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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这里有些不同了。

      许荣招呼着方晏踏入内堂时,方宴心中泛起些低微的波澜。

      具体哪里不同了,他环视四周左思右想,在记忆的茧中抽丝寻觅。

      他还记得,赵夫人身怀六甲时待客惯常坐的紫檀木方凳,铺上老沉色泽的软垫以保舒适,如今已被坠以彩穗装饰的月牙凳代替,坐垫也有,明丽得叫人无端想起天光乍现。

      印象较深的还有彩绘书画屏风,是曲屏,可叠可开合,说不上多珍贵,但赵夫人对它是相当欢喜,她热衷于麒麟、石榴、萱草等一切寓意与“子”有关的物事。屏风上画的是菡萏,寓意多子多福。也恰巧是购置屏风后几日,医师诊出她怀孕,自此屏风便一直搁置在这里,抄家前再不曾换。

      旧事重忆,他抿抿嘴唇,尝出些苦涩的味道。

      换了也好,换掉也好,往事不堪回首,徒留断肠。

      “小郎君,小郎君?”

      回神时许荣正唤他,难得反应迟钝了些,他疑惑地看向许荣:“怎么了?”

      许荣端着酒杯,笑意盈盈地问他:“还不曾请教小郎君名讳?”

      他老实答曰:“我姓方,名晏,随师父姓,晏是自己取的。”

      许荣惊讶道:“师父?郎君的师父是何方人氏?小郎君随师父学些什么,有没有上过私塾?”

      方晏摇头,偏头看了看了九华长老那方向,得了信儿才回答说:“师父住在偏远道观,他老人家信道,常说无为、与时迁移、应物变化,我也同师父学些皮毛,早些年开过蒙,得师父师姐教导,略识些字。”

      许荣道:“原来是位小道长,失敬失敬,小道长的装束与常人别无二致,引得我认岔了。不知小道长所处道观如何称呼?其他几位远客是否与小道长皆出自同一道观?”

      九华长老指了指自始至终站在她身后的方知虞说:“长云观,名头小,偏僻还穷,规矩没那么多。夫人定是不曾听过的。这位是他同门师姐,随师姓方,名唤知虞。其他两位也是出自同一道观的师兄师姐,不过与方师侄并非同一师父,是我座下弟子,舒巳舒未,我法号九华……子,是长云观长老。”

      九华长老介绍完,许荣点点头:“如此这番,我们也算是正式认识了,指不定哪日便能是把酒言欢的知己。”

      她奇道:“几位远道而来,不知到长安有何要事?”

      方知虞以为九华长老会说些别的掩饰过去,双眸看向她,好奇她该怎么回答。

      只见九华长老喝了口酒,目光沉着脸上不见醉意,说:“夫人听过徐司空家娘子遇害一案吗?”

      她说话时,眼睛锐利地盯着坐在她前方的许荣,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她注定失望,许荣脸上带着正常人脸上常见惊讶与惶惑的反应道:“有所耳闻……难不成诸位是来此地捉凶的么?”

      九华长老也没否认,模糊其词:“不过就是些对此感兴趣的人罢了。”

      许荣站了起来,稍微凑近她,小声地问:“那依道长所见,作案的是人……还是妖?不瞒道长,长安城里其实已经传开了,说害人的不是人,而是一只黄鼬妖,听说有人深夜出门小解,曾经见过。”

      看来老百姓们个个也是破案小能手。

      九华长老闻此言,皱了皱眉头看她,否认道:“这世上哪有妖,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不知是谁造的谣。”

      舒巳舒未听完师父的发言后,表情险些绷不住,舒巳险些出口打算纠正师父的认知。

      “可是除去妖,又有谁人有如此大的本事?”

      九华长老义正言辞:“世上奇人异士那样多,夫人如何敢肯定没有这样的人?”

      如若不是知道事实真相,他们这些个年轻弟子大概也会被长老迷惑。

      许荣也许是被说服,也许是不欲再继续此话题,怕两人争舌辨论下不来台,转了话题:“是某狭隘,倒也宁愿是人非妖。对了,方小道长重回旧地,想必多有怀念,有没有重游旧居的兴致呢?”

      九华长老挑挑眉,表情略觉惊讶。

      方晏并不看询问他的许荣,他望着外头院子里,几株牡丹开得正艳。他想,赵夫人并不爱牡丹,他那便宜爹也不爱,但他的生母郑氏倒是极欢喜的,唯见着几株罕有的牡丹,才有过些许活气。

      “嗯。”他听见自己轻轻的答应声。

      方晏在前许荣在侧,其余人慢上那么两三步跟着他们走,七拐八弯,还观摹了些亭园景致,才到最终地点。

      那是一处偏僻荒芜的院落,虽说荒芜,又不见残花落叶铺满地,说明还是有人偶尔打扫过。院落里有架秋千,藤蔓爬满秋千架,载人的木头上生了绿色的藓,已许久无人动过它了。

      宅中别的厢房都带着人的活气,为何偏空着这处院落?

