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
-
裴天敖大将军率天朝大军凯旋,蛮夷部族小王爷袒免朝京向天子请罪,这在当朝是一件大新闻。
自二十七年前胡汉之间那一场惨烈之极的大战之后,虽然天朝损失了裴铿、裴铨兄弟这两位保国柱石,但据闻胡人的延河善单于亦是在那一战中身亡,元气大伤的胡人退守到遥远西北方休养生息,轻易不复敢犯边再动刀兵。于是足足有二十余年天朝处于和平无战事状态,直至蛮疆生变。
乱事初起之时,皇帝与大臣们尚未给予足够重视,只说地处偏僻蛮荒之地的小小蛮疆,难道还能翻得出什么大风浪来,仅遣了朝中将军赵纳率二万军兵平乱,然后仅才五个月不到,消息传回上京,赵纳军竟然大败,二万军兵仅剩五千不到,不得不撤退逃离蛮疆。皇帝大怒之下,这才命大将军裴天敖领兵出征,一雪此耻。
而今裴天敖凯旋,还带来了前来请罪的蛮疆小王爷,这消息对于朝廷和民间都是二十余年来难得的大事,故此也分外重视。
因此,凯旋的军队刚到离京百里之遥时,皇帝派来迎接大军的使者已迎候在驿站,除了犒劳慰问将兵之外,还带来了皇帝御赐的黄绫。
这黄绫,是缠枷用的。
一般来说,犯人使用缠黄绫的枷锁,那是表示犯的事是御案,得由天子亲自审定的特殊案子;或是犯人身份特殊,非亲王即皇子,总之是与当朝天子有直接血缘关系的罪犯,才有这样的待遇。
此刻这幅黄绫,是给蛮疆小王爷越弋带的,这表示天子对于此事有极大的重视,将由自己来亲自发落越弋。
裴天敖向天子使者跪拜谢恩之后,接过黄绫,领着使者去见越弋。
越弋已于一天之前按袒免的规矩上了枷。其实这副枷锁仅是仪式上的工具,并不像真正收监的重罪犯人使用的那种长枷粗锁,而且也不像刑枷那样还需将双手锁在面前。裴天敖在备枷之时特意嘱咐了木匠,将枷页打制得尽量轻薄一些,选用的木料也不用重木。越弋戴着这样的木枷,仅仅是表示身为“战俘”的折辱而已,对身体不至于有太大伤害。
当使者看到越弋时,裴天敖并不意外地听到使者控制不住地抽了一口气。
除枷,裹绫。裴天敖瞥到越弋后颈上浅浅的红印,木枷即使重量再轻,整日戴下来仍然会磨伤皮肉。裴天敖心里无由的生出懊恼之意。
越弋却是神情淡然,对于枷上为何要缠黄绫亦不好奇,只是漠然看着他们捣腾。
将一直盯着越弋看的使者恭送先回去复命之后,裴天敖转身叫亲兵唤来随军郎中,要了一盒药膏。
从蛮疆一路行到京城,越弋原也是骑马随行的,自昨日戴上枷之后,裴天敖即给他换上了车,一来为免被枷之后越弋行动不便,二来也不愿意让所经之处的路人百姓将越弋当作了罪犯围观议论。
只是越弋所带的随从驺虞,亦上了枷,却仍是乘马,紧随着越弋所乘的车前行,寸步不离车子左右。
裴天敖来到车前,在驺虞仍然是非常不友善的目光注视下上了车。静静坐在车里的越弋向裴天敖转过头来。
“明日皇上会在大德殿前召见。”裴天敖说,一面尽量动作放轻地拆着木枷。
越弋听着,没回答。
“觐见皇上时切记要跪拜……”
裴天敖微微苦笑着叮嘱一句。他还记得,即使打了败仗被迫投降、签署降表,蛮疆的酋长寨佬们也没有下跪的。当然地处僻疆的土著蛮人不谙教化,不懂礼数,倒也不能苛责他们有意轻慢,可是到了天子脚下的京城,众目睽睽之下连跪拜都不肯,天子的面子要搁哪儿去,只怕天子一怒之下发落从重,那就太划不来了。
