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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似是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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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凭独自一人躺在一张宽敞的大床上,她本来今日玩了一个晚上,闹到午夜时分才与罗苏州、思凡二人告别,虽然说神仙比肉体凡胎要强上许多,但是在精神上,还是需要休憩,保持内心的清净自然,不可纵欲过度。
但是当她闭目尝试入眠的时候,唐凭却辗转反侧,脑海里的思绪翻涌不歇,却又杂乱无章。
唐凭的床很大,是一张双人床,这是她的习惯,因为她睡相不大好,一张小小的单人床简直是束缚了风神热爱自由的性格。而一张可以容纳两个人的半丈大床,就能让唐凭随心随意地翻来覆去,横躺竖睡。
今天晚上的菜做的一定很出色,不说思凡那小子风卷残云般的吃法,就连一向挑剔又少食欲罗苏州都多吃了好几筷菜。
唐凭往左边翻了一下,想到。她突然又浮现夜晚三人坐在后院里聊天,拿思凡打趣,而自己又弹琵琶“献艺助兴”的情景。
唐凭脸上露出来欣喜的微笑,这个时候,她发觉自己的神识中有法术波动的迹象——有人正要与自己千里传音。
是伏谒。
二人的千里传音接通了,写着伏谒名字的鸿雁纹在唐凭手里散发出柔和的光,不一会儿,又暗了下去。
“……”伏谒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次的千里传音能够成功,他因此停顿了一下,他才开口道,仿佛是在确认一二,“唐凭?是我。”
“嗯?伏谒,怎么了?”唐凭答道,她听出来,伏谒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觉得自己听出来了伏谒掩饰下去的疲倦与沉重,她有些担心,所以问道,“伏谒,你没事吧?怎么感觉你很累?”
“啊,还好,就是因为马上要到例行休沐了,所以进来要处理的事情比较多。我久坐不动,因此听起来就不大有精神,你不必担心,休息一会就行。”伏谒说道。
仙界魔界每一年都会有两三个为时十五天的休沐,需要提前处理好休沐期间的事务,然后只留少部分人值守,其他官吏可以归家休息。唐凭也做过仙界的度支使,因此她也知道这休沐之前的几天,是最劳累的时候,因为他们必须把以后十五天的大事小事在几天内做完——过程十分痛苦,每个人几乎都是面如菜色,埋首书堆,但是结果很好,那就是有自在清闲的十五天假期。
唐凭叮嘱道:“那你还是得注意一下身体,你是魔君,并不会像凡人一样那么脆弱,劈山砍海不在话下,但是我觉得就是为了清心静气,也得歇一会,别连轴转啊,这样也有助于修炼提升。”
“我知道了,我会的,再过两天就是休沐,到时候一定好好歇息,不管这些糟心的事情了。”伏谒答道,这个时候他听起来就比之前状态好了不少。
唐凭自然感觉到,她心下也很高兴,她半开玩笑道:“不过你如今赶工的样子,倒是让我回忆起曾经,为了那十几天的假,也在堆积如山的书册账本里‘遨游’,哈哈哈。’”
伏谒也笑了,后来,他又问:“你今日可是有什么高兴的事?怎么到了这个点你还没有去休息?”
往常的这个时候,唐凭早就把自己摊成一个“人”字,倒头大睡会周公去了。
“哦,这个嘛,今日罗苏州来我这里吃饭了,算是还他之前送的那个乔迁礼。”
“我跟讲,今天可真是精彩纷呈,惊喜不断呢。想听吗,想听吗,一定想的吧?且等我给你细细道来。”
“好啊,你讲吧。”伏谒站了起来,他右手负在身后,左手垂在身侧,他在琅环阁里踱步,听唐凭娓娓道来。
“这最大的惊喜,就是罗苏州,天枢真君,这个号称‘我从来不收徒弟,以后也不会有!我也不要小仙童!’’,如今却新收了个徒弟,今天还带来我家了。”唐凭模仿着罗苏州当初放狠话的语气,说着说着把自己逗乐了,“为了挽回面子还在我面前死不承认,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思凡不开心了,这傻孩子还想着自己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对。哈哈哈哈,这师徒两真的是”
“是么?不过那也像真君的性子。所以人还是不要把话说的太绝对,日生不滞,新故相推,就算有所谓仙法卜天,其实也不能把将来会发生什么参透。”伏谒说道,他又问,“思凡就是那位小仙童吗?”
