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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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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裴天敖走到驻营之外,便看到越弋站在河边的身影。
裴天敖抬手止住自己亲兵的跟随,自己慢慢向越弋走过去。将近河边之时,人影一晃,一个剽悍的年轻男子已横身挡在裴天敖与越弋之间,以并不友好的眼光瞪着着裴天敖。裴天敖认出这是越弋的随从,戛罗让他跟随服侍越弋的蛮部武士。
裴天敖站住了,还没开口,便听到越弋的声音平和地说:“驺虞,退下吧,没事。”
名叫驺虞的年轻男子服从了越弋的命令,静静地退后几步,把自己隐没在夜色中。
越弋并没回头,只是悠然地说:“裴大将军,你放心,我不会逃走,不必盯得这么紧。”
裴天敖走到他身边站定,笑了笑说道:“我并没担心你会逃走,只是想一起看看风景。”
越弋淡淡一笑,并不答话。
因是代表一个部族地区向天朝归顺请罪,而且越弋是主动要求替父上京的,所以裴天敖一路上对越弋很是礼遇,也在一定程度上保证越弋行动的自由,并没把他视为犯人俘虏——尽管对越弋及其带在身边的随从进行监视还是必要的。
越弋默默地看着昏暗夜色里的河面,清水渡的河面虽宽,但水流平缓,几乎连水声也听不到。夜风吹过,越弋随意扎成一束的长发被风吹得飞舞,裴天敖正转头看向他,一刹那不由得屏息。
裴天敖领军初到蛮疆之时,是从一个为天朝军队效力的当地土民禀报中首次听到越弋的名字:“听说凤凰小王爷今晚会带他的部属军前来夜袭!”
“凤凰小王爷?那是什么人?”
“是老王爷戛罗的二儿子,大名叫越弋。”
裴天敖当时心里有些好笑,一个男人居然被称为凤凰,难道模样像凤凰一般花花绿绿的不成?
那晚上,因为早已得到情报而作了充分布置的裴天敖并没在越弋率部突袭中受到太大损伤,然而裴天敖惊异地发现,即使行动完全被暴露而处于劣势之下的越弋所带的精锐蛮军竟然在陷阱包围中也没有遭受很大损伤,仅战死二人、伤了数人之后脱围而去。
而就在那一晚,裴天敖完全被震住了,因为与越弋的劈面相逢。
凤凰!这就是一只凤凰!
当时裴天敖一眼见到越弋之时,这是唯一生出的念头。
越弋其实打扮得毫不华丽,与所有蛮兵一样穿着牛革制成的半旧皮甲,一头漆黑的长发随意扎束在脑后,但是一照面间,他的美丽足以让所有初见到他的人为之目眩,而且是异常凶狠和勇武的美丽,他眼光转顾之间,黑暗的夜色似乎被他的光华所照亮。
当时,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和部属遇到了有准备的埋伏,反应极其冷静与理智,当即就放弃了强攻,而立即着手撤退。这个十九岁少年男子的指挥得当与沉着令裴天敖再一次感觉到惊异。
裴天敖下令合围,务要生擒这支夜袭蛮兵的首领。越弋似乎敏锐地感觉到了站在这边的高大男人便是敌军的大将军,他一面令属下突围,一面转头望来,当裴天敖的目光与越弋的目光相碰的同时,越弋抬手便是一箭疾射而来,然而这时候越弋的乘马被绊马索绊倒,刹那间身体失去平衡的越弋没有射中目标,他从马背上摔下,仅是灵敏地在地面上顺势一个翻滚,随即跃上斜刺里策马冲过来抢救他的一个蛮兵身后,率部绝尘而去。
裴天敖手下手军兵没人放箭,尽管他们全都执着弓。
……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凤凰般的美少年疾飞而来,疾飞而去。
第二次见到越弋,已是戛罗休兵接受招降之时。
尽管蛮夷部族兵士勇悍善战,但是仍然无法抵抗得了天朝大军的攻势,在苦战一年半之后终于不得不屈服。裴天敖在蛮疆的白龙峒大寨里会见戛罗及部族中的寨佬,接受归降。
