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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却是平流无石处 ...

  •   伏谒坐在自己的书房琅环阁内,一边批着今日最后一份奏折,一边听远在人界的唐凭说话。他正对面就是四时颜色,今日画中的凤鸣山已经是月上柳梢头,星辰漫天了。
      “加上一把未下盐豉。”
      “伏谒,你真的是懂我,连这个都知道。”
      “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啊。”
      “但是我仔细一想,好像不大可能。”
      原本他听着的时候,嘴角是微微勾起的,但是到这一句的时候,伏谒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握着笔的右手狠狠地一抖,本来是圆润均匀的圆圈立刻就瘪了,最后一勾翘了起来,画到了文字上。
      那两个字是“斩诀”,被鲜红的朱砂画了一笔,看起来更显几分冰冷恐怖,像是一道未干涸的鲜血。
      今日是六月十五,伏谒最后一份奏折,是来自魔界三法司的奏章,说的是就横陂村以及边界其他两处谋反叛国一事,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得出的最后结果,只等魔君伏谒本人复审,就会立即执行。
      谁又能想到,在伏谒与唐凭原本随意轻松的谈话间,有那么十几二十个和张自强一般的乱臣贼子“魔”头落地,去了血海;又有那么几十个从犯被流放到了魔界的蛮荒之地,去做苦力。
      伏谒划完最后一个圆圈,他合起了那份名单。
      他若无其事,开口道:“嗯?抱歉,方才突然有人找我,我没听清你之前说了什么。怎么了?”
      伏谒知道,唐凭大概还以为自己的沉默是因为她自己说错了话,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他假装没有听见那些话,给二人一起一个台阶下。
      那与唐凭无关,她会那么想,则是情理之中。
      一切都是我的错。
      伏谒如此这般想着,他离开了琅环阁,独自一人来到了魔界的寒室,开始之前就计划好的修炼。
      今日的沉默也只是小插曲,往后又是寻常的闲聊乱侃。
      唐凭最近很是苦恼,原因很简单,她辛辛苦苦饲养的几只油光水滑的小母鸡,三天之中,丢了两只,这简直是堪比雪崩般的重大损失。
      至于唐凭为什么要亲自去养鸡,原因也很简单。唐凭乔迁新居,罗苏州按照之前的约定,欣然赴宴。唐凭自然是要露一手,亲自下厨招待客人的。除了她后院里已经长的欣欣向荣的瓜果菜蔬,唐凭觉得他们必须开荤,她打算自己养鸡,然后用自己养出来的鸡下的蛋来做菜,如此才称得上是天然去雕饰,如此才能显示自己的诚意。
      养鸡的过程远比唐凭想象的要痛苦,我们的淳风元君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到养鸡的诀窍,每日晨起,就要撒扫后院,清理鸡粪,她还得注意些鸡不要跑丢了。
      唐凭在鸡毛中打拼,因为是个门外汉,她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在院子里散步时她还可能会踩到“惊喜”,这实在是不容易——连伏谒到最后都劝了一下唐凭,要不还是算了吧。毕竟去集市上购买一些农家的鸡蛋也很容易。
      那怎么行?开弓没有回头箭,唐凭咬牙坚持下来。
      她认真地算着日子,眼看着就要守得云开见月明,结果鸡丢了,可想而知,她会有多么地愤怒。
      唐凭心想:好个狂徒!居然敢偷神仙的鸡,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而且这个偷鸡贼估计还有些功夫在身上,唐凭分明做了一圈风屏在自己宅子周围,但是还是被这人突破,偷走了鸡!唐凭今晚不睡觉,她特意再做了一个阵法,守株待兔。
      眼看夜色渐浓,盛夏燥热无风,连知了都感到了疲倦,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唐凭昏昏欲睡,忽然阵法被触动,而后院鸡窝里传来了小母鸡的惊叫声。
      唐凭立刻清醒过来,她刷地一声打开衔风扇子,一个风刃就劈了过去,她喝道:“呔!哪来的狂徒,敢偷我的鸡?给我回来!”
