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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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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虞自床上醒来正舒展手脚的功夫,九华长老并着她两位徒儿舒巳舒未奉掌门之命到达了这座繁华的长安城。
街鼓鼕鼕后,长安微醒,鸡鸣阵阵,虫鸟应和,坊间隐有歌声回荡,有女子坐在小轩窗前对镜梳妆,蛾眉云鬓香酥手,桃腮皓腕玉搔头,有妇人端了水盆衣物去河边,踏着露与幽深草木,结伴而行,有男子在云雾里蒸腾着美味充饥的笼饼,在街上吆喝着。
长安城内共计一百一十座里坊,如东市与西市般,对称分布,自明德门进朱雀大街,便是长安这座容纳了百万家的大城的中心轴,南北十一条大街,东西十四条大街,星罗棋布。他国来客慕名前来,瞻仰着这座当今世界最为繁华的大城,后乘兴而归。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独属大明宫的繁华。
“这就是长安啊。”说话的是舒未,门派限制,她极少出门,更别说来长安这座本与妖魔沾不上半点干系的城。初次见面,不由感慨。
九华长老已有三十多年不曾来过长安,不由感慨世事变幻如白云苍狗。
“九华长老。”却是方知虞领着师弟来迎接门派来客了。
九华长老乃长云派唯一女长老,也是修为最高的一位。她是上元真人之女,别瞧她看着是所有长老里最年轻,实则年龄最大。
她赶在三十多岁时修炼至保容颜不变的融合期,这才使脸上的年华不再逝去,如今已是辟谷八重境。不像另外几个长老到融合期时五六十多岁,头发皱纹该白的,该长的都有了。
一行人到客舍落脚后,九华长老才问道: “你说的那个东西呢?”妖族破界,若事态发展不好,足以令整个人界覆灭,这件事必须谨慎对待。必须弄清楚,到底是谁打开的结界,是妖族那边还是人界这边,到底有什么居心。
方知虞小心翼翼的从乾坤袋里把手帕裹住的黄鼬粪球拿了出来,九华长老仔细端详着,还凑近闻了闻,然后捏着鼻子嫌弃地挥了挥手示意方知虞把这东西赶紧拿开。
涂着红丹蔻的手无用地挥了挥身前的空气,这才轻轻将手搭在桌上:“十有八九是妖族黄鼬,还有微乎其微的灵气残存,不过它的排泄物里面似乎并没有人肉的成分。”
“按我有限的情报来说,它应该间隔有足足六月没作案了,前天晚上才动的身。”
“有具体遇害时间吗?”
“全是丑寅时作案,最早的刘娘子在两年前,除去此次徐小娘子一案,平均间隔两月份,作案时间不固定。作案手法相当熟练,隐藏手段高明且残忍,已逐渐进化成个中老手。”方知虞递给九华长老一本小册子,册子里是玛赫塔布所查以及她自行补充和确认的遇害时辰及后续。
宝元五载 三月初九 西市 是夜,刘娘子闺名素芳 于丑时三刻已失踪不见。其房屋臭味浓郁,隔间其妹夜啼不止,其母不堪其扰,起身探看,床在人空。
宝元五载 闰四月廿一 怀德坊 寅时李员外三子房异味出,仆从觉察有异,叩门无果 遂破门而入
……
“凶手作案有指向性,它挑选的受害者均是些皮肤细腻吹弹可破的小郎君小娘子,不曾听闻它误入其余百姓家的消息。就是说,也许它就在长安城的某个角落,观察着来往过路者,窥伺猎物。说不定还有个可观的身份。”
方知虞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张大纸,纸上绘着西市及附近坊间的布置。
“凶手作案地点集中于西市、怀德坊、怀远坊、光德坊、延寿坊,调查范围可缩小至西市周围。如若可以,具体事宜可以考虑偷……问问大理寺,他们人力物力俱在,想必调查得到的结论比我们所能得到的会多上许多。”如果可以弄清楚这些受害者的行踪轨迹便更好锁定地点了。
她都能想到,没道理那些官员想不到,若平日里遮掩两三件可便罢了,这可是连皇帝都过问的大案,若不认真对待,怕是命都不想要了。
大理寺之所以截至如今还查不出结果,无外乎一者西市鱼龙混杂,二者不曾想到凶手是妖或者不肯定凶手是妖罢了。
毕竟几百年了,对人们而言,妖只存在于奇闻异事里,青天白日甚至是夜半三更,又何曾见过妖或鬼怪呢?
至于大理寺那边肯不肯将案件相关泄漏给素不相识的他们,便是另番话了。
九华长老闻此点头道:“方师侄调查得详细,不过,再有一日,万法剑宗的人得讯也该到此,由他们联系官府,也无需我等与官员间做无谓的纠缠了。”
万法剑宗是国之宗派,镇国已有几百年之久,足以见其掌门手段了得以及宗派实力雄厚。它的分派远离长安,分别坐落于永安郡、天水郡、清化郡和上郡,呈包围之势紧密防守着魔族的攻击,保护着这座繁华且风云诡谲的政治中心。
国之宗派,自然比他们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有发言权些。
只不过,万法剑宗等闲不常来长安,除非发生重要事,或连年灾害,或饥荒疫病,才会派些人手去协助祈祷。但凡涉及战争或权力之类,便闭门谢客,不再搭理。偏生凡人寻不到宗门具体坐落之地,即使如永安郡天水郡这等能窥得其中一角的分派,想要进入也是难事。
方知虞听见九华长老此答,有些疑惑,也不想思考直接问出来:“既是如此,九华长老来此所为何事?”
