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胥逝，人依昨》霁黎Echo

8、变天 这世上不如

　　已是凌晨了，黑瞎子抱臂坐在解语花屋里，等得焦急，那孩子还没有回来。

　　其实他对解连环离世本身并无过多情绪，两人只见过数面，黑瞎子又看惯了生生死死。

　　可是，这个人，是解语花一向当父亲爱戴的叔父，是解九爷，是解当家，在他底下，正常接管解家的人，应为解小九爷——解雨臣——解语花。

　　可那孩子今年才刚满八岁……

　　该死!黑瞎子重重锤一下桌子。千算万算，只猜那劫数是有人暗算花儿，谁料竟是这样的大难！

　　一个只有八岁的孩子如何斗得过道上人的狠毒？!

　　黑瞎子走到外面倚在门旁，看天空依旧浓云滚滚掩盖了月色星辰。

　　他冷哼一声，眸光逐渐转为狠戾，什么叫九门紧急会议讨论解家何去何从？解家可还有人呐!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狗杂种这么不长眼，敢动他徒弟的家业!

　　突然，黑瞎子眉心一动，习武之人耳力极好，他远远听得一老一少一青年三人脚步声，赶紧迎上去。

　　假山后面转出三人，只见二月红拉着解语花手在前，貂锦跟在两人身后。

　　黑瞎子走到三人面前，解语花并未抬头，他盯着鞋尖一点灰尘，一身黑衣，刚才是机械地挪动步子，现在是僵硬地站着，根本不在乎他们停下来的原因。

　　望着黑瞎子，二月红哀哀地一笑，他用装出来的高兴声音道：“花伢子，快看看是谁来接你。”

　　黑瞎子慢慢矮下身，柔声唤：“花儿——”

　　解语花猛地一震，快速抬头，他面色苍白如纸，眼睛红肿，他看见黑瞎子，嘴角滑过一抹笑，但立即就消逝了，他缓缓低下头去。

　　黑瞎子朝二月红、貂锦用口型道：“放心。”然后不由分说地抱起解语花往屋里走去。

　　直接到了内室，黑瞎子把解语花放到床上坐好，飞快转身往香炉里撒一把香燃上，又开了床头小灯，坐到解语花面前。

　　小孩蜷着腿坐在那儿，还是低头。

　　黑瞎子感觉解语花从头到脚都在抖，却和温度无关，黑瞎子很轻很轻地俯首到解语花耳边：“花儿，我在，别怕。”

　　他声音温和而坚定。

　　回答他的只有解语花压抑不住地痛哭。

　　黑瞎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遍遍地唤他的名字，一遍遍地说：“我在。”“我在。”“别害怕。”

　　怀中小孩很久止住了大哭，转为低低抽泣。

　　黑瞎子本是想等他完全平静下来，可安神香的味道已经涌来了。一点，黑瞎子硬下心，扳起解语花肩膀。

　　黑暗中床头小灯昏黄光亮如豆，黑瞎子望着他肿成桃子的眼，望着灯光下他脸上亮晶晶的泪痕。

　　“花儿，先生想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黑瞎子深吸口气道。

　　解语花瞳孔突然放大了，呼吸紊乱，几近惊恐地望着黑瞎子，拼命摇头，“不要，先生，不要，”他慌乱地哀求，“花儿真的不要，求你——”

　　黑瞎子扶住他肩头靠近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花儿，我知道这很难，但是花儿，我清楚，你从今天起也要清楚，暂时使疼痛变得麻木，只会让你再被揭开伤疤时疼得更厉害。”他心疼地望着他，“我知道你今天一定很棒，凡事一定都处理得很好。花儿，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解语花平静了一点，但依旧慌乱地摇头。

　　黑瞎子轻叹，突然扯下了墨镜，露出一双眼睛，宛如古井寒潭，晦暗无光却能洞察人心，足够让人在他眼中沉淀淹没，亘古静寂。

　　即使是解语花现在的心情，也是一怔，下意识抬眼触了触，又像怕灼伤自己似的猛然抽回手。

　　黑瞎子把他手捉住握牢，道：“花儿——你看着我的眼睛，深呼吸——”

　　四目相对，两者之间再无什么隔膜，一时间，房间消逝了，整个世界都消逝了，只有两个人、两双眼、两颗心，永永远远相依、相对、相伴，再没有是是非非，人性冷漠，再不必管春雨冬雪，夏日秋荷。

　　解语花彻底冷静了下来，他甚至朝黑瞎子勾出一抹淡笑，深吸一口气，讲了起来。

　　他说起他是怎么知晓了他爹死了的事，说起九门的人怎么来找他去参加什么九门紧急会议……

　　“那花儿对解家何去何从的事怎么答的？”黑瞎子柔声问，手越握越紧。

　　“我就说，”解语花声音很轻很缓，但非常坚定，“我是解小九爷，我是解少当家，我爹虽然走了，但不代表解家就倒了，我虽年幼，亦能掌家，不会的地方可以请教各位叔伯。只要有我解雨臣在一日，解家就永远是解家的。”

　　“好——”黑瞎子笑着赞叹，“你说得好，甚至比先生想象得还要好。我——”黑瞎子犹豫一下，“我真是说不出的骄傲。”

　　解语花哀哀地笑了：“其实我根本办不到的，什么掌管解家一类的话，” 他的眼泪又来了，“我什么都不会，就算是我……谁又会、会听我的话？”

