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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另一边,今晨,某宅邸内。

      身姿纤细优雅的女子在园林逛荡,园中百花相争艳,毫不逊色于春日,芍药牡丹一串红,木槿海棠千日红,夏蝶扑粉,蹁跹起舞。

      女子垂眼,俯视着人间的姹紫嫣红。

      然而这样静谧的画面被匆忙赶来的侍女打破,侍女步也轻轻声也细细,略微惊惶地看着女主人:“夫人,管事抓到贼了。”

      “是么?”红唇轻启,她温柔抚摸着牡丹的花瓣,顷刻,丹蔻纤手用力收紧,花瓣七零八落,掉在泥淖里,或缠着树枝。女子白皙滑腻的手黏糊着滞留湿意的浊黄花粉,她嫌弃地甩手,侍女见此,立刻送上干净手帕。

      “走吧,看看热闹去。”女子带着兴味转身,不再留恋这片早已看惯的园林。

      走过廊庑院舍,女子持绘有牡丹图案的长柄团扇,悠悠漫步而来,只见艳阳下如裹着阴云密布,来者滴雨未沾,闲庭信步,待宰的羊羔却早已形如落汤鸡。

      “你是那位私盗的贼?”女子虽是清纯杏眼,温和神情,眼里却蕴着狼虎,只恐下一秒便将人吞噬咀嚼,不见尸骨。

      她俯身,食指轻挑起双手被禁锢着的部曲下巴,仔细观详:“瞧这样貌在下等人里倒也周正,听闻还能勾得几个奴婢蒙在鼓里为你效力。只不过,明明可光明正大往上爬,何必呢?”

      旋即起身,歪着头满脸疑惑:“为什么要干见不得光的事呢?又为何不藏得彻底些让管事发觉不到?”珠翠插鬓上空艳阳高照,实在闪得人睁不开眼。

      娘子思维迥异,容不得人撒半分的谎,但心肠更狠,姓徐的部曲只能低头道:“回夫人,当时家中老母重病在身,不得已而为之。老母已逝去,金财钱帛已无用,自然该悄悄物归原主,用过的财物奴会慢慢赎回。”顿了顿,他咬牙把头低得死死的:“奴并不悔,请夫人降罪。”

      他忐忑地盯着面前这双金薄重台履在他面前来回游移,完全不曾察觉背后里衫已被浸湿。听到女子突兀地一笑:“既如此坦荡,为何不抬头?”

      “还是怕,我看穿你的谎言?”

      她知道,她都知道!自己拙劣的谎言如何能欺瞒过去,本不该指望的,可即使诚实以待,又能讨得哪般好?他绝望地抬头,只见女子双目直直盯着他,眼里那抹轻蔑再不掩饰,赤裸裸的,在她头上那顶艳阳早已高升,灿烈得刺目也扎心。

      女子身后的侍女站出来大声斥道:“你不过是个好赌之徒,偏蠢又无赌运,何必将自己说得如此高尚?你家老母凄凄苦苦抱病在身,哪知你人面禽兽心,真是为她偷了金银也罢,却半分都不为她花,放任她抚育过你,为你操持家务的身躯腐烂在床上,是为大不孝。你利用花言巧语骗别的奴错付清白身,不想负责,是为不情不义。盗窃主家财物,被管事抓现行后,忙寻借口为自己争辩,与事实相差十万八千里,是为无信失格,三罪并罚。”

      女子百无聊赖地欣赏自己新染的红蔻丹,奴婢说完,她不发话,别的人也不敢吱声,良久不见动静,只徐部曲不住磕头挣扎求轻罚。

      “我现在打杀你,还得去官府领一百板子,若要去官府报备,又嫌麻烦,姑且饶你一命。不过……”她漠然转身,轻轻一句话,宣判了他下半生所有遭遇:“你的四肢我也留着,苦劳力少不得你。春华,听明白我的意思了么?”

      侍女低头领命。

      “让他领教下,什么叫做生不如死。还有……既是负情花心,那玩意儿,也别要了。”

      徐部曲双眼赤红,额际青筋暴起,他感受到自己胸腔心跳的加快,心想:早死晚死都是死,与其受尽屈辱颜面无存,倒不如用这条贱命带上面前那个恶心肠的毒妇。

      正欲用尽全力挣脱后头束缚,拼死一搏。阳光下曼妙行走的女子诡异地回了头,红的唇中露出白的犬齿,面对着他,巧笑嫣然。

      处理完姓徐的后,女子想起自己还在“上朝”的郎君,又想起佳丽荟萃的平康坊,脸上露出一抹意味莫名的笑。

      眼瞅着高烈烈艳阳天,她正欲回屋纳凉,忽地一顿,笑容渐渐扩大,随即唤来侍女秋实:“快,故人来访,给我换身合适衣物简便些即可,先出门看看。”

      秋实是伶俐人,忙应声是,心内周转并不过于繁重的五套衣物首饰妆容,跟随在女子身后进了屋。

      女子三千青丝披至椅畔,侍女秋实在女子身后,拿着木梳穿发拢结分股,灵巧梳就单刀的翻刀髻,配一支银制花树钗,花叶间对飞鸾鹊,斜斜插在发髻左侧,髻前润色一把小小的牡丹花纹玉梳背。

