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
-
两只魔兽在横陂村外的密林里狂奔，它们左拐右拐，借着熟悉地形的优势，就暂时摆脱了魔界幽云铁骑的围捕。它们逃入了一个黑黝黝的山洞，正是之前唐凭与伏谒二人误入的那个。
跑在最前面的左前肢有些跛的魔兽在一个石室里听了下来，它回头看了一眼同伴，示意同伴停下来，它那双巨大的绿色眼瞳在黑暗中发出荧光。
它化作了人形，正是张自强，他一身狼狈，
头发散乱，尤其是左肩膀上有一道延伸到手臂上的伤口。
张自强的眼里染上了疯狂，他向石室中央走去，喃喃道：“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我已经经历过了，为什么还要有？！从狗洞里爬出去逃跑，我可是李家的少主啊！我们可是云歌城李家啊！千百年的大家族，就被境当归毁了，我要报复！什么魔君，通通都是狗屁！都是阴沟里的耗子！我要复仇，我要和你们同归于尽，死多少人我都不在乎，一起死吧，一起死吧。”
原来张自强就是被境当归灭门的李家少主，当年狼狈逃跑，躲在横陂村。看他现在目眦欲裂、发疯狂笑的样子，哪里有半点像之前那位安于现状的和气村长？
几百年的隐忍与虚假，在这一刻全部爆发，把他压垮了。
“你要做些什么？”张自强身后的魔兽也恢复人身，他竟然是那云萍的父亲，想来是因为他曾经在皓澜道驻军任职，有一身修为，所以被张自强选做了自己的侍卫。
张自强脸上笑的肌肉有些抽搐，在黑暗中显得更加诡异，他道：“我要和他们同归于尽，他们不是很沾沾自喜平定我们吗？哼，准备迎接最后的惊喜吧。我在这里还埋藏了死气，十五只巨鬼猿的怨气，宋普，我要让付出代价。”
他手下亮起红光，地面开始剧烈的抖动起来。
张自强的眼睛张到最大，他狞笑着，还有心思去与云萍父亲开玩笑，道：“郑义，你也不亏啊。你在军中犯了纪带着不知和谁生的野孩子回来，我可是没有拒绝你的。”
郑义没有说话，他摸到了张自强身后，此刻张自强已经魔怔，反应速度大不如前。
郑义举起了手中那把弯刀——这是之前造反时张自强亲自给他的，他一直没有用。
横陂村内，一片狼藉，士兵们忙碌着清理现场。
福康三太子拱手向二人行礼，面带感谢之意，他道：“此次多谢二位出手相助。若是没有你们，在下可能就得折在这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明显放在“季萤”身上，他觉得这个少年并非普通人，也许是某位大人物，所以不敢怠慢，如果能因为这件事情结交，那就更好了。
伏谒还装着少年季萤的模样，他亦拱了拱手，答道：“太子殿下不必客气。毕竟治好你的伤救了你的还是唐凭，我倒是没做些什么。”
唐凭看了伏谒一眼，目光若有所思，也没说话。福康三太子听了，咧嘴飞快地笑了一下，然后再次向唐凭拱手，他道：“确实是感谢元君了。之前的事，多有得罪，还是希望元君大人有大量，别放在心上。”
唐凭笑道：“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但我倒是希望你也能放下，毕竟那事早已经结束了。”
唐凭认为伏谒在场，所以没有挑明她和福康三太子的恩怨，只用“那事”代替——毕竟那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伏谒如果问起来，唐凭解释起来有点麻烦。
福康三太子点了点头，告别道：“这里已经有幽云铁骑的人，我就不多叨扰了，先走一步。”
唐凭看着福康三太子走远，心里想着他的态度，觉得福康三太子的意思大概就是他不会再因为唐凭屠龙一事来打扰自己了。唐凭觉得自己能松口气。
但是伏谒仿佛看出来唐凭心里所想，他一边恢复本来的样貌，一边提醒唐凭道：“福康不再找你麻烦，但是这事他做不了主，你还是得小心。”
