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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烬霜融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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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皇帝的赏赐到了。
锦盒中躺着鎏金熏香炉,雕着百鸟朝凤图。莫渚兰指尖刚触到炉盖,便嗅到一丝甜腥——是西域"梦浮生",遇热则化作剧毒。
"郡主,陛下说此香最能安神。"太监笑眯眯地捧起香炉,"奴才给您点上?"
江玄知站在阴影处,左手已按在腰间短刀上。
"不必。"莫渚兰转动轮椅,"青瓷,收进库房。"
太监却抢先一步掀开炉盖:"陛下特意嘱咐,要亲眼看着您用——"
香灰飞扬的瞬间,江玄知闪身上前,袖风扫翻茶盏。热水泼在香炉上,滋啦腾起一股紫烟。
"哑奴大胆!"太监尖喝。
莫渚兰突然剧烈咳嗽,一缕血丝溢出唇角。江玄知一把扣住她手腕——脉搏乱如野马,是旧毒被引动的征兆。
"郡主旧伤犯了。"她擦去血迹,冷笑,"公公是要本宫当场呕血,才肯回去复命?"
太监悻悻退下。门刚关上,莫渚兰便瘫软下来。江玄知接住她下滑的身子,掌心触及的后背全是冷汗。
"右厢房……琉璃瓶……"她气若游丝。
江玄知将她抱到榻上,转身时衣角却被拽住。
"别点灯……"她喘息着,"窗外……有人看着……"
月光透过窗纱,照见她青白交错的脸色。江玄知突然撕开自己前襟,露出胸膛——心脏位置有一道陈年箭疤,与她锁骨下的伤痕一模一样。
莫渚兰瞳孔骤缩。
"你……"
他俯身在她耳畔,第一次发出声音,嘶哑如锈刀磨过砂石:
"同一种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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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江玄知翻出侯府高墙。
莫渚兰的毒比他想象中更棘手——不是单纯的"梦浮生",而是混合了她体内沉积的磁石粉,催发出蚀骨剧痛。
城南药铺早已闭户。他捏碎门锁闯进内室,药柜最底层果然藏着暗格。这是今早莫渚兰昏迷前,用唇语告诉他的方位。
"冰片三钱,雪莲一两……"他借着月光抓药,却在碰到某个瓷瓶时顿住——标签写着"落日红",正是当初射伤他的毒箭所用。
柜门突然映出一道黑影。
"这毒无解。"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除非以血引血。"
江玄知旋身拔刀,却见是个佝偻老者,手中捧着《天策武备志》残卷。
"殿下。"老者跪下,露出袖口火焰纹,"老奴找了您十二年。"
江玄知的刀尖纹丝不动。
"郡主中的是'烬骨香'。"老者递上一枚玉珏,"唯有皇族心头血可缓解。"
玉珏内侧刻着莫氏家徽——是莫老侯爷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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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天,侯府死寂。
莫渚兰在剧痛中惊醒,唇齿间弥漫着铁锈味。有人正捏着她下巴,将温热血浆渡入她口中。
"江……"她挣扎着睁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面容。
月光下,他衣襟大敞,心口处插着三根银针,鲜血顺着针尾滴入药碗。见她醒了,他拔出银针,随手抹去血迹,仿佛那皮肉之苦不值一提。
莫渚兰突然攥住他手腕。他掌心有道新鲜刀伤——是为取血自己划的。
"疯子……"她声音发颤,"前朝皇族的血……你也敢随便喂人?"
江玄知用沾血的手指在她唇上重重一抹,像在惩罚她的口是心非。
药效发作,疼痛渐消。莫渚兰发现枕边多了枚玉珏,正是父亲随身之物。她猛地撑起身子:"谁给你的?"
江玄知正在包扎伤口,闻言指了指窗外。
雪地上留着两行脚印——一行来,一行去,最终消失在侯府西墙。那是通往皇宫的方向。
莫渚兰突然笑了:"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急。"
她伸手拽住江玄知的衣领,迫使他低头。两人呼吸交错,她将沾血的拇指按在他眉心:
"明日宫宴,你穿这件衣裳去。"
指腹下的皮肤滚烫,她听见他心跳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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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比想象中更糟。
太子提议玩"射覆",故意将金箭放在莫渚兰够不着的高案上。
"郡主想要?"太子把玩着金箭,"让这哑奴跪着爬过来取,本宫就赏你。"
满堂哄笑。江玄知指节捏得发白,却见莫渚兰轻笑一声:
"好啊。"
她突然拽住江玄知的腰带,将他拉得踉跄俯身。在众人惊呼中,她借力从轮椅跃起,左手勾住高案边缘,右手猛地抽出太子腰间佩剑——
寒光闪过,金箭被斩为两截。
落地时她双腿无力支撑,整个人栽进江玄知怀里。他肌肉紧绷,却稳稳托住她腰肢。隔着衣料,她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
"殿下说得对。"莫渚兰拾起断箭,笑意冰冷,"残废的……确实不止是腿。"
回府马车上,她始终闭目养神。直到车轮碾过青石板,才突然开口:
"为什么故意激怒太子?"
江玄知正在擦拭短刀,闻言刀尖一顿。
"你要引蛇出洞。"她睁开眼,"但别拿自己当饵。"
他忽然抓住她手腕,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缠着纱布,此刻又渗出血来。
掌心下的心跳又快又重,莫渚兰怔住。
"……疼吗?"她轻声问。
江玄知摇头,却将她的手按得更紧。
车帘外飘起细雪,盖住了所有未尽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