毕竟是一场上达天听的征战,一年半的征伐,牺牲不可谓不大,蛮疆除了签表纳贡、誓盟不再反抗之外,还必须由酋长蛮王袒免赴京向天子请罪以示归顺。
正当裴天敖说“如此请戛罗王爷稍作准备,随本将军去一趟京城吧”的时候,忽然只听到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门边响起:“我替我父亲去。”
裴天敖回过头来,刹时间,整个大堂似乎都为之一亮,因为那年轻人的出现走近。
越弋微微侧着头直视裴天敖,一直走到他面前,在距离数步之远时,裴天敖没来由的感觉气息促了一下,并不是因为戒备或紧张,因为是在归降仪式上,蛮夷部族到场的人全都不允许带任何兵器,越弋也是空着两手。他身材修长匀称,当他动作之时,那种灵敏使人想起某种神秘而绝美的猛兽。
越弋走近了,裴天敖才首次看清他的容貌,秀拔英挺的眉宇和眼睛,睫毛长而直,如画出一般,当他直视着人的时候,简直可以让人触摸得到他的野性和灵性,还有……华丽。
很奇怪的,仍然只穿着一件粗制牛革皮甲、长发一束毫无装饰的越弋,让人一眼看去,首先感觉到的就是奇异的华丽,如同凤凰与生俱来的特性。
“我父亲年纪老了,不能万里奔波去给皇帝下跪,我是他儿子,我替他去。”
裴天敖听到越弋这么平静地对自己说。他的语气并不是请求,而是直接告诉裴天敖这件事情。
越弋把面前这个天朝来的大将军打量清楚了,他记得这是第二次见到他。第一次是在那次失败的夜袭之时。
这个男人身材高大,尤其在甲胄在身之时,汉人的盔甲很威武,但这个男人的气势更是慑人。
他们部族打败了,可是……败在这个男人手下,也不奇怪的吧。
越弋知道,就是这个大将军,在每攻陷一处城寨的时候,并没有如以前那些“平蛮”的汉军那样烧杀掳掠,而是严厉约束军队不犯妇孺平民。
于是,投诚归顺于他也就并不是不能容忍的。主要是他能保证蛮疆百姓安宁的话。
父亲戛罗老了,而且在战争之后的蛮疆不能无主,即使天朝派遣来驻守的官员,也不能没有当地土著酋长的配合。而长兄迦迈是父亲的继承人,父亲要有一天不在,迦迈必须成为蛮疆的统领者。
那么,该以战俘身份跟这个天朝大将军去他们京城请罪等待发落的人,就只能是自己。
越弋看着裴天敖,在心里想着假如他不允许的话,该如何再下说辞。
然而这个伟岸威武的天朝大将军微微一笑,爽快地应允了:“我知道你是戛罗的儿子,行,就让你替戛罗去。”
他甚至没有拒绝戛罗让驺虞作为自己的随从一同上京的安排。
“越弋。”
正在驰思万里越弋被裴天敖的语声拉回神来,他默不作声地把目光从清水渡河面上转回,看向裴天敖。
“离京城不远了。”裴天敖说。
越弋点点头:“我是不是必须上枷了?”
他相当聪明。裴天敖心想,踌躇了一下,还没回答,越弋一笑,已先说了:“上吧,不要紧,我知道这是显示你们天朝威严的规矩。”
“越弋……”
越弋眼光再度转向河面,淡淡地说:“我们蛮疆被天朝军队‘平定’过可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些规矩,我们都懂。”
作为战俘被带到京城里的那些族人,下场是不必言说的。越弋平静地心想,总得有人死,自己没在“被平定”的战役里死去,替父亲兄长到京城“领罪”送死,也并没什么不对。
“你不会有事的。”突然身边的男人说,语气急促,却真诚。
带着稍许诧异的越弋转头看他,片刻之后,唇角微微一扬,笑意掠过:“据我所知,我该被如何处置,是你们的皇帝说了算的。”
裴天敖猛然退了两步,拉远与越弋的距离。
——在一瞬间前,当他看到越弋微扬起的唇角与凝视自己抬起的眼睛时,突然有一个莫名的冲动想将面前这年轻男子紧紧抱在怀中。
这一闪而过的欲望让前二十八年都以冷静、镇定、理智而威严的裴天敖惊骇到不敢置信,定了一定神之后,他迅速转过身,只抛下一句话:“太晚了,明天备枷,你会很辛苦,先去养足精神吧。”
然后裴天敖几乎是以逃的速度大步向自己的营帐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