“对,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被仙界点上来做了仙童。人很机灵,做事认真,今日还给我打下手,比他那个袖手旁观的师父好多了。”唐凭说道。
“思凡之前挺可怜的,流离失所,我看他的样子,应当是经常吃不饱饭的。”
“人界前些年闹□□,又有叛乱,确实是生活疾苦。他做了仙童,倒是不至于饿死,好在又遇上了天枢真君,听你描述,应当是个心灵澄澈的人,只要真心实意,思凡日后定然前途坦荡。”
“我也是这般觉得的。思凡就是今日第二个惊喜,各种方面的。”
唐凭给伏谒稍微讲了一下思凡那个“细思极恐”的观点,但是并没有叙述思凡引用的那个与伏谒有关的例子,只是模糊地告诉他一下那个概念,唐凭更多谈的是思凡这小子的求知若渴。
二人又扯东扯西地聊了很多,这个时候,伏谒站在了四时颜色这幅画前,他眼睛随意一瞥,然后定在一处。
四时颜色的画面并不是静止不动的,它画里的一花一草一人一物,都会按照特有的时间规律变化,或枯或荣,或生或死。伏谒这次看的是第一幅,春卷,按照图里的时间,这个时候正是仲春时节,有许多扎着总角的孩子正在放纸鸢玩。其中一位,不巧他的风筝被树枝挂住,取不下来了,此刻正坐在树下号啕大哭,他的朋友们也不再继续玩耍了,都围在他身旁,帮他想办法。
伏谒心里一动,便将这画中场景告诉给了唐凭。
“他们能自己爬树取下来么?”唐凭也来了兴趣,问道。
伏谒再看了看画中挂着风筝的树,他道:“估计很难,这棵树是庵树,树干上有倒刺,树又很高。哦,他们已经开始爬树了。”
“若是他们掉下来,会怎样呢?这是在画里面。”唐凭问道。
“四时颜色里的东西其实是我这里的投影,如果他们掉下来了,会和在现实一样,受伤摔断骨头。”伏谒说道,他右手一翻,凭空就出现了一只画笔。
“那该怎么办呢?我们能帮帮他们吗?”
伏谒一边打量着四时颜色里风筝周围的环境,一边答道:“没事,我可以画一点东西上去。你说,画什么好呢?”
“要是有架梯子就能爬上去,但是从天而降梯子什么的,诶,算了算了,有些吓人,惊悚。”唐凭想到。
“这里离山路很远,我如果画一个路过的大人,估计他走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那画点什么,才能既让孩子取到风筝,同时又不会显得那么突兀呢?梯子不能从天而降,大人也不能突然就出现在一群孩子中。
“风!对呀,要是有风把孩子的风筝给吹下来,就说的通了。”唐凭分析道,“不过,风是无形的,你能画出来吗?”
“好方法。我来试试。”伏谒却答应下来。
他拿起笔,笔尖落在四时颜色上,画上晕开一圈圈水墨,好似水中的涟漪。他几笔落下,画中的叶子被伏谒挪动了位置,他在树枝上点了几下,接着,风来,树叶摇曳,风筝落了下来。
“好了。”伏谒看着画中喜笑颜开、拍手叫好的小孩,对唐凭说道,“唐凭,你的办法真好,他们已经拿到了风筝,现在正在拍手庆祝。”
唐凭并不知道伏谒画了什么,她很惊讶,问道:“这么快就好了?你怎么把风画出来的?不会是画了个风神进去吧?”
“这个倒没有,这么短的时间,我只能画一个你的简笔画,那不好看的,我不想要。”伏谒忍俊不禁,他解释道,“虽然我画不出无形的风,但是我可以描摹出风存在的痕迹。”
仙界里的如今的风神并不是唯一的,有那么多掌握着风系仙法的神仙,他们中也有比唐凭更能御风修为更高的能人。但是伏谒说的毫不犹豫,理所当然,仿若寻常——他倒是默认唐凭说的风神,只能是唐凭她自己了。
“哇,你好厉害,还能这样。”唐凭发自内心地感叹着,这个时候,她听到了屋外阵阵梆声,原来是临安城的守夜人,唐凭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已经到了寅时。
她不能再和伏谒聊下去了。因为唐凭清楚,今夜,不止是伏谒这位魔君在挑灯夜写,还有许多书吏在等伏谒批完的公文来复核,然后再移交到相应的侍中侍郎那里去。
唐凭也是做过一界臣子的人,她也懂那种迟迟等不到上级答复的煎熬,犹如被火烧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又不能静下心去休息。
“……”唐凭沉默了一小会,她凝视着地面,地上洁白如霜,这夜里的月光是那般地皎洁,那般地醉人,但是唐凭看来,这却夹杂着微凉。
这分明是美景,但是只有唐凭一个人的话,就成不了良辰,又何谈良辰美景的欢愉呢?
