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人不暗骚》不知two

2、第 2 章 “别乱摸”

　　绕是见多了乱七八糟的鬼怪，姜凝仍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在刚刚他们传送来的位置上此时正立着只鬼，一身残破战甲勉强挂在身上，披散的乱发下的脸隐在翻涌的血气里，身边时不时冒出几缕游魂跃跃欲试的想啃咬他的灵体，以他为中心，那股锈铁般的血腥弥漫开来。

　　身边两位倒是袖起手点评了起来，

　　“这位兄弟看着倒不像是本地的鬼。”

　　“杀障挺重。”

　　“瞧着神智不甚清醒啊，”

　　“怨气恨意也挺足的。”

　　“哎你说......”

　　姜凝皱眉盯了面前那只面目全非的“鬼”好一会，忽的开口打断了两人对话，

　　“别聊了，”姜凝收回视线望向身旁两人，语带疑惑地开口，

　　“他好像，还吊着口生气。”

　　说完也不等二人反应，回身下了台阶直奔那位鬼兄弟而去，鬼兄弟本能抬起右手攻击，但还未近身便被定住，接着一只细白柔荑搭上了黯淡无光的战甲。

　　许衿看着她一只手在那只男鬼的身上上下探着，眼看搜完了上身就要向下移去，眉梢一挑，闪身上前扣住了姜凝的手，

　　？

　　姜凝搜身搜一半，不明觉厉的抬眼望着许衿，只见这人眼皮虚虚垂着，神色复杂盯着自己瞧了好一会，随后墨黑的瞳仁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薄唇轻启，

　　“别乱摸。”

　　姜凝被这诡异语调吓得一激灵。

　　许衿说完放开姜凝的手，看着她顶着副表面看是“懒得和你计较”，实际是“我心里虚但我不能让你看出来”的复杂表情地站到一旁，又凝眸打量了下面前的鬼，焦头、烂额、破衣裳，一副灵体被游魂咬得破破烂烂，还没消散都已经是个奇事了。

　　环视一圈，许衿视线落在他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左手。

　　这灵体一身鬼气，神智看着也已经没了至少五六分，但细探下来左手却留着一丝清明生气，顺着手臂而上，勉强修补温养这具残灵之躯。

　　亡灵若未得许可久留人间，便算异界之物，天地的气脉是不养其灵体的，随时间推移便会神智渐消，最后羸弱的便直接消散，强壮的便成了只有生存本能的恶鬼。

　　而来百灵司的鬼，多是红尘里还有些死也放不下的俗事未了，来此求一枚玉牒，借此养着灵体，等了了执念再走。

　　像这位兄弟这样神智不清地就闯进来的，许衿还是第一次见。

　　“来者是客，先请进屋来吧。”方堂说着返身开门进了屋内，话音未落，许衿只觉一阵风刮过，带着少女身上似有若无的甜香钻进鼻尖。

　　许衿望着已经闪身进了屋内的姜凝一阵好笑，干嘛，我一个大男人会让你扛鬼？

　　姜凝回头望了眼将鬼兄弟扛在肩上走了过来的许衿，心下窃喜，还好跑得快，不然那狗男人一定会让我扛。

　　几人将鬼兄弟按在桌前坐好，方堂从手中凝出枚温润通透的玉牒，掌心冲着鬼兄弟一摆，玉牒在靠近灵体时便忽的散作柔和白光，顷刻笼上了那流动的黑气和血光，发出腐蚀般的滋滋声，强势地消融了所有浊气后又收拢做一簇轻烟形态，在空中得意的摇了摇尾巴，随即钻进了鬼兄弟的眉心。

　　血气消散后的鬼兄弟露出张英气刚毅的脸，其上布满了形态各异的疤痕，时而浓眉皱起，时而又嘴角勾起个诡异的甜笑。

　　三人看戏法变脸般看了半晌，仍旧不见他睁开眼。

　　“您凝的玉牒品质过关否？”姜凝看得有些惊悚，偏头问方堂。

　　“当然！为师专业凝牒五十年。”