      那个偷鸡贼也算是硬气,分明被衔风发出的风刃打中了后腿,他却坚持翻过了墙,带着腿上,跑了。
      唐凭怎么可能任由这人逃跑,她动作更快,脚下轻点,就是一阵风,人已经到了偷鸡贼的背后。
      “咕咕咕!”小母鸡被这偷鸡贼抱在怀里,惊恐地叫着。
      唐凭听得心里焦急,她用扇子一拍那人的肩膀,把他定住,手握着他的肩膀,把他一转,正对着自己。
      唐凭到要看看,是谁这么无耻而大胆,偷窃自己养的鸡。
      对方脸上用破布裹得严严实实,只就了一双眼睛和一张嘴。他看着唐凭,大大的眼睛在黑夜中发出淡红色的荧光。他咧嘴一笑,嘴里竟然是像野兽一般的森森獠牙。
      唐凭微微张大了双眼,她已经知道了,眼前这个偷鸡贼不是人,而是妖!
      那妖怪向唐凭泼了一把带着奇香的粉末,唐凭赶紧扬手去挡,那妖怪趁机撒腿就跑。唐凭被粉末呛了一下,却依旧清醒,她左手一扬,再次把那妖怪给拍在了地上。
      “咳咳,你是九尾狐吧?用你们的迷魂粉来对付我,实在用错了。”唐凭走上前,看着在地上不断挣扎的妖怪,她想抱回自己的小母鸡,她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跑到人间来偷鸡?”
      唐凭在担心,这位九尾狐在人间,不只是做偷鸡这种事情。
      地上的九尾狐妖并没有应答,像是身上很痒一般,他突然发了狂,先是用力撤掉了包裹在身上的衣服,接着双手化成爪子,在身上不断地抓挠。他用力是如此之大,几下身上便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诶!你怎么了?”唐凭见他痛苦万分,她立刻也不管偷鸡这件事了,赶紧上前查看,手里青光浮现,就要给他施法救治。
      未曾想,唐凭的手还没有碰到这妖怪的手臂,他身上的皮肉就像被开水泡烂了一般,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白骨。而唐凭手上的灵力一碰到他,那白骨上立刻长出来新肉,如同婴儿皮肤一般娇嫩。
      但是在他身上的其他地方,他的皮肉却不受控制,快速与骨头剥离,这个九尾狐妖忍不住发出阵阵惨叫。
      “你别动,你越是挣扎乱动,身上的皮肉就掉的越多。”唐凭面对这骇人的一目,手上动作却不停下,她的语气轻柔安慰道,“我来救你,你相信我。”
      唐凭本体是给世间万物带来生机的春风,最终还是成功稳住了此妖精身上不断褪皮的病症,这人也不再嚎叫不止了。唐凭正想要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这时她眼前四道金光闪过,这位倒霉的九尾狐妖的双手双足都被缚住,绑住他的人也丝毫不怜惜此刻他仍然脆弱,把他拖了起来,最后一下还狠狠地蹭到了沙土地。
      唐凭急了,她担心方才那一下会蹭掉那只狐狸的皮肉,她道:“喂!你们干嘛?”
      “淳风元君,好久不见啊。”来的是三个妖精,为首的那位,是个女妖,她带着红面纱,看不清脸。她背后站着两个带着白面具的男狐妖,他们手里牢牢地握着绳索,任凭偷鸡贼挣扎大叫,也不为所动。
      唐凭竟然往后退了一步,她道:“是你?”
      “是我,唐凭,阔别许久,没想到还能再次见到你。”女狐妖冷笑一声,她分明是有着如少女般曼妙的身姿,声音却像一个老婆婆一般沙哑沧桑。她用一种冰冷的语气,嘲讽道,“元君还是这般宅心仁厚,连一个小偷都要施救。那么当年境当归屠戮妖界的时候,您袖手旁观,倒也是情理之中啊。”
      这话实在是很难听。听起来,这女狐妖和唐凭有些不小的矛盾。
      唐凭闻言,握紧了双手,也回了一句,她难得一见的严肃起来,语气冰冷,她道:“殷拂,你注意一下你的言辞。”
      殷拂发出一阵桀桀大笑,笑罢,她道:“罢了罢了,我不跟你计较。后面这个,是我的族人,妖精的事情还是妖精自己处理的好,告辞。”
      说罢,他们便扬长而去,剩唐凭一人在原地,发了一会呆。
      唐凭眼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她心不在焉,抱起来了地上已经被一系列变故吓傻了的小母鸡。突然,她感觉到手里多了一点重量。
      “咕咕咕!”小母鸡叫着。
      唐凭看着手心里还带着余温的鸡蛋,在月色之下,它看起来晶莹剔透,恍惚间居然像一块玉。
      “嗯……”唐凭自方才一直紧紧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且说到几天后,罗苏州登门拜访。这次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背后跟着一个小仙童,正是那个头上有戒疤的思凡。
      罗苏州喝了一口茶,他有一点不适应,唐凭这里并没有泡苦夏,而是带着茉莉花香气的盛夏花茶,甜津津的。
      “所以说,你碰到殷拂了?”