      方晏没多犹豫,踏着稀疏几片残败的落叶推开陈旧的木门,只听得“吱呀”一声,门开,里头家具陈设还算干净,一点蛛丝的踪迹都无,方知虞用手摸了一把桌子——没积灰。

      “这里是她的居所,没想到夫人竟还能空着,还派人精心打扫,夫人有心了。”方晏说她时,舌头有点打结,听起来略微不自然。

      方知虞这才注意到,方晏从未正面称呼过“母亲”,全以“她”代称。

      方晏问:“还不曾请教过,夫人与她,是何等关系的故人?”

      许荣没再笑,露出怀缅的神情:“也怪我那位顾脸面的家父。你的娘亲,其实是我娘家幼时被拐的大娘子。”

      “唉?!!”舒未震惊,凑近同样懵逼的舒巳道:“有些狗血。”

      舒巳回道:“我也觉得。”

      但那毕竟是小师弟有关的事,也不能把它当成戏来看待,二人相视,又忙正了声色。

      九华长老问:“夫人如何得知?”

      “咳咳……家父去过平康里,认得自家女儿手上有个月牙形胎记,一眼便认出来了。与母亲说过几回,两人一合计,觉得……不合适,便不打算认下她了。”

      平康里是何等地方,是诗人孟郊登科后“一日看尽长安花”里的“花”,是各色颜色娇艳的妙龄娘子。

      “我也是在你母亲进入宅中那会,才偶然听得耶娘躲在房中的窃窃私语。”

      “其实我前几日初初见你时,便有几分确信小道长你的身份了。方小道长,我见过你两次,分别是在你两岁和五岁时,一次在内堂,一次在城门口,可惜那两次你都不曾正面见过我。”

      在内堂时还养在赵夫人身侧,在城门口,已是一家获罪流放。

      “不曾想过我们还能再见,因此甚觉惊喜。”许荣走近方晏,试图摸摸他的头,被方晏侧头躲开后也不恼,继续笑着说:“如今见你过得尚好,我也挺欣慰的。”

      “夫人何必多此一举。”方晏垂下眼帘,缓缓说道。

      他的母亲郑氏生前是静默的,她在某日夜未央时静悄悄地无声息,过往的赵维祯也早已死去,死在春日荒野的烂泥土里,死在岭南凶狠的野兽口中,白骨无踪。

      追寻这些,早就没了意义。最大的受害者,一辈子都不知道她原本该是娇贵的千金小姐,即使她自己不会承认,旁人也都知道,她一辈子都在羡慕别的千金小姐。

      许荣蹲下身,与他平视:“方小道长,抬起头看着我,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还有,从进入这间房子开始,你在害怕什么,你为什么不敢抬头?”

      方晏避开她的眼神:“她心气很高,自尊又自卑,我想夫人能够猜到。”

      许荣收回方才的锋芒,起身微笑:“我只不过想确认罢了。”

      过往的画面碎片开始涌入他的脑海,郑氏青紫的面容,她用不甘的双眼瞪着他,恨极了他,耳朵里涌来郑氏歇斯底里的喊叫:“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拖油瓶,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怎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由怎么会死!”

      “你是附赘!是悬肬!你、你是废物!你就不该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画面一转,却是赵夫人讥讽的笑,这个他曾一心依赖的“阿娘”,虽然再不是金贵打扮,却依然足以俯视着他,眼底里蕴着寒冰千丈:“左右是活不成了,别因为这个累赘再浪费我们的人力物力,我们已经足够累了,不值当,就近找个地方抛下吧。”

      “赵维祯,你是累赘,你是最多余的存在啊。”

      “不要再说了,不要说了!”他崩溃无力的喊着,大睁着眼睛,尖锐的疼痛让他双手紧抱着脑袋,他慌张地想要逃离此处,却有一双手落在他肩膀处,桎梏般死死地铐着他,叫他无处可退,无路可逃。

      “方小道长,既然那么痛苦就不要在回想了,你已经不在从前了。”那双手的声音非常轻柔,仿佛是飞鸟的羽毛轻轻拂过脸颊,方晏的呼吸稍稍平顺,脑袋也没再痛得那么厉害,他转头看向手的主人,是许荣在说:“你能听我说件事情吗?我们两个,悄悄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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