“挺好的,不过,不早了,我们又聊了这么久,是时候去休息了。”唐凭还是选择了告别。
伏谒听完,他听出唐凭话语间带着的微苦的情绪,他吸了一口气,静静地说了一句:“还有两天就开始休沐了,我便能来找你了。”
“你去睡吧,晚安好梦。”
二人便结束了这次的千里传音。
唐凭听着伏谒的那句“晚安好梦”,心化作一张桐木琴,而琴弦被话语波动,颤动许久才停下。唐凭又想到了今晚思凡说的那个“细思极恐”的事,她也顺着一路往回看,惊奇地发现,原来不知不觉之间,她与伏谒这般通灵闲聊,已经有了将近半年。
这的确有些奇怪,唐凭觉得这不像自己的做法,分明自己和伏谒还有一层有点尴尬的关系在——他是境当归的儿子,虽然境当归此人一言难尽,但再怎么说也是他的父亲。境当归导致唐凭灵力散落天地之间,百年以后才得以涅槃。唐凭这位上古之神的陨落,是压死境当归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罪孽终于天地不容,九天落雷,他被天谴打死。
唐凭并不认同什么“父债子偿”的破道理,她也不会去寻仇杀人。但是按理来说,唐凭与伏谒的关系应当是井水不犯河水。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旁人若是知道唐凭与伏谒现在的关系,大抵是会劝唐凭退避三舍,但是唐凭非但不这样,反而她觉得伏谒于她来说,是可以亲近的,是可以放下戒备的,是可以随意聊天侃大山的。
唐凭越想越心惊,手心都有点出汗,那个想法像是夏夜的暴雨,骤然打在地上——
她感觉伏谒像她的一位故人。
且说在伏谒找唐凭的不久之前,那是他从小憩中惊醒之时。
伏谒坐在桌前,笔下指点江山,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天。伏谒的桌案边,有着一个梅花形状的香纂钟,盘子里有些五朵形态各异的梅花,盘底还有数只昂首阔步或者振羽高飞的丹顶鹤。梅花花瓣上有线香,人可以通过线香燃烧的程度来判断时间。
伏谒上一次抬头,这五朵梅花的花瓣上还都是缀满了淡紫色的香粉,看起来赏心悦目,像是霜。但是这一次,花瓣上的粉末几乎全部消失殆尽了。
伏谒放下笔,他知道已经过了很久。他看着桌上摊开的一份奏章,上面又是用正楷工工整整同时也是洋洋洒洒地写了几千字,此人引经据典,还总要用一些偏僻的典故,因此文字有些诘屈聱牙,看的伏谒都觉得头痛不已。
那些字仿佛化成了实体,就算伏谒闭上眼睛,它们还能手拉着手,在魔君大人眼前跳舞转圈。
这封文书就是陈思明陈大学士写的——那位被伏谒向唐凭抱怨过的人。不过他屡教不改,无视伏谒给的朱批提醒,看来是真的要逼得伏谒因人立法,禁止陈思明长篇大论了。
伏谒也没当即拍板下令,他知道郑思明人心是为国为民的,只是太醉心书本典籍。于是伏谒闭上眼睛歇息片刻,打算一会再来拜读一下这陈大学士的大作。
伏谒眼前一片黑暗,他的思绪放空,等到再次睁眼的时候,他的心,居然少见地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那居然是出于恐惧。
伏谒眨了眨眼,他模糊不清的视线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清晰起来,反而还更加昏暗起来。与此同时,伏谒身上觉察到了一阵砭骨的寒冷,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埋在一个冰冷又泥泞的湖底,耳边听到的是一些支离破碎并不清晰的声音。
“沙沙……”
这好像是风吹过,草木摩擦发出的声音,但是这声音滞涩沙哑,不是新草随风自在摇曳,而是一片枯槁发灰的腐草,在狂风里苦苦挣扎。
这里是魔界的禁地,死气横行的地方。
腐草地的名字是窀穸,而这是坟墓的意思。
伏谒感觉到一只三头蛇从头顶上爬过去,那种感觉是无比地真实,他甚至能感觉到三头蛇那滑溜溜的蛇皮,有力的蛇身在不停地扭动。
“嘶——”两头三头蛇嘶叫的声音不绝于耳,它们交缠在一起,如胶似漆,旁人不解,怕会是认为这种畜生有了灵性,还懂得欢爱。
但是这种事情只不过生活在窀穸里的魔物出于繁衍生息而做出来的□□,伏谒不用猜,都知道马上这两头三头蛇就会厮杀起来。
果然下一秒,所有的温柔缠绵化成泡影,两头蛇张开血盆大口,其中一条身体不断膨胀,像只被激怒的河豚,全身布满了密密麻麻反光的黑色毒刺。
伏谒已经嗅到了血腥味,他看着那条更大的三头蛇已经吞下了一半自己的对手,腹部不断拱起收缩,蛇肚子里褐色的汁水滴滴答答掉了一地。这看起来当真是恶心至极,连九天上悲悯众生的神仙都要绕道而行。
伏谒很久以前就想过这么一个问题,为什么世上会有三头蛇这种魔物呢?都说大魔神玄冥在血海造物,因而才有了现在的魔界,那这位相传聪颖绝伦的女魔神,是出于什么目的,造出这种冷血阴毒的魔物呢?