      唐凭点了点头。
      “你还好吧?”罗苏州抬眼看她。
      唐凭摇了摇头,语气还算是轻快,她一边摇着那把团扇,一边道:“自然是不好啦。你要是像我一样,有个昔年好友与你反目成仇,多年不见,敌意非但不减还加深了,上来就是一通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你大抵也是会不高兴的。”
      罗苏州道:“那我估计会把自己关在天枢台,不停地画圈圈诅咒天地吧。”
      思凡在一旁听着,他好奇道:“师父,殷拂是不是妖界九尾狐族长啊?她和元君有什么恩怨吗?”
      “是啊,之前关系是挺好的,只是她怪唐凭没帮她对付境当归。”罗苏州淡淡地答道,他突然反应过来,转过头,瞥了一眼听的认真的思凡,“我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是你师父。”
      思凡眨了眨他那双黑白分明的葡萄眼,模样看起来有些委屈,他道:“可是当时你是同意了的……”
      唐凭听到这里,立马来了劲,她飞快地摇着扇子,甚至都要出现重影了。她问道:“怎么了怎么了?你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快跟我讲讲,让我开心开心。”
      思凡看了看罗苏州,而对方则是一脸嫌弃,把头转了过去,欣赏起了后院里种的花花草草,不说话。
      思凡又看唐凭,他惊奇地发现唐凭之前眼里的伤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她那快溢出眼眶的激动,她的眼睛似乎会说话,在催促着“快说快说”。
      “那个,仙君说我做事做的认真,让我去伺候师,真君,他说真君一个人打理天枢台,怕是忙不过来。”思凡解释道。
      “咸吃萝卜淡操心罢了,我一个人很好。”罗苏州明明眼睛还落在唐凭种的甜椒上,却不紧不慢地插了话。
      唐凭示意思凡别管罗苏州,她问道:“然后呢?”
      思凡答:“真君不让我进去,我就在外面跪了一会儿,他就同意了。”
      罗苏州转回来,道:“跪了一天还给我磕头,磕出了血,我可不要天枢台的云阶被他给弄脏了,就让他进来了。”
      唐凭轻笑一声,看破而不说破,她道:“哦,懂了,你们两个继续聊,我去做菜,等着。”
      罗苏州对思凡说道:“你去帮元君打个下手。”
      思凡立刻点头,站起来,跟上了唐凭。
      唐凭在小厨房里忙碌,不得不说,思凡果真做事做的认真,很有眼力见,有时唐凭还没说需要点什么,思凡就已经帮她准备好了,或者是一小碗切好的葱花,或者是一盘生姜,或者是一份蒜末。
      而罗苏州,则像大多数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一样,坐在后院的走廊下喝茶赏花,悠哉悠哉。
      唐凭与思凡交谈,她道:“思凡啊,罗苏州真的说要收你做徒弟吗?”
      思凡正在看着火炉,他往里面塞了一把干稻草,答道:“是的,我跪在外面的时候,说了我想和真君学真功夫,他没有拒绝。我之前叫他师父,他也没说什么……”
      思凡看起来很是苦恼,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惹得罗苏州不高兴,不让自己叫他“师父”了。
      唐凭却已经摸透了这老狐狸罗苏州的底,她道:“你别难过,既然他同意了,那你就继续叫下去。你师父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吃软不吃硬的。他以前跟我说永远不会收徒弟,不要小仙童的,如今却有了你,他定然是觉得在我这里丢了面子。你别在意,你这么聪明伶俐,只要诚心诚意,定能跟你师父学到东西的。”
      思凡听了,思考片刻,最后点了点头,他笑了,道:“多谢元君指点,思凡记住了。对了,给,这是我打好的鸡蛋。”
      唐凭已经热好了锅,油在锅里噼里啪啦作响,唐凭转身要去接过思凡手里的青花瓷碗,却在那一刹那,她眼里闪过一个片段,这让她愣住了几秒。
      好像曾经也有个人,像思凡一样,站在她的背后,给她打下手。
      思凡疑惑道“元君,你怎么了?”
