出生前三个月参军，寄回过四封家书，此后音讯杳无。

　　父母为他二人取名平安，想来是唯愿他二人平安，别无他求。

　　但他于而立之年死于塞北，黄沙埋骨，故土遥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