　　鬼兄弟可能不想因为自己砸了大司灵的招牌，忽的掀开了眼皮，青色瞳孔转也不转，只僵硬的动着脖子一一看了眼前三人。

　　先是方堂，随后是许矜，等视线落在姜凝身上时，鬼兄弟视线顿住，青色的眼珠忽地向眼白部分横生出蛛网般的脉络，而整个眼睛也骤然睁大。

　　姜凝被看得一愣，

　　这是鬼哭，像人愤怒时的样子，目眦欲裂。

　　“我不认得他。”姜凝皱了皱眉，

　　“也许……是你的亲人？”方堂看着她，许矜也偏头看着她。

　　那更不可能了，姜凝心道，她从来就是孤家一人，原来的世界便无亲人，更遑论这个世界，小小一个穿来时能遇到师傅还有司内众人，是她莫大的福气。

　　一时无人说话，忽地响起硬质器物摩擦的声音，姜凝抬头望了过去，鬼兄弟已经不再看她了，但见他抬起垂在身侧一直紧握成拳的左手，缓缓摊开，一只小小的玉知了安静蛰伏在他宽厚的掌心。

　　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姜凝觉得他似乎比刚刚哭得更厉害了。

　　他用另一只手碰了碰那只玉知了，不知轻重又小心翼翼，像是那个小东西载着他的一生一样。

　　不晓得瞧了多久，三人也都未出声打断。

　　这场景不陌生，总有来这的鬼，或者说着说着停住，或者一开始便呆着，或也像这 位一样捧着什么瞧着，透过它回到某个从未过去的时间。

　　姜凝偶尔会想，自己哪天变成了鬼，是不是也会有格外放不下的东西，会是什么，在人间留的这最后一段日子，让她停住怀想。

　　良久，鬼兄弟将手再聚拢，抬起了头，方堂见他平静下来，抬掌召来本黄纸账簿，又凝出只粗狼毫，预备走程序问几个常规问题，

　　“姓名。”

　　鬼兄弟顿了顿，许久未开口的嗓子里挤出沙砾质地的两个字，

　　“忘了。”

　　方堂下意识抬笔写下一点，顿住，划掉，

　　“好的，下一个问题，家住何处。”

　　“忘了。”

　　......

　　又问了几个，不是忘了就是答了等于没答，方堂将笔一搁，什么都忘了的也不稀奇，便索性跳过，直接问最后一个。

　　“何事久留？”

　　——

　　凤来阁楼梯处哒哒哒跑上来个做小二打扮的年轻小伙，他今日新入职，正要去接待人生中第一位客人，有些紧张，手下忍不住捏紧肩上那条雪白毛巾，在心中自己给自己做足心理建设，并默念优秀店小二基本准则。

　　微笑待客，虚心受教，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要惊慌，沉着冷静处理事情。

　　微笑，小伙边默想边咧着嘴唇露出不知道多少颗大白牙，

　　沉着，小伙边走边调整自己的呼吸，

　　不一会边到了二楼南面临街最里边的雅间，刚抬起手预备叩门，边听里头传来个轻灵的少女声，

　　“鬼兄，这便是你生前最爱的罂乳鱼？我都还不知道这家店还有这么道菜的。”

　　小伙手一颤，

　　生，生前？

　　“可是记忆中的味道？”

　　少女的声音再度响起，也未见人作答，隔一会少女又自顾自说了起来，

　　“差了几分也正常，关键不在这，在你可有多想起些什么？”

　　门外小伙腿有些软，自行脑补出了一幅昏暗室内甜美少女看着摆着碗筷却空落落的对面笑盈盈说话的诡异画面，登时将脑子里的沉着冷静遇事不慌忘了个一干二净，扭头就想跑，结果左脚绊着右脚扑通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门内姜凝正瞧着鬼兄弟尝那鱼，忽听得外头响起声沉闷的重物倒地声，愣了一瞬，又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连忙推开门，不出意外看见地上一个惊恐的小伙，一见她便更惊恐了，慌慌张张从匍匐的姿势翻成人鱼般双脚并拢，两手撑在同一侧的姿态光速缩到了墙角。

　　姜凝静默了一会，随即努力摆出副沉重的神情，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望向小伙，

　　“小哥莫怕，我方才是在同舍弟说话，不信你往里瞧。”说着将门拉开些，露出里间好整以暇靠在椅背上看戏的许矜，那人本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听到“舍弟”二字倒是眯了眯眼。

　　小伙闻言望去，见着实坐了个人，心下松了半口气，

　　“舍弟...”姜凝一脸沉重的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头，复又冲小伙摇了摇，“时不时幻想自己已经变成了鬼魂，记不得我们，只死活闹腾着要来吃美食，哎。”

　　说着说着还抬起了袖子掩了面，肩膀一耸一耸。

　　里间许矜额角的小青筋欢快的蹦了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