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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沉舟侧畔千帆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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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凭御风而行,而风灌满她的袖子,同时又拂过她的裙摆,那上面的暗纹在翻飞中或多或少地反射着阳光,从而显示出整个或者部分真身,是花、仙鹤与藤蔓。唐凭的裙子鼓了起来,远远看就像一朵有青色叶子陪衬的白花,它在空中轻盈地舒展着。
然而这朵“花”还没有飞多久,就被一通千里传音术给拦住了。唐凭的手心闪过一个鸿雁纹,那是一个缩小的天枢台。
此人正是罗苏州。
唐凭耳边响起罗苏州的声音,这他的语气十分严肃,并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他问道:“唐凭,你人在哪里?出什么事了?我方才一直没法与你通灵,在天枢台的北斗境上也看不到你的位置。”
天枢台上,罗苏州正坐着,屋内的博山炉上烟云袅袅,而罗苏州面前有一个巨大的沙盘,上面有山峦与河流,还有散落的一闪一闪的光点——这正是人界的景象,罗苏州手指一点就能将沙盘上任意一处放大,看到地上的人在做些什么。他右手一挥,沙盘就像书卷翻页一般,换成了另一派景象,上面是鳞次栉比的华丽宫殿,期间有飘渺云烟,正是仙界。他的手在某一处停住了,那是一个青色的光点,正是唐凭灵力的颜色,罗苏州道:“我看到你在哪了,你之前是被什么结界给困住了吧?”
唐凭想应该是因为幽云铁骑打碎了横陂村的结界,所以她才得以和罗苏州通灵。她道:“我之前遇到了点麻烦,不过现在没事了,要不我上来找你,详细说说。”
罗苏州只说了短短的一句:“那好,我在天枢台等你。”然后他就干净利落地结束了二人的千里传音。
罗苏州喝了一口淡茶,那茶虽然入口是一阵经久不息的清香,但是味道是苦涩的,到了最后快咽下去时才一阵甘甜,它的名字叫做“苦夏”,是罗苏州最钟爱的一种茶。他听完唐凭说她被福康三太子寻仇又误入横陂村遇到伏谒的事情,他感叹道:“要不是你遇到了魔君,像你如今的小身板,估计够呛。”
唐凭心道我也没那么差,所以她不以为意,她道:“其实吧,我还是可以的,最后大战的时候我还帮忙收拾了他们一顿呢。”
“是吗?”罗苏州知道这是唐凭的嘴硬,他勾了勾唇,无情戳破她的话,那我从北斗境看你那个小光点,怎么很暗淡呢?灵力用多久没补上来吧,实力还可以的淳风元君?”
唐凭被罗苏州拆穿,她轻轻瞪了罗苏州一眼,正打算开口反驳。罗苏州却转换了话题,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道:“东海龙宫自家闹夺位之战,把你牵连进去,这事我看没那么容易解决,你打算怎么办?”
唐凭见罗苏州与伏谒意见是一致的,而她自己也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束,毕竟那福康三太子也没明说“往事不必再提”。所以唐凭暂时放弃反驳罗苏州的嘲讽,她正色下来,凝眉思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福康三太子算是我回来后遇上的第一个仇家,一定要处理好,不能向露了短,不然其他人见了就会以为我好欺负,麻烦会一个接着一个来。”
罗苏州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眼里带了嘲讽,说道:“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这群人到底是拜高踩低,趋炎附势。你身处高位的时候,做了天枢台主人,他们一个个赶着来巴结。当年我还在阴司的时候,却是人人可欺了。嘁。”
唐凭看着他,有些无奈,道:“所以我们才与他们少来往嘛。不过我也不怕,苏州啊,你给我当年元始仙尊判东海龙宫太子的案卷吧,我估计以后用的着。”
罗苏州丝毫不觉得意外,他手一挥,一卷竹简就出现了,罗苏州把它抛给了唐凭,唐凭一把接住。
“之前我整理天枢台的时候就帮你拿出来了,感觉你应该能用它去和他们当庭对质,打他们的臭脸。”
唐凭感谢好友的帮忙,她双手抱拳,道:“罗弟考虑的真周到,大哥我先谢谢了。”
罗苏州摆摆手,带着嫌弃,道:“滚滚滚,你还做不了我的大哥。按你的年纪,我可以叫你一声祖奶奶。”
“诶,孙砸!”
“给你点阳光你就春暖花开啦?”