      妆容省去铅粉额黄,腮上淡抹媚花奴,额头点饰红梅花钿,新绘柳叶眉,眉边两处斜红如弯月,一点朱唇微蕴。

      椭圆领窄袖半臂印花绯绸衫,肩挑月白披帛,腰间挂有米襦裙。

      女子自个拿了合发型的帷帽往头上一戴,对妆容颇为满意地转了一个小小的圈,香风耸动,浓烈似欲引蝶舞。

      她站在屋檐下,透过面纱看向朦胧天光,忽地感叹道:“今日倒是不同寻常,简直热闹极了。”

      她挥手示意身后侍女无需跟随,手松松地撑着帷帽边沿,提上裙身出门。

      外头阳光已然曝烈得扎眼,女子摇曳裙摆,戴着轻微遮掩面容的帷帽,曼妙地向她们走来。

      见有红尘丽人往此处行来,方知虞落了箸定定地看着,独九华长老终于饮了一口店家自酿的酒,她有许久不曾喝这玩意儿,乍一沾喉间热意袭来,险些生出些久不曾有的豪情来,然吐出口的字非常诚实简朴:“辣!”

      “若娘子欢喜喝酒,我家中倒有几坛陈年老酒,可邀娘子赏评。”这会子女子已伫立在桌前,微微挑起面纱露出下颌角,嫣然红唇翘起。

      九华长老只瞟她一眼,不在意地问:“你是何人?为何邀我?”

      “呀!是我大意,以为睡在邻座的碎嘴老叟已告知你们了,原是没有么?”女子轻捂红唇,貌惊奇。

      “你说的什么呀!”这人神神叨叨的,不正常,舒巳不耐烦地打断她。

      见这么多人双眼不约而同地盯着自己,女子惊惶地摆手:“要说碎嘴老叟最爱八卦,平日逮谁不论好的坏的都要说上一通,他说闲话时,总爱带上我家,喏,就是徐宅,住着太常少卿。且以为他与你们讲了,是我错想了。”

      是有心还是错想,恐怕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说罢,她象征性清清嗓子,行礼开始介绍自己:“某名许荣,家住西市邻近怀远坊中,就离此处不远 。家内稍许富足,若诸位不嫌弃,可移步一叙。”

      九华长老回道:“徐夫人实在客气,不过我与孩子们皆为外地人氏,人生地不熟的,徐夫人先说说,有何事寻我们?”

      许荣黛眉弯弯,目光随之移至桌子一隅不发一言的方宴身上:“这小郎君长得实在水灵,某一见如故,甚感亲切,我有故人面容与他生得相似,疑是故人子,故想相邀询问一番,好解心中忧悒。”五岁的方晏确实说得一口秦音,他自己也说过曾是长安人氏。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方晏,方晏闻言,缓缓抬头端详着面前这位妇人。他记得那个人无亲无故,仅存的记忆中,除去父亲别的都甚少提,若她有这等亲戚何至于沦落到那般田地。而且面前这位看似温和的娘子,即使饰以艳丽色泽也能看得出来,姿色只能称之为清秀,那人却是顶级绝艳。她们很不一样,不仅眉眼五官与那个人毫无半分相似处,气度也截然相反。

      天南地北的人。

      于是他摇头:“夫人应是认错人了,她未曾提过有别的故人,且夫人与她样貌并无相似处。”

      许荣也不慌:“小郎君别急着否认,中元夜我可曾见着,小郎君呆呆凝视着我家宅子那一角,是觉得我家屋檐标致,还是……触景生情?”

      方晏似乎被问住了,双手用力摩挲着大腿,咬着下唇道:“因为那是……我从前住过的地方。”

      众人一怔,这是小师弟曾经的家?

      方知虞早有预料,真相揭晓也仅仅是微微一晒。

      九华长老将信将疑地收回眼神,想着事后问问寡言的小师侄。转眼的不经意间看到,沉默许久的方晏,他的手隐在桌底,搭在膝盖上有些发抖。

      不知道使他不安惊惶的到底是眼前诡异的女子,还是他幼时的故居。

      她想了想,觉得没必要为此让十岁的小师侄如此勉强,别的方法尚有千万,正欲起身回绝,方晏却在这时点了头。准备推脱的话作罢,十岁的方晏,头一次让她觉得,他除了与旁的孩子多些乖觉聪慧外,还有些别的不同。

      方宴点头,他们自然得跟着去。

      离去时,与许荣谈笑风生的九华长老趁她不注意,朝他们挤了挤眼睛,向他们示意。

      一群人心照不宣沉默着跨入宅中,许荣家中真有几坛埋于老桃树下的老酒,她唤来几位部曲挖出来,有侍女引他们入大堂,相继落座后奉上茶点。

      很快部曲提酒过来交给旁边低眉顺目的清秀侍女,许荣吩咐她:“秋实,给那位娘子斟酒。”

      说罢环顾四周,问道:“不知娘子郎君们可饮得此酒?”

      方知虞有心饮没胆喝,别的舒辰舒未等都不怎么沾,自然连声推辞。

      她便招招手,名唤秋实的侍女小心端住酒坛,为她倾倒一杯。旋即她示意堂中仆从都退下,直起身端就走到九华长老身前,拿着手中玉杯朝九华长老示意:“娘子,请。”

      九华长老端起金樽笑了笑,眼神却一直在观望着离去的仆从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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