　　他呜咽着，眼泪一滴滴砸到黑瞎子手上，落尽黑瞎子心里。

　　黑瞎子替他擦拭着泪：“你会学会的，每个人一开始都是什么也不懂的。”

　　他柔声安抚：“先生可以教你，”黑瞎子略一皱眉，“你们解家的盘口会议什么时候？”

　　“下周一，”解语花一顿，“每周一。”

　　“下周一，那不还有好几日吗？”黑瞎子笑着惊喜，想让解语花放心，“我的花儿这么聪明，这几日一定能学会的。”

　　解语花抿着唇无力地笑笑，泪水在眼眶中慢慢积聚，再快速滑过脸颊：“先生会永远陪着花儿吗？”

　　黑瞎子望着解语花，他第一次没带墨镜看他的徒儿，第一次觉得离他的花儿这么近，似乎他已不是道上的黑爷，已不是九门纠葛的局外人。

　　这一刻，身份剥落一层又一层，他只是解语花的先生，在竭力安抚一个失了亲、没了保护者的徒儿；这一刻，他甚至不再考虑什么身份、责任、家族，就如一个最平凡最普通的人许下了这看似轻轻松松，实则最难兑现的承诺。

　　“会，花儿。先生会永远陪着你的。”

　　“可当年，当年爹也曾这么答允我，可……”

　　“那是个意外。”黑瞎子把解语花揽进怀里，“先生会很小心很小心，会平平安安陪着花儿。”

　　安神香的味道更浓了。

　　在解语花意识沉睡的最后一刻，他听见自家先生好似自言自语：“会的，永永远远。”

　　一室雅香，世界静寂。

　　黑瞎子又待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出房间。

　　他吃惊但并不意外地看见貂锦和二月红在游廊中等他，黑瞎子走过去，不待两人问，便道：“已安稳睡了，放心吧。”

　　二月红明显松了口气，但立即又叹道：“今日是安稳睡下，日后怕不能够了。这些杂乱的事，咱们尚得全力应对，花伢子岂不——”

　　二月红突然挺住，不再说下去。

　　黑瞎子略一沉吟，望着貂锦道：“九门会议你可陪花儿进去了？”

　　貂锦点头，朝二月红、黑瞎子拜了一礼：“全仗二爷、黑爷安排提点，他们再防，也不会防到武功不高的谨身上。”

　　“那便最好，你要多留神。”二月红道。

　　“不到最紧急的关头不可展示自己真正的能力。”黑瞎子接着二月红话头，“否则这棋局的第一步可就白赢了。”

　　黑瞎子又问：“你看这几家态度都如何？”

　　“其实各家都是观望态度，不准备插手，”貂锦道，“主要是二爷、黑爷威严还在。到时吴霍两家因吴小三爷、霍家大小姐之故，还有几分支持小九爷的意思。”

　　貂锦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陈家似乎敌对的想法更多些。”

　　貂锦话说得委婉，只因陈皮阿四曾是二月红的徒儿。

　　二月红明白貂锦的想法，皱着眉要开口，黑瞎子却抢先道：“二爷现在也管不得这徒儿，也就别劳心此事。”

　　“瞎子烦二爷下周一务必把解家底下的伙计都请到盘口会议上，”黑瞎子声音狠戾三分，“若有不来，二爷只管罚，是死是活算我黑瞎子的。”

　　他脸上挂了笑，声音狠戾却不改：“至于陈皮，二爷不必担心，不过他若真做出什么事来，二爷到时也别心疼他。”

　　二月红一笑：“黑爷，花伢子的路好走不少。”

　　“这第一步不得不帮，”黑瞎子望着将下雨不下雨的天空，声音沉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盘口会议若连人都没有，花儿上哪儿立威去？”

　　他又转向貂锦：“慢慢把你轻功好的消息放出去，”看着貂锦不解的神情，黑瞎子也不多说，只是叮嘱到，“记住，谨只有轻功好。”

　　貂锦应了一声，三人一时无言。

　　良久，二月红才说：“总之 要麻烦黑爷了，花伢子不懂的请黑爷多提点，他没想到的也请黑爷留神。”

　　言罢，二月红与貂锦一同告辞。

　　黑瞎子点点头，又从长廊上起身：“还得请二爷管佛爷请个人——新月饭店耳力极好的那丫头。”

　　二月红有些奇怪，但没多问，转头离去。

　　偌大后院只余黑瞎子一人，云层很厚，破晓的阳光透不过来，天地间压抑的亮色显示出天明的迹象。

　　黑瞎子拨通了秦肃的电话。

　　“你手底下身手好、忠心点的打手派十几个过来。”黑瞎子道，“还有，给我一份解家大伙计的名单，都什么地位，管什么，谁不省事，标出来。”

　　秦肃本来还很困，听了这话却精神了，他有几分犹豫：“老板，这趟浑水还是不蹚得好……”

　　“爷做事自有分寸裁断，”黑瞎子心情不好，声音带了几分怒气。

　　秦肃没料到黑瞎子态度如此，一时沉静，半晌平静道：“爷教训的是，秦肃逾矩了。解家的事自然就是我们的事。”

　　黑瞎子叹口气，亦平静了下来：“你放心，解家的水我不会蹚。但小九爷的事儿，我必须管。”

　　言罢，也不等秦肃再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黑瞎子坐于游廊望着天空。

　　这四九城，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