才友好地交流了两句,这两人就又开始老不正经了。
罗苏州与唐凭互相怼了一会,最后也没分出胜负,他于是放弃了,问了另一件事,他道:“对了,你出这事,估计没有买成房子吧?”
唐凭点点头,不解道:“当然没有,怎么,你想送我一处宅子?”
罗苏州淡淡地说道:“你想多了,我只是好奇而已,想看看你堂堂仙界元君是不是要露宿街头。”说罢,他却拿出一把团扇,递给了唐凭。
团扇扇面是用上好的天蚕丝制成的,上面洁白如月,没有任何瑕疵。固定住扇面的木质圆框上都有木片,是云纹与仙鹤,唐凭把扇子对着光,那两边扇面上都会有木片的影子,这看起来好像仙鹤姿态优雅掠过了皎月,它们身边还带着一缕缕薄云。
“这是我整理天枢台的时候翻出来的,干脆做乔迁礼。先提前给你,你赶紧去置办好一切,请我喝酒,记得回礼。”罗苏州说的轻松,仿佛扇子真的是他随手一拿就赠给唐凭一样。
“这是云顶香樟?”唐凭鼻子灵,嗅到了一阵清香,她看着罗苏州,有些不可思议,“你真的是随便挑的吗?送清醒木给我?”
云顶香樟是最具有神性的樟树,它有破除幻境、清心净身的作用,故称“清醒木”。但是唐凭就是激浊扬清的春风,她从来不中幻境,所以清醒木于她来说,就是一块鸡肋——它很珍贵,但是唐凭几乎用不着。
罗苏州不置可否,他道:“让你拿着你就拿着,用来扇风乘凉也是不错的,再者它品相极好,你就拿在手里看着,也是赏心悦目的。”
“嗯,好鞍配宝马,好扇配美人,确实是够赏心悦目的。”唐凭收下团扇,大言不惭道。
罗苏州一声冷笑,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唐凭把扇子握在手中摇了摇,扇骨入手微凉,扇子轻巧,团扇上光影交叠,微风吹过,撩起她的发丝。唐凭的侧脸看起来就像是山水画一般灵秀隽永,她低眉注目,目光落在扇面上,轻轻摆动的手腕好似一块美玉,这看起来的确赏心悦目。
罗苏州心想:只要这人保持这种娴静的模样,就能唬住并且俘获一大片人,奈何罗苏州与此人认识太久,早已经明白在她美丽的皮囊下面,有些多么随性奔放的性格。
就唐凭开怀时就毫不顾忌地露齿大笑这一点,就能劝退不少名人雅士。
且说唐凭收了罗苏州的扇子,“为了”早回礼,又在他天枢台逗留了一天,翻看了不少人界人物志与地方志,筹划着选宅子的事。接着,有人就找上了门。
罗苏州打开了冰纹格子窗,看了一眼外面,外面站了一个双手拢在袖子里站的笔直的小仙童,他之前在天枢台门前等了许久,被天枢台的冷风刮着,动都没动。罗苏州后来才放他进来。仙童手里握着个令牌,显然是他的主人派他来找人。
罗苏州语气带着疏离与戒备,问道:“来干什么的?”
“回真君的话,仙君请淳风元君到尚明殿去。”小仙童恭恭敬敬地行了见面礼,他低着头,不与罗苏州对视,把话说完了。
他算是一个新手,之前听过罗苏州那恶名远扬的“坏脾气”,如今一见面,果真如此,所以他心里其实很是忐忑。
唐凭推门出去,语气平和,这让小仙童松了一口气。唐凭问道:“小兄弟能不能跟我透露一下大概是什么事?或者是什么人找我?”