九华长老用手迅疾地点了下舒巳和舒未,悠哉游哉地说道:“别急,带着这俩崽子来见见世面,他们也就做任务时去些边陲小镇,可还没来过长安。再顺便打听妖族之事。我对妖族勉强算有些了解,关于妖族黄鼬的信息我还知道些,只是不晓得能不能派上用场。”顿了一下,眉眼弯弯,嘴唇微翘,显得十分自信有把握:“左右它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其实就是给万法剑宗打打下手吧……
方知虞心情可没其他人那么放松,她还以为自己能参与进去,这下好了,白表现了。她本还指望此案立功,回去好刷师父的印象分。结果全部泡汤,就给她留着些无用的边角料。
也是她天真,妖族破结界是大事,长云派不过小门小派,如何胆敢包揽此等祸端,届时假若闹大,后果不堪设想。
言罢,九华长老将目光投至面色一直不对劲的方晏脸上,仔细观摩着,问:“方小师侄脸色不对又是为何?”
方晏仍是摇头:“只是来到此地后水土不服,无大碍,长老不必担忧。”
九华长老似还有什么要说,有什么想做,顾忌着方晏并非自家弟子只能作罢,叹声气说:“若有不适,切切要告知于我,须得记得,长云派就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方晏眸中有异样涌动,沉默良久,就在大家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时,仅仅只是点头“嗯”了一声。
最后转回关于捉妖族黄鼬此事,九华长老作为不起眼打下手的,不急,真的带着他们去外头瞎晃悠了。鉴于仓促下山没吃顿朝食饱腹,九华长老便让方知虞领着他们去吃些美食,冷胡突鲙、醴鱼臆、黄耆羊肉、杏酪配以稻米饭和面饼,把这群吃惯素菜外加点点小鱼小肉的修行者馋得两眼直发饿光。
即使出任务,小镇美食也吃不到这些个。
惯来爱玩的方知虞却没这闲心了,假如说积极查案是为在师父面前积极表现自己,眼瞅着没这可能便直接放弃想回长云派做个无事一身轻的逍遥弟子,于是巴巴地望着九华长老,偶尔望着窗外故作忧愁来表达自己的异常。
可惜九华长老今日与舒巳似一个模子刻上,对她的故作深沉或可怜唧唧都视而不见,光顾着同旁的平民百姓聊民生、聊趣闻、聊新近发生的大事。最后一行人回去时,别的都兴盛而归,就她和方晏,一个苦巴着小脸,一个惨白着小脸。
时间很快过渡到翌日清早。
九华长老一行人悠哉游哉地换一身行头,作普通市井装扮,在宅邸斜对面不远处挂四条幌子的饭铺点菜权作充饥,实则问邻座打听西市奇人异事。
说书先生侃侃谈着边关将军的与对手的恩怨情仇,旁的两个书生在为科考发愁,见此状况,九华长老将目光放至邻座独坐的大爷身上。
邻座大爷沽着酒,脸颊擦酡红,脑袋晕乎乎地侃侃而谈:“坊里面那座宅子几年前还是位将军的住宅,几品的不清楚,当年看着还挺风光的。现在这任主人是个文官,嘿嘿,无聊得太久,这回我可知道得清楚啦,四品的官儿,三十多岁的太常少卿,娶了个双十年华的厉害继室许氏,两人过活三年多,也不知许氏用什么手段,宅子内外,仆从管事,娘家婆家,继子继女,个个服服帖帖。”
“听闻最近开始盘算纳妾的事儿了,还是许氏主动开口才敢纳的,你说说,这当官的男人,怎的比我们这平民百姓还耙耳朵。他家夫人说东绝不敢往西,为此还闹了不少笑话。”
“竟有如此事,真叫人拍案称奇,惹得我都想会会此等奇女子。老人家,你可知这位娘子出自何等人家?”九华长老双眼如耀眼明珠,如漫天星辰般闪烁光华,看她神态,满载的敬佩之情。
大爷端碗啜饮一口老黄酒,眼神飘散游移,叫人怀疑顷刻他便趴桌睡去,未想却还能断断续续开口:“她娘家与她来往不多,嗯,让我想想,她大人该当是正五品上的中书舍人。”
娘家官低一品,年纪轻轻却还教久经官场的丈夫唯唯诺诺,怕是真有本事。方知虞心中已油然生出崇畏之心,若她非妖物的话,像此等人物当娘亲,天下再无儿女可赛过他家。
“嗝…”大爷终盘不住,无比响亮地打一个长长的嗝后,沉沉睡去。
见大爷睡下,九华长老眉目舒展,换上另一副神情,微眯着眼望向街对面深处轻声呢喃一句:“距离不远啊。”
方知虞坐在她邻座,耳尖地听到这句话,心想长老莫不是对那娘子有所怀疑,只是仅凭大爷此论怕是不足支撑。
她顺着长老目光探去,只见几片树叶微微翕动,罅隙间可见屋檐丛生。
她忽然没来由地想到,九华长老她莫不是……在来之前已定好此处目标?
她引路本欲来的不是这里,只是在她说话时,长老会猛不防打岔,众人便糊里糊涂随波逐流地拐到这里来了。
长老知不知道方晏与这宅子之间的渊源……应当是不知道的吧。她不动声色地撇上一眼自家师弟,他神色没什么异样,毕竟来之前脸色就已经白得不能再白,他自己不说,她自也不会主动提,憋死他。