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煞》居虞

40、第四十章 舜英 姐姐在城里

　　“这封家书，你从何而得？”
　　宋遇飏听完后沉默不语，才抛出一个问题。
　　“你猜。”宋九柯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宋遇飏二指夹起被宋九柯随意放在桌上的家书，端详片刻后说：“收到这封家书时它的主人应当是气愤至极，”手指顺着它几道平直的折痕走了一道“后却将它折叠成整齐的方块状别好……极有可能不是同一人。”
　　宋九柯挑眉，“你还没猜我是在哪儿找到的。”
　　宋遇飏放下书信，对上宋九柯的目光，诚实道：“不知，还请黑无常大人指点。”
　　黑无常大人勉为其难地应下了，他指了指信上一块浆糊痕迹，“别在梳妆桌的铜镜后面。”
　　“舜华姑娘果然聪敏过人，”宋遇飏感慨一声，“成亲是好事，但她不同意妹妹的婚事。”
　　“何止是不同意，”宋九柯朝桌上皱巴巴的一团撇了撇嘴，“简直是恕发冲冠。”
　　“……”宋遇飏轻笑起来。
　　“笑什么！”
　　“是怒，非恕。怒发冲冠，形容一个人发怒，头发都竖了起来。”
　　“宋夫子教诲得是，”宋九柯深吸一口气，看上去真的仿若一名受教的学生，他握紧拳头朝夫子礼貌一躬身，彬彬有礼，“那不知学生可有幸与夫子共同前往，一探究竟？”
　　他反手中指关节敲了敲信的右下方。
　　.
　　“哈，你说啥？……找谁？舜英啊……往前走，一直往前，看见有棵大榕树没有，那边就一间屋子！”
　　宋九柯忍不住，告别了耳背的老大爷后，肩头时不时一阵抖动。
　　“……”宋遇飏忍不住停了下来，斜觑了他一眼，拂袖走在前头。
　　“哎，酸秀才！”
　　“齐舜英，父母早逝，两姊妹相依为命，早些年姐姐独自一人进城，妹妹前些日子嫁了人。”宋九柯手里一条长枝扒开脚边半人高的荒草。
　　“妹妹嫁人，姐姐没有到场，妹妹竟然没有生疑，这本来就是一个矛盾。”
　　“家书上也提了此事，她不可能不知——再说了，要不知她也不会拿纸来泄愤。”
　　宋九柯侧目盯着宋遇飏沉思的脸，继续说着自己的发现：
　　“白鹭回忆说妹妹来过绣春苑，从信的落款时间来看，齐舜英到绣春苑的时间是齐舜华收到信后不久。”
　　“先见到人再说吧。”
　　远处形单影只的小木屋与旁边的大槐树在向他们遥遥招手。

　　姐姐在城里颠鸾倒凤，妹妹在乡下粗布麻衣，姐姐是绣春苑的头牌，妹妹是乡下的小村妇。
　　本是同根生，身份却如云泥之别。
　　一个穿着麻衣的女子端着盆衣服往湖边方向走去，身后跟着一个面相忠厚的男人，男人乐呵呵地追上来道：“娘子，我来吧，这盆太重了。”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怎的连一个木盆都端不动？”女子娇嗔道。
　　男人摸着后脑勺，憨厚地笑了，“刚俺把你娶进门的时候，俺就说过了不让你吃一点苦。”
　　女子低眉笑得温柔。
　　男人从女子手里接过木盆，女子手臂圈着男人的臂膀，往湖边走去。
　　他们没发现，方才停留过的地方，有些开始发黄的草被手扒开两边。
　　“村里的人都说这个男人好福气，娶了他们这最好看的姑娘。不过这个男人也是出了名的顾家，看上去果真老实忠厚，人畜无害……你站那么高做什么！”
　　“她们两姊妹……很像。”宋遇飏没有理会宋九柯，紧紧盯着一双人远去的背影。
　　“也是，她与客栈里挂着的画像一模一样，难怪老板娘会认错，”宋九柯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回忆起拐角处舞动女子的定格，妩媚的花香仍能穿过草丛扑向宋九柯，得出结论，“不过画虎画皮难画骨。”
　　宋九柯不由得想起丢给鬼差甲送回他府邸的丹青，只一幅丹青，却好似画画之人已将自己的眉眼描摹了千百遍。