小仙童见她态度平易近人,就没那么紧张,但是他还得坚持自己身为仙童的原则,不能多说主人的事,所以小仙童摇了摇头,不卑不亢地道:“元君,您知道的,我只管做事,我不能说,我也不大清楚。您还是自己前去看看吧。”
小仙童还是不与仙人对视,他姿态极其谦卑。唐凭只能看见他戴的那个小帽子。
也是,小仙童在仙界地位其实并不高,他们还没有正式飞升,只是一些有仙缘的小道士们,被仙界选上,经过培训与评定等级,然后被分给仙界的仙人们来做事,时刻伺候左右,等着被仙人提拔的机会。但是每年仙界都会招很多仙童,他们就像春天里的竹笋,要多少就有多少,能得到重用的其实并不是特别多。如果是主人看重还另当别论。但是有些仙人因为自己是经历危险的天劫才得以飞升的,脾气很大,瞧不起这些没有飞升还呆在仙界的仙童们。甚至之前有小仙童为主人传话,打扰了正在修炼的某位仙人,一道灵光闪过,他就归于虚无的恶性事件。
也就唐凭之前假扮的那个小仙童那样少见的特立独行,敢瞪“主人”罗苏州,还敢不给魔君伏谒打招呼——寅晟估计也是由此推断出来她是假扮的。
唐凭向来不会为难小仙童们,她又猜到仙君寅晟估计是为福康三太子那事来找她,所以她还是起行,一路上还和小仙童搭话,唐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一路走来,小仙童感到了唐凭对他的态度很好,所以他抬起了头,那双眼睛是炯炯有神的,他看着唐凭,口齿清晰地说出自己的名字:“我叫思凡,思念的思,凡间的凡。”
“哦,这个名字很好啊,思凡,你为什么戴着帽子呢?我看其他小仙童们都没戴着,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思凡却腼腆地笑了一下,唐凭从他的笑容里看出来几分苦涩的无奈。而他思凡些不大好意思,犹豫着,最后还是选择告诉唐凭:“我之前是被一个寺院收养的,所以受戒了。后来寺院被朝廷关了,我就流浪到了一个道观,没过多久又来了这里。所以我头发还没长好,教导我规矩的大人吩咐我戴着帽子,不要脏了仙人们的眼睛。”
唐凭摇了摇头,告诉思凡自己的看法,她道:“其实我觉得小和尚也很可爱,哪里难看了?”
这个时候二人已经到了尚明殿,可以清晰地看见它那高高耸起的斗拱上的精美雕花。
思凡没有回答,他腰弯到与地面平行,道:“元君,您到了。”
唐凭走到尚明殿的雕花大门前,那门感应到有人走近,缓缓地打开了,一股清香扑面而来,那里面是一种混合的香味,有小青莲、荼靡笑、灵芝草、醉牡丹等名贵香料。
尚明殿其实与人界皇宫里的大殿规制差不多,只是它更加地宏伟,更加地庄重,更加具有神圣——它里面常年充斥着仙界特有的灵光。
唐凭走进去,脚踏在尚明殿地上的黑砖上,发出轻响,她低头就能与地上那个模糊的自己的影子对视。黑砖上面其实施了法术,早些年间它们是半透明的,而仙人脚下就是人间景象。
寅晟坐在大殿尽头那个坐北朝南的椅子上,唐凭向仙君行礼,寅晟摆摆手,道:“元君来了,不必多礼。”
唐凭看着这位仙君,心里忍不住把他与伏谒对比了一下。虽然二位都是有一定手段的一界之主,他们的样貌与气质却并不相同。寅晟相较于伏谒来说,他的五官是更加柔和的,脸上常年带着一抹平易近人的微笑,皮肤更白,若是给他一件青衣袍子,一柄折扇,他就是那江南烟雨里的才子。伏谒有境当归的遗传,他的眉目更加凌厉一点,鼻梁更挺,眼睛很深邃,脸上也没有那粉面何郞似的白皙,他的颧骨更高,唐凭老是记着他在横陂村一人一刀,面不改色,斩杀乱军的样子。
寅晟不知道唐凭心中所想,他与唐凭寒暄一二,便将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福康三太子身上,寅晟是这样对唐凭说的:“今日东海龙宫的龙四叔带人到访仙界,进行例行的朝贡,带来了许多风珍珠。他与我提起了福康三太子与你的事情。”
唐凭听着寅晟说话,心里揣度着他的言下之意——如今的东海龙宫并不直接隶属于仙界,他们有自己的首领,只是按时向仙界提供朝贡,比如风珍珠这种有助于仙人们修炼的宝物,若是仙界有需要的话,东海龙宫也会出人出物。
寅晟继续说道:“龙四叔对当年元始仙尊的做法没有异议,他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我想不起来,除了那位太子,我还能与东海有什么过节。”唐凭微微蹙眉,有些疑惑,她原以为这龙四叔要揪着当年的事情不放,所以这几天她一直在想怎么与他对峙,怎么拿出当年元始仙尊的文书质问他们,是否因为如今龙宫已经独立出去,所以不打算承认当年元始仙尊的诏书?结过她绞尽脑汁地想了那么多对付这胡搅蛮缠的东海龙宫的话术——如今龙四叔居然不追究了?那我岂不是白费心思?那他们想要干什么?