唐凭闻言，有些讶异地去看伏谒，刚好看见伏谒换下季萤的那张脸而变成原来的样貌，她愣住了一下——这样看，竟然给她一种错觉，好像那个眉目温和的少年季萤消失了一样，在眼前这个是带着帝王之气的魔界君主。
唐凭心里冒出来了一点惋惜，伏谒目光凝住，带着不解，看她，眼里似乎在说——怎么了？
唐凭赶紧摇摇头，她笑了一下掩饰过去，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伏谒心里也觉得方才的唐凭有些奇怪，但是又暂时不知道为什么，所以他按下不表，继续说福康三太子的事：“福康因为出身不好，在龙宫地位一直不高，如果不是因为他的两个哥哥都死了，龙王之位是轮不到他的。龙宫里还有一股强大的势力，以龙四叔为代表，他们主张立第二位太子的小儿子为太子，两派闹得很凶。龙四叔在龙宫多年，人脉广势力大，说话很有分量。福康这次是想借着寻你的麻烦来表示他对大哥的在乎，从而赢得人心，但是龙四叔未尝不是这么想的。”
唐凭觉得伏谒说的有道理，她点了点头道：“所以说龙四叔也有可能来找我的麻烦。我知道了，多谢你提醒。”
唐凭心想，果然伏谒知道自己之前东海的事情，还对东海龙宫的情况非常熟悉。毕竟伏谒是一界的君主，又不是真的不夜天少年郎。
唐凭向四周张望，想着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撤了，毕竟横陂村的事情是魔界的，她一个外人不好参与。
伏谒发现了唐凭的动作，他道：“你何必这样客气，与我说什么谢谢，说的仿佛关系很疏远一般。”他已经感觉出来了，自从福康三太子走而自己恢复了原本的样貌后，唐凭的态度就有些疏离了，有种刻意要和自己保持距离的意思。
唐凭听出来伏谒语气里带了些许不满，赶忙摆手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的感谢你提醒我，所以才说谢谢的。”
伏谒注视着唐凭，告诉她：“我还是我，除了样貌什么都没有变。你可以和以前一样，闲聊唠嗑开玩笑，知道我是谁还故意拿我开涮，我是不在意的。”
唐凭听他这样说，发现了这位年轻魔君脸上有一种莫名的委屈和不满，身上还是有那少年季萤的影子，她笑了，心道大家都是肉体凡胎，都不愿看到自己的朋友疏远自己吧，我何必那么介意伏谒的身份？之前我不也玩的挺开心的么。
“嗯，你说的很对，是我的问题。”唐凭动作夸张地点了点头，像老前辈肯定后辈一般，她道，“我这就给您开个玩笑哈。”
伏谒被唐凭的骤然转变给逗的无声笑了一下，他还没说话，唐凭对他眨了眨眼睛，道：“请问一下魔君大人，您在家数小钱钱是不是很开心，都到了要和我们炫耀一下的地步，说什么不夜天大明台收到的赋税越来越多？身为仙界前度支使的我得告诉您，财政收入是机密，不可以逢人就说的，好吧？”
“那确实是我一时疏忽，下次不会了。只是，我得澄清一下，我没有自己数过国库里的钱，那是度支使的工作。”伏谒语气也轻快起来，与之前无异，他整个人身体状态是很放松的。
唐凭道：“这就对了。好了，不生气了吧？那我就走了，这里的事情还是交给你们自己处理吧。”
伏谒看着唐凭笑的眉眼弯弯，他心里的心弦动了一下，因而他自己的眼睛里好像是被风拂过的湖面，丢了如镜子一般的平静。
伏谒知道唐凭是不会留下来的，自己也不好强留，毕竟这是魔界的事，而自己也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无奈，伏谒只能道：“那好吧，不过走之前，能不能给我你的鸿雁纹，这样我下次好再找你。不然我又不知道去哪里找你，你不是还要看我那里的四时颜色吗？”