伏谒心里感到了不忿,但是他却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怎么说呢?这是他有意识后,每天都会看到的东西,已经是快要到“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程度了。
伏谒发觉有人来了。居然有人到访这个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禁地。
“我的个亲娘咧,这是什么鬼东西?天哪天哪,原来是三头蛇,长成这样,简直污染环境。”
分明这里荒无人烟,她还能独自一人能在这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老熟人,长的丑不是你的错,毕竟刚开天地的时候大家都是一样的,我妈原形也不好看?”那人随手一拨,无视了那头危险的三头蛇对着她呲牙咧嘴,把它给丢的远远的,“但是过了这么久,别的魔物都通过自己的努力变得好看起来,就只有你这样,是不是有些说不去呀,嗯?你说对吧?”
没人能开口回答她的问题。
“让我来看看,人在哪里呢?”那人环顾四周,她手里提了一个灯笼,那灯笼四壁晶莹剔透,灯笼的光是温和的橘色,居然能穿透黑漆漆的死气,落在伏谒的眼底。
她把一个珠子抛到空中,在珠子在半空中停了下来,接着蓝色的光以它为中心,四射出去,形成了一个巨大而牢固结界。
那人自言自语道:“灵犀比目,大鱼的眼珠子,它带在我身上这么久了,应该靠谱吧,不然一会打雷招来别人就不好了。不过来了,我也不怕,打不了打一场。”
她说完,也不再犹豫,“刷”地一声打开了扇子,右手向空中一拈,犹如拈花一般,一道拖着长尾的紫雷便凭空出现,接着雷落了下来。
整个窀穸上空都是震耳欲聋的雷声,经久不歇,同时,雷声驱散了许多漂浮着的死气,伏谒视线因此第一次明朗不少。
狂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温暖的和风,而天边也有层层如鱼鳞般的乌云。
她左手持扇,低声喃喃着,那是古语,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
随之而来的,是淅淅沥沥的一场雨。
一场春雨。
滴滴答答,和风细雨,枯草被打湿,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生,变得翠绿可人。
只一场雨的时间,原本死气沉沉的窀穸,竟然也焕发了生机。
万物都在雨中得到了新生,一片绿意盎然。
这回风吹来,不是带着恶臭的腥风,伏谒闻到的是被雨打湿过的草木清香。
更重要的是,那从他到这里来就一直背负着的沉重的枷锁,在此时,终于破碎,成了齑粉。
伏谒恢复了真身,他坐在草地上,身上还沾着泥泞,他仰头愣愣地注视着眼前人。
那人却并不在意,她大方地伸出了自己的手,就要拉他起来。
“找到你了,我们回家吧。”
伏谒在这一刻,那双看过太多肮脏与残暴的眼睛,骤然就发酸发涩,本来已经麻木的内心,居然因为激动,疯狂地跳动了起来。
他的眼眶红了,眼里带着一点泪。
唐凭与他只有一臂之遥,她笑得眉眼弯弯,而双目清扬婉兮。
伏谒叮嘱唐凭要保存好水晶灯笼,他还命人找龙王“要回”了那颗灵犀比目。
这是初见的时候,唐凭带着的东西,除了他们两个人,谁都不能窥伺觊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