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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哎小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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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小伙听了这番话脸羞得通红,心道完了,叫你沉着冷静,这下好了,惹了客人伤心,估摸着饭碗怕是不保了。
想着连忙从地上站起身来,不知所措站在姜凝边上,想着怎么安慰这位姑娘。
姜凝自袖间抬眼瞄了瞄,看这神情估摸是信了,便也见好就收,摸了摸并不存在的眼泪之后放下了袖子,强自撑着一张笑颜看着小伙,
“小哥不必自责,舍弟也只是偶尔如此,你且去吧,这里暂时不需要招待。”
小伙瞧着眼前竟还强撑笑颜反过来安慰自己的姑娘,心下感动得一塌糊涂,连忙行了个礼退下了。
行至楼梯处又忽地想起刚刚似乎听到那姑娘喊得的是“鬼兄”,怎得又变成弟弟了,但又一想兴许是自己听错了,摇摇头不再细想,只心下又感概了一番,想真是个人美心善的姑娘,抬脚下了楼。
这厢姜凝功成身退关上门,一回身便对上了许矜阴恻恻的一双眼,一时没绷住,反倒噗嗤笑出了声,连忙抿了抿嘴将笑意咽回肚里,坐下夹了筷嫩滑的鳜鱼递了过去,
许衿倒没想到她会哄自己,喉结极轻滑动了下,不自觉微微倾身过去,便听她又开了口,
“弟弟乖。”
登时伸手将她执筷的手拍到一边,又将那一整盘都拖到自己跟前,
姜凝将那筷往自己嘴里一送,
“瞧瞧你,没大没小的,小时候嘴多甜,阿姐阿姐的。”
许衿手下一顿,抬起眼望向她,一双内勾外翘的桃花眼里盛着怎么看都不怀好意的笑意,
“阿姐?”
姜凝被这声阿姐叫得凉飕飕,觉得和他说话不如和鬼说,于是偏头继续同鬼兄弟聊。
“怎么样鬼兄?”
鬼兄弟又夹了筷鱼,嚼了几下吞了,冲她摇头。
姜凝皱了皱眉,
在蜃楼里师傅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他低头想了挺久,说是想不起什么了,又过了会,抬起头说想吃罂乳鱼。
看他灵体状况便知在人间留的时间至少已有几月了,从某方面来说,也实在是只幸运鬼。
玉本身即为通灵之物,他所有的这只玉佩又恰巧雕成了蝉的模样,蝉饮露而生,又能蜕壳,代表着再生与纯净,
故除却活人所带的玉佩蝉,人们也常将玉雕琢成此模样,再将之放入死去之人的口中或掌心,以此护佑死者灵魂。
而鬼兄弟恰恰好将它握在了掌心,虽是本为活人所佩,而当所佩之人身陨,这玉知了便又转而起了温养灵体之效。
但虽是幸得灵体未散,记忆却早散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更多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就像他看到姜凝便哭了,看到玉知了哭得更厉害了。
只是悲伤,不知道悲从何来。
想到这姜凝忽的发问:“你为何看到我便哭了?”
鬼兄弟闻言抬眼看向姜凝,
“不大清楚,只觉得,脑子里有个和姑娘差不多的模糊影子。”
姜凝眨了眨眼,同我差不多,又记得如此深。
许衿瞥了眼她,又看向鬼兄弟,极自然脱口而出:
“...心上人?”
说完自己倒先顿住。
鬼兄弟闻言也是一顿,打算垂眸细细想想时,看到了碗里深红表皮衬着雪白鱼肉的罂乳鱼,强烈的色彩对比冲击着眼球,倒比暂时贴了张还原味觉的符咒,因而尝到的那差得多的味道更能勾出点什么。
面前仍有碗深红杂着雪白的罂乳鱼,石桌上还有好些别的碗碟,夜里凉风吹得院墙边最高最大的那颗槐树沙沙作响,檐下箭簇做的风铃当啷清脆。
有只手夹了块很大的鱼肉放进自己的瓷碗里,那手瘦、白,掌心对着自己的时候,能看到厚厚的茧,
随即响起个女声,听起来很远,听不出语调是怨、气,还是心疼,
“多吃点,万一哪天死在外边了可就再也吃不到了。”
姜凝听完有些惊奇,江南女子大多娴静,她自己这般野,一是因着从另一个时代来的,二是不在寻常人家待,无需遵循繁琐礼教,倒是很少见着说话这般不遮不掩,直直白白的寻常女子,
“您这心上人倒是泼辣。”
鬼兄弟英气的脸上闪过丝违和,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那槐树多高?是不是半边树身都探出了墙?”许衿忽的发问,
“记不得,但听你一提又似乎是这般。”鬼兄弟看向许衿,“小兄弟如何知道?”
许衿望向姜凝,见这人同样一脸探究看着自己,不禁有些气结,
“你差点摔死的地方也能忘?”
?
姜凝好容易从脑子里扒拉出有关的记忆,登时一拍桌子,
“我那是为了救你好吗!对你救命恩人说什么呢!还有谁就差点摔死了?分明就破了点皮而已。”
彼时许衿被师傅捡回来还没太久,术法符咒什么的都并未扎实,便同姜凝搭个伴,顺带着熟练业务,收收小妖小鬼之类。
那日是追一只恶魇,月黑风高,两人一兽满屋顶乱飞。
寻常的梦魇兽是不抓的,恶魇是个异种,不仅食梦,且造噩梦,食人精气,又擅长跑路,常常追着追着便钻进哪户人家的梦隙中,混杂在与自身相似的气息中蛰伏起来。
危险系数不高,但又折腾人,适合给半吊子和萌新练手。
彼时二人眼见恶魇猩红的兽尾一扬,便没入了下方连绵屋瓦之中。
二人在那处停了下来,姜凝边凝神探向下方边同许衿说着话,
“哎小鸟人,找着它了吗?”