鸿雁纹是四界有修为之人用来通讯联系的凭证，二人只要自愿交换以后，就能够随时随地与对方联系上，化千里为咫尺，做到真正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唐凭点点头，没带半点犹豫就伸出自己惯用的左手，手里出现一个圆形纹章，伏谒右手手心朝下，悬空在唐凭手心上，两道颜色不同的法力光芒闪过，他们两就完成了交换。
唐凭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发现伏谒自己的鸿雁纹是一个不大规则的条形，真的像是一块印章印出来的一样，是两个小篆写的他的名字。这个鸿雁纹规规矩矩，和之前唐凭见过的一些仙人的纹路是一样的。
其实鸿雁纹的纹路大抵是两种，一种就是伏谒这样写自己名字或者称号的印章型；还有一种就是图案型，用一些花草树木、鸟兽虫鱼等来代表自己身份，比如罗苏州的就是画了他那天枢台，寅晟用的是仙君宫殿的简笔画。
唐凭当时设计自己的鸿雁纹的时候，年纪轻轻，原本想化出一个仙女飞的，但是画艺不精，仙女的袖子非但没有画出缥缈的感觉，倒像是两把剁肉刀，仙女的云鬓也因为她手笨成了一个朝天辫，她双手举着，带着诡异的微笑，似乎在抗议主人的蹩脚技术。
之前唐凭每次与别人交换鸿雁纹，都能收获对方脸上强烈的尴尬——他们想笑又要顾及礼貌而憋着难受。久而久之，唐凭气馁了，别人若再是问起，她就推脱说没有。
“嗯，挺好的，很有个性，这个小仙女挺有灵气的。”伏谒脸上表情平静，没有什么尴尬的，他说的坦坦荡荡。
唐凭眨了眨眼，知道伏谒这是给她面子才夸的，她道：“嗨，别说了，我知道我的水平。你收好啦，别跟别人说哈。保密。”
尽管如此，她还是很高兴，唐凭对他比了一个拉钩的六字，道：“我走了，回见。你要一切顺利，我还等着看画呢。”
说罢，唐凭拿出衔风，往下一扇，一阵清风吹过，她人就不见了。
伏谒看着她离开，他垂下了眼眸，看了一下手心里那个举着双手飞着的小仙女，摇了摇头，把它收好。
等到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的那种因为离别而浮现的伤感已经不见了。
宋普走了过来，给他行礼，报告道：“君上，我们已经处理完毕，发现乱军首领张自强的尸体，他被自己的手下郑义杀。，另外刘忠贤在逃，我们正在全力追捕。”
伏谒点头，吩咐道：“抓到刘忠贤不要按照惯例就地正法，必须问清楚这次谋反的来龙去脉，看看可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宋普记下，问了一下：“那问完之后，君上打算怎么处理他？”
“斩首弃市，杀鸡儆猴。”伏谒答道，他眯了眯眼睛，又道，“至于村子里的其他人，全都交给三法司他们审问，有罪照律处理，无辜者释放，这里因为死气是不能住人了，让他们去皓澜道其他地方居住吧。”
宋普提议道：“既然他们家在皓澜道，我们可以让他们参与北部的垦荒戍边，按常给予补贴。”
伏谒想了想，点头同意，道：“你交给张云泽去做便是。”
“对了，宋普，不知道是我想多了还是怎么回事，我总觉得这次的谋反背后没有那么简单。”伏谒望着远方，这个时候天上有许多阴云，连密林里经过春雨滋润而重生的树木都显得有些黯淡无光，他道，“虽然这次是偶然，但给了我一个思路，也许当年那些逃走失踪的老朋友们，也躲在这样的空间裂隙里，蓄势待发……”
宋普听着，脸上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伏谒道：“四境不稳，不好管身外之物。宋普，那件事情先停下来，只留一小部分人就行。”
“我得先把魔界的事情处理好。”
“诺。”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