寅晟语气依旧温和平静,他道:“福康三太子与你打斗时,使用了龙宫的宝物琉璃比目来制造小结界困住你。后来,你将结界打破出去了。但是这个宝物却被你打碎了。”
琉璃比目其实是上古大鱼比目的眼珠子,而且还是最上等的那种。比目珠是一种比较少见的宝物,它的作用很广,既可以被用来制造结界,也可以快速提高人的修为。比目坚不可摧,世间因此曾把比目作为爱情亘古不变的象征。后来随着大鱼比目的绝迹,这种珠子也变得稀少而珍贵。仙界有幸藏有好几颗比目珠,但是品级都是不最高的“琉璃”,曾经有人猜测东海龙宫也有比目珠,但是他们口风紧,一直推脱说没有。如今看来,倒是真的了。
唐凭心里先是惊讶,然后便是觉得荒唐可笑——分明是福康三太子找她麻烦,自己为了自保打碎结界,连带着打破了琉璃比目,但是这也能赖到她头上?如果没有福康三太子“报仇心切”,连本族本就珍贵脆弱的宝物都不计后果然地拿出来,试问还会发生琉璃比目碎掉的事情吗?
唐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顺带着压下她想上门再与福康三太子打一场的冲动,她组织了一下语言,还没开口,寅晟却走下了宝座,走到唐凭面前,他看着唐凭,说道:“本君自然是认为责任不在你,但是我也不能伤了龙宫的感情,所以我与龙四叔交流一二,最后还是仙界赔偿他一颗差一点的芙蓉比目给龙宫,算是这次事情的了结,以后他也不能再来纠缠淳风你了。”
“毕竟你还是仙界的淳风元君。”寅晟注视着唐凭,他的目光很是柔和又蕴含着力量,就好像那潺潺流水,“只要你还在仙界一天,本君就必须得保证你不受旁人的欺侮。”
唐凭却摇了摇头,她严肃道:“仙君,您不应该替我这样做,这是不值得的。”
仙君寅晟哑然失笑,他道:“淳风,你不必——”
“我明白仙君的好意,只是我一个已经退隐的老神仙,一来没有为仙界做什么,二来此事也是陈年旧事,实在是不值得仙界为我赔进去一枚珠子。把它就给其他需要的仙僚们就好了。”唐凭依旧拒绝,她拱手道谢,她笑道,“至于珠子这事,我这里恰巧也有一枚比目,虽然只是一枚灵犀比目,比不上东海龙宫的原物,但是带在我身边多年,说句不要脸的话,也是沾染了我的灵力,也许能与原物比肩。”
“既然是元君的身边物品,自然是极具灵力的。”寅晟喃喃道,他笑了一下,“元君还是保留在身上的好。”
“仙君,”唐凭却没有听他的,她已经从自己的灵力空间里取出来了那枚紫光流转的灵犀比目,它静静地躺在唐凭白皙如羊脂玉的手掌上,不送拒绝地吸引着旁人的目光,“是您替我还给龙四叔,还是我亲自上门拜访?”
亲自上门拜访——寅晟是知道唐凭在东海一带的“盛名”的,按他看这唐凭与龙四叔的性格,估计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开打。
寅晟无奈,他也拗不过唐凭,只好收了。
“我记得,这枚灵犀比目,是元君当年卸任仙界度支使的时候,承德仙尊赐予给元君的东西。”
唐凭听到“度支使”的时候,一双美目里划过了一道暗光。
“陈年旧事罢了,这枚珠子,本来就是仙界的东西。”唐凭行礼告别,她微微躬身,道,“还是多谢仙君这次帮我,日后若是仙界还有用的到我的地方,我会来的。”
仙君寅晟看着这抹淡青色的身影远去,他叹了一口气,他脑海里又浮现出当年唐凭在尚明殿上说过的话。
“既然我已经不再是仙君您的度支使了,那我也没有必要再待在仙界了,它让我难受。若不是这个名号,我情愿我与你们没有半点瓜葛。”
这是淳风元君唐凭卸任仙君李现的度支使时,对李现说过的话。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个小书吏,连尊号都没有。所以当他听到唐凭那番决绝的话的时候,心里是很惊讶的。
仙君寅晟缓步踱回了自己的书房,要去处理一下今日各地报上来的文书。一路上,他与许多抱着书卷的书吏们擦肩而过,他都一一回以微笑,态度很是和蔼可亲。
而那些搬书搬到脸上灰蒙蒙的书吏们见了仙君寅晟,也是纷纷向他投注钦佩的目光。
远方青天,则有一缕缕烟云,在风里自由自在地舒展又收卷,而后再展开,循环往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