……但是他为什么会替越弋担心?他作为大将军的职责,仅是打了胜仗归来、向天子献俘完毕,也就圆满完成了,至于这“战俘”此后被如何发落,那原与他一点也不相干。
将拆下的枷页放到一边,裴天敖手指沾了盒里的药膏:“侧过头。”
越弋看看他手中的药膏,再直视他的脸,没有躲避,亦没有服从,似乎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也没出声询问。
裴天敖无声地叹了口气:“我给你涂点药,天气热,当心磨伤的皮肤溃烂了。”
放下手中药膏盒子,裴天敖一手拨开越弋遮住了颈脖的长发,一手涂药。
那个凤凰少年没有抗拒,由着他动作。
越弋的头发很粗,漆黑浓密,裴天敖记得当看到它们被风吹得拂动扬起时,根根都似乎有它们独立的生命力。
沾了药的手指轻轻抚上越弋颈脖上被磨出的红痕,越弋肤色并不像普通意义的美男子那般白皙,而是略带棕褐,这一条红痕横在细致的、色泽略深的肌肤上,竟然让人觉得有种奇异的“艳”。
药膏已涂上,裴天敖的手指却不受控制似地在这道红痕上流连迟疑。
越弋忽然侧过了头,他的脸颊因这个动作而碰触到裴天敖的手掌,裴天敖一愣,想收回手,但此刻手掌竟完全不受自己控制般停留在越弋的颊侧。
越弋完全没感觉到裴天敖的异样,也没有介意他停留在自己脸颊边上的手,只是看着裴天敖的眼睛,坦率而认真地说:“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什么?”
“如果皇帝要杀我头,我能不能求你保下驺虞的命,他不是蛮疆的寨佬首领,也没杀过你们的人,能不能让他活着把我的死讯捎回我家乡去,告知我父亲和哥哥——”
“你不会死的。”
回答得太快,裴天敖没注意到自己语气的急躁,他收回了碰触越弋脸颊的手。
越弋眼睛都没眨地看着他,镇定地说:“几十年前,我太叔公就曾在被‘平定’之后代表蛮疆进京请罪过,记得那时候,你们军队曾经把我们族中的几百人俘回,听说都让皇帝分赏给功臣为奴了,我太叔公就是给皇帝下令砍了头的。”
裴天敖知道这回事,越弋说的是事实。但当时的皇帝并不是如今的皇帝,在当时,他们也都还没有出生。
“今上并不爱好杀人。”裴天敖轻声说:“而且,那一次战役与这一次性质也不相同。”
“反正,都是我们和你们打了仗,也都杀过你们的人,”越弋直视着裴天敖,语气里渐渐带上了失望:“你不能答应我吗?”
“你不会死的。”
越弋没再说话,只是缓缓转开头去,没有掩饰失望之色。
“越弋。”
越弋没有回答,也没有再看他。
“第一,你不会死的;第二,万一皇帝真要杀你,我答应你会尽量保证驺虞能逃离。”裴天敖郑重地说。
越弋再度转回裴天敖脸上的目光,信任而感激。
“我们家乡从古就传说,死在他乡的人,即使尸首不能送回故土,也要有族人把灵魂带回去,否则不能转世再做人。……可是,假如不能保证驺虞能活着回去的话,我会很后悔没有阻止父亲让驺虞跟随我前来的安排。”
“而假如你会被杀头的话,我会很后悔应允你代表蛮部进京请罪的。”
裴天敖脱口而出。
越弋怔了一怔,随即有轻微的笑意掠过少年墨画般的眼眉:“蛮疆可以没有我,却不可以没有我父亲和兄长。”
安然地说完这句话,越弋平静地拿起裹着黄绫的木枷:“谢谢你,大将军,请给我上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