      “哦,我没事,就是感觉以前貌似也有人给我打下手陪我做饭。”唐凭摇了摇头,道,“不过好像比思凡高一点。算了,记不清了,也许可能是错觉。”
      唐凭接过碗,抓紧时间,金光的蛋液在锅中吐着泡泡,又在泡泡张到最大的时候,啪的一下破碎。
      思凡却道:“最近师父教我读书,但是因为我不怎么识字,学的很慢。师父告诉我,读的少不要紧,有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东西,细想其实有许多值得我们去思考探寻的。”
      唐凭搭话道:“细思极恐么?那比如呢?”
      “元君,上一任魔君境当归厉害么?”思凡问道。
      “厉害啊,魔界有史以来最强的君主之一嘛。”唐凭抄着锅铲,把鸡蛋翻了个面。
      差点就把我打出四界之外,滋润万物了。
      “那现在的呢?”
      “嗯,伏谒吗?更上一层楼吧,毕竟他继承了境当归的功力。”
      思凡继续说道:“但是在没有继承之前呢?元君,我听说所有魔族在没有开智之前,实力是很弱的,对吧。大家都说是魔君大人自己冲破了境当归的封印出来的,可是,那个时候他一直呆在腐草地里,死气那么恐怖,所到之处万灵死亡,他为什么还能开智并且比境当归还厉害呢?他不是等到境当归死后,才继承他的功力吗?”
      “我之前在仙君那里做事,其他仙童总是拿这个来证明魔君大人实力很强,但是最近我仔细一想,真的是如此吗?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嗯……”唐凭把菜装盘,她看了一眼思凡,道,“你说的还挺有道理的,不过我有些在意的是,你为什么问我呢?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你说的这些,还是罗苏州与我讲的。我也不能解答你的疑问啊。”
      “因为师父说你和他关系好,让我有什么与魔君大人有关的疑问,尽管问你。”思凡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唐凭把盘子放在灶台上,她往罗苏州那边看了一眼,而后她微微屈膝,做到与思凡视线平行。她道:“思凡啊,我得告诉你一个道理,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么一两件事是希望不被别人提起的,不管你和那人关系有多么亲近,最好都不要随意问起。无论你是出于关心还是说想更了解对方,都不要去问,不然好心可能会办成坏事。”
      唐凭把盘子递给了思凡,她直起身,视线落在后院里飞舞着的流萤上,她道:“虽然伏谒没有向大家表现出来他的想法,甚至不计前嫌还把境当归迎回了皇陵,给了谥号。但是,思凡,你相信我,无论是谁,当得知自己其实并不受自己亲生父母欢迎的时候,他都不会觉得好受的。”
      “所以如果伏谒不说他在腐草地里的事,我就不会去问。不过思凡的想法倒是很有意思,角度很新颖,我猜大概这世上也没有几个人会像你一样去思考探寻看起来那么寻常的一件事。”
      唐凭最后笑了,她看着思凡,道:“你别听罗苏州乱讲,我们两关系也没那么好,也就平时有空的时候,聊聊天什么的。”
      “哦,是吗?我还以为两个人能经常聊聊天,就说明关系很好了……”思凡想了想,最后端着盘子,走远了,“不过今日元君教了思凡许多,多谢元君了。”
      吃饭时,罗苏州用筷子夹起了一块金黄油光的蛋花,他道:“你为什么还分两盘菜?不都是炒鸡蛋吗?也没看出来一盘装不下啊?你在搞什么?”
      “这个嘛,因为那偷鸡贼,我的鸡要不就是没了,要不就是受惊,只下了一个小小的蛋。为了让你们吃饱,我就去买了一些鸡蛋回来。”
      唐凭指着桌上那只天青色百花口型的瓷碗,道:“这个里面的,是我亲手养的鸡,下的蛋。”
      罗苏州点了点头。思凡在一旁,吃的津津有味,他眼里亮堂堂的,他道:“不管是哪个,都特别好吃!”
      罗苏州皱眉,本来想斥责思凡,告诉他“食不言寝不语”,要注意仪态。但是当他看见思凡吃饭时那种很有食欲的神态,看到思凡吃的很快,有点诚惶诚恐,似乎在害怕再不吃下一刻就会没有菜一般。罗苏州想到这人之前流浪过的经历,于是他又没有开口了。
      “嗯,我又买了一些小母鸡来养。想来等下次伏谒来的时候,就能有足够多的自养鸡蛋了。”唐凭撑着头,美滋滋地幻想着。
      罗苏州看了看唐凭,看她脸上似乎是明媚春光照着一般,而唐凭自己还没有发觉。
      罗苏州他哼了一声,也不理她,低头握着一双竹筷,开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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