　　两宋对他们卿卿我我甜甜蜜蜜的夫妻生活不感兴趣，直接在他们的屋前等候。
　　不一会儿，男人和女人便回来了。
　　“请问你是舜英姑娘么？”宋九柯走神片刻，宋遇飏已经来到新婚夫妇面前了。
　　宋九柯：“……！”
　　“是，请问两位公子是？”男人将女子护到身后，警惕地看着眼前人以及现在跟着紫衣上前来的黑衣。
　　“齐舜英姑娘，我们是绣春苑的小厮，替葛掌柜向你传个口信。”宋九柯适时回答道。
　　“请说。”男人狐疑开口，反手环住女子腰间大手并未松开半分。
　　“你的姐姐，舜华姑娘一个月前病逝了。请节哀。”宋九柯对着男人身后的女子颔首，作出悲恸神色。
　　只要是宋九柯在场，宋遇飏的话会变得出奇的少，好似只是为了来露个脸罢了。
　　他就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冰冷的黑瞳不带感情，仿佛他没有置身其中，只是个穿越到书里看故事的人罢了。
　　男人听到宋九柯的话后怔了一怔，下一瞬阴霾布满了整张脸，“小兄弟，你为何如此歹毒，拿一个姑娘的生死开玩笑。”
　　宋九柯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清楚他刚刚说了什么。
　　宋遇飏的眼睑往下压了压。
　　夏日天气无常，上半日还是风和日丽，下半日乌云遍布，还响起了几响雷声。
　　“为何认为是玩笑？”宋九柯微微笑着反问。
　　他的笑容不同于那位温润如玉的白无常，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他一笑，锋芒毕露，就像要出鞘的箭，让人感觉寒光乍现，非得见血。
　　“你说你们是小厮，可是你们的衣服非是一般材质，更别提上面没有沾到一点油渍或是灰尘，而且哪位小厮会像他那样。”
　　肤如脂玉，面若星辰。
　　好似是因为听到这个男人说的是自己，宋遇飏才大度分了个眼神给说话的男人。
　　“好吧，看来是少爷您暴露了。”宋九柯耸耸肩，口吻就像说接下来会下雨一样。
　　“公子？”
　　“是的，我家少爷是周府的公子，好读圣贤书，常常在外讲学。”
　　“他便是——”
　　男人稍微有些不耐烦，打断了宋九柯，“够了，他是谁与我们无关！”说罢就要与自己的妻子进屋。
　　宋九柯丝毫没有不悦，将目光投向一直被护着的小可怜，接着道了下去：“舜英姑娘的姐夫，这也没有关系么？”
　　“你是说——”
　　男人的大手蓦地抓紧亘在胸前的木盆。
　　“舜华姑娘是我家夫人。”
　　宋九柯仿佛是为了得到男人的信任，朝探头的齐舜英说：
　　“你应该知道吧，舜英姑娘，你去探望姐姐的时候，她跟你提起过的。”
　　齐舜华的婚期比齐舜英的要早将近十日，而她恰巧是那时去的绣春苑，齐舜华应该多多少少也会提及此事。
　　齐舜英咬着下唇，蒙着一层雾气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抬起瞧向不远处的紫衣男子，由衷地感叹，这等美貌连她一个女子都自叹不如。
　　“是了，但我那时并未能看到姐姐的好郎君，现在看来我可以放下心了。”
　　齐舜英笑笑，笑容里有些释怀，仿佛放下了心头的巨石，得以松口气。
　　“那么我家夫人成亲之日，为何不见姑娘呢？我家公子一直遗憾没有见过夫人的娘家人。”
　　宋九柯穷追不舍问道。
　　“我不便留在姐姐那……太久。”齐舜英说着说着就红了脸，手指绞着腰带。
　　“你啊就是太善良了，别和他们说太多，”男人扭头，做了个噤声的姿势，拉过她的手腕往屋里方向走，“他们一会说自己是绣春苑的小厮，一会说自己是什么周家公子，我看他们明天就说自己是皇帝了！”
　　宋九柯挠挠额头，目光借着手掌的遮挡飘去了一旁的闭嘴不言的宋遇飏，心道他说得八九不离十啊，旁边那位的确是冥界的皇帝啊。
　　宋遇飏慢悠悠地回视，笑了笑，快得宋九柯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电母下凡附身冥帝来了记昙花一现的勾魂一笑。
　　“轰隆隆！”
　　此等非凡作死念头让宋九柯的心脏随着这声响雷狠狠震了一震。
　　“草，肯定是因为这儿太空旷了，连雷声都比城里的要惊人。”
　　宋九柯在心里腹诽道。
　　“夫人确实已经死了。”
　　另外一把低温如同这场将要倾泻的夏雨带来的萧瑟的声音悭然道，还差一步迈入门槛的男人顿住了脚步。
　　“我们是谁不重要。你们就不好奇，她是怎么死的吗。”
　　脱下人类的伪装，黑无常冷冽的声音穿透洪雷，每一字都如冰锥，一下一下刺穿男人的防守。
　　美艳的花魁齐舜华穿着大红的喜服躺在棺材里，她闭着眼，红唇轻启：“徐郎。”
　　“她这么久没给你们送钱，你们就没想过她出了什么事吗？”
　　“还是说，”宋九柯已经不想去看齐舜英面上苍白的神色了，“你早就知道你姐姐出了意外？”
　　“不！”齐舜英一口否认，咬紧了下唇，急得两眼汪汪，“我怎么会知道？！我也是刚刚才从你们口中得知姐姐她……”
　　“姐夫，我知道你爱姐姐，可是你怎么能、怎么能诬陷我呢？”
　　“哦，”宋九柯一点也没有想要怜香惜玉的意思，“那就是你根本不屑于承认她是你的姐姐？”
　　“也是，姐姐是个头牌妓女，说出来多不光彩啊。”
　　宋九柯似笑非笑。
　　齐舜英两汪清泪顺着脸颊流下，控诉道：“我没有！”
　　雷声轰隆轰隆，一下又一下炸着每个人的神经。
　　众人头上的天空已经被漫无边际的乌云占据，力透层层灰暗的，只有一道道撕裂天地间幕布短暂而冰冷的天光。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