一旁立在只纸鸟上的许衿恶狠狠望了回去,虽然这人如今骚里骚气,但小时候却还是个人冷话不多的性子,但又尚有几分小孩心性,极容易被惹毛,
“我叫许衿!”
顿了顿又加上句,
“你这只癞蛤蟆 !”
姜凝一口气滞了一下,差点没从屋顶掉下去,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谁教你这么骂人的?”
许衿闻言高贵的冷哼了声,
“你就像。”
姜凝冷笑了声,
“行啊,哪天就吃了你这只小鸟人。”
两人闹归闹,闹完还是集中了精神,在下方数团不停吞吐的梦息中找着了恶魇所在,
“你不会入梦,去那颗槐树那躲着,等它一出来就朝它身上扔缚灵诀。”
姜凝交代完,小心翼翼钻进了梦隙,生人入梦容易惊扰主人魂魄,不能用法术,只得拎着刀砍,将它赶出梦境。
外头许衿槐树枝桠间找了个合适位置,忽地被一簇冷光闪了下,本能闭了眼睛,再睁开还未适应眼前光线,那恶魇便窜了出来,少年连忙捏诀扔向它,但那魇兽竟也不闪不避,带着同归于尽的势头直冲向许衿!
少年急忙纵着纸鸟闪避,人倒是躲开了,但纸鸟的一翼却被撞破,在空中颤了颤便垂直往下跌降,数尺的距离转瞬既至,在砸在地面的前一刻有人掰着肩膀替他当了个肉垫。
许衿用毕生最快的速度翻身坐起,看到面前少女身下的地面转瞬洇了块殷红,
姜凝嘶了口凉气,扭着脖子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处的伤口,不由暗自夸了下自己真是机敏过人,没砸着脑袋,于是想问下许衿有没有伤着哪,刚抬眼就看见少年一张苍白的脸,不由一愣,
“你摔哪了?”
许衿未置一词,嘴唇抿得僵直,抬手从自己的衣摆撕下一长条,小心翼翼摆正姜凝的手臂,剪了那截破掉的袖子后,动作极轻柔的将布条缠在了伤口处,姜凝仍忍不住颤了下,许衿垂下的眼睫也跟着颤了下,手下动作越发轻。
姜凝瞧着他这幅模样,想了想开口道,
“嘿,心疼我啊,虽然我也就手腕破了点皮,但也算你的救命恩人了,这样,你明日给我多买些吃的,啊,我想想吃点什么。”
“来点大同铺子的运司糕、酥黄独,还有杏酪。还有三春坊的梅花脯、樱桃煎,啊,明早你帮我带份早饭呗,想吃鳗面,再来个虾饼,还有...”
姜凝这厢一直不停,许衿也不搭话,将伤口包好后,血仍洇上了布条,许衿起身从袖间掏出只纸鸟,抬袖一拂化作比先前那只大上一倍的大鸟,转身弯腰将叽叽咕咕没停过嘴的姜凝轻轻抱起,放在了鸟背上。
甫一抱起,姜凝瞬间噤声,只觉这氛围别别扭扭,也不作声了。
回了司里,林姨帮她疗了伤,许衿在一旁盯着,一双漆眸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直到血肉模糊那一块在绿色光华下结成了痂,他才转身走了。
隔天姜凝刚醒,便见床边一堆糕点盒子,桌上还放着一碗热气氤氲的血糯粥。
姜凝笑笑,心道小鸟人还挺贴心。
那天许衿还破天荒叫了阿姐。
是许衿第一次叫自己阿姐,算是两人关系跨入一个新阶段的历史性事件。
但许衿的愧疚和感激估计也就持续了一两月,便再次被姜凝激发了天性,回归了成日打架斗殴的日常,并且自己的胜率开始直线下滑,无论是吵架,还是打架。
阿姐倒是继续叫了下去,
最近却是连阿姐又都不叫了,只偶尔如刚刚那般阴阳怪气叫两声,倒不如不叫。
真是不像话,姜凝瞪着面前垂眸夹菜的许衿,这人倒是死也不看她了,夹了筷菜送至嘴中后偏头看向鬼兄弟,
“那便待会去瞧瞧吧。”
虽是立秋的节气,却仍是溽暑的天气,好些人家坐在庭园树荫花棚下纳凉,因而不大好飞檐走壁,再者鬼兄弟也想在城中走走,几人便权当散步消食,朝城南方向走着。
一路穿巷过桥,鬼兄弟走得慢,时不时还停下来,比如说在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前,又或者卖早食的老店铺,再或者石桥桥头,战火风沙洗礼过的坚毅面庞上带着少小离家的隔世经年之感。
虽然没了记忆,但就像梦里来过一样,挪不开视线,想一直一直看着,直到想起来为止。
人们看不见鬼兄弟,因而小贩和店主只能看见两个打扮得还挺有钱的模样的年轻人呆站在自家店铺或吃食前不远不近的地方,又不买,又一直盯着,盯一会儿又无事发生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