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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烬霜如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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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书房炭火微红。
莫渚兰将一柄轻弩推向江玄知。
“试试。”她道。
弩身比烬霜短三寸,通体乌木,弦是普通的牛筋——皇帝赏的“御制弩”,表面光鲜,内里却偷工减料。
江玄知接过,左手扣弦,右肩微沉。弩箭破空,钉入窗棂,偏了半寸。
“腕力不足。”莫渚兰转动轮椅靠近,忽然伸手按住他左腕。
她指尖冰凉,掌心却有薄茧,摩挲过他虎口的旧伤:“这里要绷紧,否则箭出即偏。”
江玄知呼吸微滞。
窗外雪光映着她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影。她身上有药香,混着硝石气息——是常年摆弄火器的痕迹。
“再试。”她松开手。
第二箭正中靶心。
莫渚兰轻笑:“学得倒快。”她忽然咳嗽起来,袖口沾了点点猩红。
江玄知皱眉,下意识去扶,却被她避开。
“小毛病。”她抹去唇边血迹,指向墙角木箱,“打开。”
箱中是整套左撇子专用的弩具——扳机、护腕、箭囊,甚至还有一册手绘的《左弩图谱》,墨迹犹新。
“每日寅时来书房。”她背对着他整理箭矢,“我教你。”
江玄知凝视她单薄的背影,忽然比划了一个手势——为什么?
莫渚兰沉默片刻。
“因为……”她指尖抚过烬霜弩上的霜纹,“这世上能用的武器,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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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雪骤停。
莫渚兰在案前摆开九连环,江玄知跪坐对面。
“青河谷。”她指尖点着铁环上的刻字,“三年前,我父亲死在那里。”
江玄知抬眸。
“官方战报说,他是中了胡人埋伏。”她拆开铁环,露出内侧暗槽,“但插在他咽喉的箭,刻着御林军徽记。”
暗槽中滑出一枚箭簇——青铜质地,火焰纹。
江玄知瞳孔骤缩。
“认得?”她盯着他的眼睛。
他摇头,却控制不住地绷紧肩背。
莫渚兰忽然倾身,狐裘滑落,露出纤细脖颈上一道旧疤:“同样的箭,我也中过一记。”
烛火摇曳,江玄知看见她锁骨下方还有一道更深的箭伤——那是致命的位置。
“差点死了。”她轻描淡写,“醒来时,腿就没知觉了。”
江玄知喉结滚动,忽然抓住她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下:
“谁?”
莫渚兰垂眸:“你觉得呢?”
他指尖发烫,又写:“我帮你杀。”
她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代价?”
江玄知缓缓抬手,解开自己的衣领——后腰火焰胎记暴露在烛光下。
莫渚兰呼吸一滞。
“原来如此。”她冰凉的手指触碰胎记,“前朝皇族……难怪识得苍云阵。”
江玄知忽然攥住她的手腕,拉近。两人呼吸交错,他在她掌心写:
“你早知道了。”**
不是疑问。
莫渚兰任由他握着,轻声道:“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窗外,一只夜枭掠过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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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莫渚兰腿疾发作。
江玄知撞开门时,她已从轮椅跌下,蜷缩在药柜旁。冷汗浸透衣衫,唇色惨白如纸。
“出去……”她咬牙。
他充耳不闻,一把抱起她。
触手冰凉——她双腿萎缩得厉害,隔着衣料都能摸到嶙峋的骨头。莫渚兰猛地挣扎,指甲在他颈侧抓出血痕:“别碰我!”
江玄知收紧手臂,径直走向内室。
暖阁里药气氤氲。他将她放入浴桶,热水漫过腰际。莫渚兰仍在发抖,却不再抗拒。
“左边柜子……白瓷瓶。”她闭眼。
江玄知取来药粉,却见她颤抖的手根本握不住药勺。
他沉默地跪在桶边,舀起一勺药,轻轻浇在她膝上。
“疼吗?”他比划。
莫渚兰嗤笑:“早没知觉了。”
可当药液渗入肌肤时,她仍不自觉地绷紧脚背——那里还残留着细微的神经反应。
江玄知忽然俯身,掌心贴住她的小腿,缓缓揉按。他手法娴熟,像是做过千百遍。
“你跟谁学的?”她哑声问。
他蘸了水在地上写:“母亲。”
莫渚兰一怔。
热水渐凉,江玄知取来大氅裹住她。抱她回轮椅时,她忽然抓住他的前襟:
“江玄知。”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若敢背叛我……”她指尖按在他心口,“我会用烬霜弩,亲手射穿这里。”
他握住她的手指,贴上自己额头——这是边关战士的誓言。
晨光透窗而入,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